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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短暂的平静 项目上线后 ...

  •   项目上线后的第一个周末,勒普城迎来了一年中最难得的晴好天气。
      星环的光依然明亮,但落下来的时候,不再带着那种清冷的凉意,而是柔柔的,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天空是那种清澈的蓝,蓝得让人想一直仰着头看。偶尔有悬浮车驶过,尾焰在天空中画出一道淡淡的痕迹,然后慢慢消散。
      陈砚振站在公寓的窗边,看着这样的天气,忽然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去三年,每个周末都被项目填满。开会,讨论,改计划书,见投资人,熬夜,再开会。他早就忘了“周末”这个词原本的意思——是休息,是放松,是什么都不用做。
      现在项目上线了,成功了,媒体在报道,投资人在祝贺,合作方在排队。但他站在窗边,却有些茫然。
      然后星屏响了,温阚的消息:“今天有空吗?”
      陈砚振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扬。
      “有。”他回。
      “带你去个地方。”

      一个小时后,他们站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建筑,墙面斑驳,爬满了藤蔓植物。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偶尔传来悬浮车的嗡鸣,但很轻,很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温阚走在他旁边,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稳稳当当。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服,比平时看起来年轻很多。头发还是那几缕不服帖地翘着,但陈砚振已经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很可爱。
      他们走到一扇木门前停下。
      那扇门很旧,木头的纹理已经模糊,表面有无数道划痕和磕碰的痕迹。门框上挂着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字:“土星陶艺坊”。
      温阚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但很高,挑空至少有四米。阳光从顶部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一排排木架子上。架子上摆满了陶器——杯子,碗,盘子,罐子,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有的上了釉,光泽温润;有的还只是素坯,带着泥土原本的颜色。
      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气息,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暖的味道。
      一个老人坐在角落里,正在转盘前拉坯。他的手很稳,即使已经布满了老年斑和皱纹,依然稳稳地托着那团旋转的泥土。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小温来了?”他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好久不见。”
      温阚走过去,在老人对面坐下。
      “李叔。”他说,“身体还好?”
      “好着呢。”老人说,“天天玩泥巴,能不好?”
      他转过头,看着陈砚振,目光里有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小朋友?”
      陈砚振愣了一下。
      他转头看温阚。
      温阚没说话,但嘴角有淡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但陈砚振看见了。他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
      “李叔好。”他说。
      老人点点头,上下打量他一番。
      “是个好孩子。”他说,“来,坐。小温跟我念叨你好几次了,今天总算见着活的了。”
      陈砚振在他旁边坐下,目光忍不住又看向温阚。
      温阚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嘴角的笑意还在。
      “来,”老人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第一次来?玩过拉坯吗?”
      陈砚振摇头。
      “那正好。”老人说,“小温当年也是在我这儿学的。十几年了,手艺还行,就是来得少了。”
      他走到另一台转盘前,示意陈砚振过去。
      “来,我教你。”
      陈砚振走过去,在转盘前坐下。老人给他围上围裙,把一团湿漉漉的泥土放在转盘上。
      “手放上去,轻轻扶着。”老人说,“感受它的转动,别用力,跟着它走。”
      陈砚振把手放上去。泥土凉凉的,软软的,在转盘上缓缓转动。他试着按照老人说的,轻轻扶着,感受它的转动。
      “好,”老人的声音在旁边,“现在慢慢往上提,让它长起来。”
      陈砚振试着往上提。泥土开始变形,往上长,长成一个圆柱体。他有点紧张,手上不自觉地用了力,圆柱体开始歪斜。
      “轻一点。”老人的手覆上来的,带着他的手调整,“像这样,轻轻的,稳一点。”
      陈砚振调整力度,圆柱体慢慢变直了。
      “好,”老人说,“现在,你想做什么?”
      陈砚振想了想。
      “不知道。”他老实说。
      老人笑了。
      “那就随便做。第一次嘛,做成什么样都是好的。”
      陈砚振点点头,开始尝试。
      他想做一个碗。但泥土不听使唤,碗口越扩越大,最后变成了一朵奇怪的花。他想做一个杯子,但杯壁太薄,塌了。他想做一个罐子,但罐口收不拢,最后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球。
      半小时后,他面前的转盘上,是一团惨不忍睹的东西。
      他自己看着都笑了。
      “这是什么?”温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陈砚振抬头看他。
      “一个……星球?”他努力找补,“被压扁的那种。”
      温阚看了一眼那个东西,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陈砚振听见了。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礼貌,不是克制,是从心里透出来的笑。
      “挺好。”温阚说,“很有想象力。”
      陈砚振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转盘上,落在那团被压扁的“星球”上,落在他们身上。
      温阚走到另一台转盘前,坐下来,开始拉坯。
      他的动作很熟练,很稳。双手轻轻扶着那团泥土,随着转盘的转动,让它慢慢长起来。圆柱体,收口,扩口,成型。
      十分钟后,一只杯子的雏形出现了。
      他又花了十分钟修整,让杯壁更薄,让杯口更圆,让杯身更流畅。
      然后他停下来,从旁边拿起一支细细的刻刀,开始在杯壁上刻东西。
      陈砚振凑过去看。
      是一颗嫩芽。
      很小,很简单,只有几笔。但那颗嫩芽像是活的,破土而出,向着阳光伸展。
      温阚刻完,把杯子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陈砚振面前。
      “给你的。”
      陈砚振看着那只杯子,愣住了。
      杯子的造型很简单,很规整,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手艺很好的作品。但真正让他愣住的,是那颗嫩芽。
      那颗嫩芽,和“星芽计划”的LOGO一样。
      不,不一样。那是温阚自己刻的,是他心里的那颗嫩芽。
      “这是……”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星尘釉。”温阚说,“烧出来之后,内壁会有一圈淡淡的星纹。在光线下会发光,像星环。”
      陈砚振捧着那只杯子,看了很久。
      杯子还是湿的,上面还沾着细细的泥。但已经能看出形状,能看出那颗嫩芽,能看出温阚花在上面的心思。
      他想起温阚刚才说的话——“给你的”。
      不是“送给你”,不是“你拿着”,就是“给你的”。很平常的三个字,但在他听来,却重得不行。
      “谢谢。”他说。
      温阚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用。”他说,“你那个星球,也给我留着。”
      陈砚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太丑了。”
      “不丑。”温阚说,“有想象力。”
      他们相视而笑。
      那天下午,他们在陶艺坊待了很久。
      老人后来回来了,看见他们俩坐在那里,对着两只杯子说话,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又走开了。
      陈砚振学了一下午,终于做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杯子——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认出来是杯子。温阚在旁边陪着他,偶尔指点一下,偶尔就只是看着。

      傍晚的时候,老人留他们吃饭。
      饭是在院子里吃的。一张木桌,几把竹椅,简单的几个菜,一壶茶。院子不大,但很舒服,角落里种着几丛花,墙上爬满了藤蔓。老人养的猫趴在陈砚振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夕阳正在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一层一层,像烧红的棉花。星环的光已经开始亮起来,淡淡的,银色的,和夕阳交织在一起,把整个院子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里。
      陈砚振喝了一口茶,看着眼前的这一切。
      温阚坐在他对面,正和老人说话。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在讲他年轻时在伽马-7的事。温阚听着,偶尔插一句话,偶尔点点头。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那只猫在陈砚振脚边翻了个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远处,星环缓缓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小时候在帝都,他曾经问过母亲:“幸福是什么?”
      母亲想了想,说:“幸福是很远的东西。要等你长大了,等你有本事了,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能得到。”
      他信了。
      所以他一直等。等被认可,等成功,等项目上线,等一切都准备好。他以为幸福在终点,在某个他到达不了的地方。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温阚,听着老人说话,感受着脚边那只猫的温暖,喝着这壶并不名贵的茶——他忽然发现,幸福不在终点。
      就在这里。
      “你知道吗,”他开口,声音很轻。
      温阚转过头,看着他。
      “我以前觉得,幸福是很遥远的东西。”陈砚振说,“要等项目成功,要等被认可,要等一切都准备好了才能拥有。”
      温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但现在我觉得,”陈砚振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幸福就是现在这样。和你坐在一起,什么都不用想。”
      温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伸出手,把他揽进怀里。那怀抱很暖,很稳,带着熟悉的、让人安心的气息。陈砚振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那只猫还在脚边,咕噜咕噜的声音很轻,像一首催眠曲。远处的星环继续转动,银色的光洒满整个院子。
      “我也是。”温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轻,很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
      陈砚振笑了。
      他伸出手,环住温阚的腰。就这样,他们坐在院子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星环一点一点亮起来。谁都没说话,但什么都不用说。

      周一回到办公室的时候,陈砚振发现气氛有点不一样。
      林小夕和夏明朗坐在一起,正在看什么东西。两个人的头凑得很近,近到不太正常。夏明朗平时那张总是严肃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没见过的表情——柔和,放松,还有点傻。陈砚振看了他们一眼,没多想,走到自己座位上开始工作。
      过了一会儿,江北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发现了吗?”
      “发现什么?”
      “他们。”江北朝林小夕和夏明朗的方向努努嘴,“这两个人,有问题。”
      陈砚振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
      林小夕正在说什么,夏明朗听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那笑容在他脸上太陌生了,陌生到让陈砚振差点没认出来。
      “你是说……”
      “对。”江北说,“昨天我在咖啡馆看见他们了。单独。两个人。”
      陈砚振沉默了几秒。
      他想说“也许是在讨论项目”,但话到嘴边,自己都觉得假。夏明朗那个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在讨论项目。
      “多久了?”他问。
      江北耸耸肩:“不知道。但根据我的观察,至少有两个星期了。”
      陈砚振想了想,忽然笑了。
      “挺好。”他说。
      江北看着他,也笑了,“确实挺好。”。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夕主动过来,坐在他旁边。
      “那个,”她开口,难得有点吞吞吐吐,“有件事想跟你说。”
      陈砚振看着她。
      “我和夏明朗……”她顿了顿,“我们在一起了。”
      陈砚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林小夕有点紧张:“你不会反对吧?我知道团队里谈恋爱可能会影响工作,但我们保证——”
      “我为什么要反对?”陈砚振打断她。
      林小夕愣了一下。
      “你们在一起,挺好的。”陈砚振说,“夏明朗那个性格,也就你能受得了。你那个性格,也就他能包容。”
      林小夕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
      “我还以为你会说教。”
      “我看起来像会说教的人?”
      “像。”林小夕点头,“你平时就像个老父亲。”
      陈砚振哭笑不得。
      “行了,”他说,“去吧。但记住你说的——不影响工作。”
      林小夕站起来,冲他挥挥手,跑回夏明朗那边去了。
      陈砚振看着他们,看着夏明朗给林小夕递过来一杯水,看着她接过去喝了一口,看着两个人的目光相遇时那种藏不住的笑意。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陶艺坊的院子里,靠在温阚怀里的感觉,原来不止他一个人。原来大家都在这条路上,慢慢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人。
      窗外,星环依旧明亮。他给温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怎么样?”。
      几秒后,温阚回:“在想你。”
      陈砚振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他回:“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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