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男鬼开始追妻》樵山牧野

10、第 10 章 黎衡知道，

　　三箱银锭齐齐摆在陌寻面前，雅致超逸的花厅顿时雅俗共赏起来。

　　“这是……”陌寻垂眸扫了一眼，不动声色看向黎衡，等一个解释。

　　“这是银子。”黎衡让小厮都退了出去，视线漫不经心扫过这些黄白之物，“我是客商，人生地不熟，随行带这么多钱财，不方便，也不安全。所以借贵地一用。费用，陌公子尽管开口。”

　　都说财不外漏，哪有明目张胆秀身家的。而且以他黎衡这通身的气度，即便不说，那也是富贵人家才能教养出来的，何以靠这些给自己抬身价。

　　那他此行来只有一个目的，安陌寻的心。茶引他黎衡买得起，后续茶叶也付得起，只要他开口，后续合作费用可以提前支付，加倍支付。

　　陌寻的心，却并不安定。

　　儿时街头与野狗争食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如今能平安长大挣得个安稳营生，个中心酸陌寻自己心中清楚。

　　富贵险中求。可陌寻不求大富大贵，更不愿以身涉险。

　　有如此雄厚家资，什么样的合作伙伴找不到，了然茶肆没必要趟这趟浑水。

　　心中有了主意，陌寻将账册及一箱茶引向来客面前推了推，直接忽略对方的话，“这是此次茶引收购的账册，还请黎公子验收。”

　　茶引之事一了，便就此罢手。

　　“陌公子办事，我放心。”黎衡并没有接账册，而是定定地看着面前这张精致到近乎无可挑剔的脸。

　　他可以肯定，自己刚进门时，这张脸明明是开心的。但话题一转到茶引和账册，对方眉宇间明显浮了片阴翳。

　　淡淡的，转瞬即逝，黎衡还是捕捉到这股微妙的情绪变化。

　　阴翳之后，似乎又多了层决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溜走，还没来得及看清，便要失去。

　　潜意识告诉黎衡，他此刻应该立刻做些什么，趁某些不可挽回的决定说出之前。

　　“那日一闹，歌伎父女在阆州的生意算是彻底断了，不仅如此，临近州县他二人估计也待不下去。”

　　陌寻不清楚对方为何忽然将话题转到这里，还是态度温和地配合：“账房给足了银两，他们去外地或是继续现在的营生，或是做个小本生意，都是可以糊口的。”

　　“一老一弱，能走多远？他们能去到的地方，想来闹事之人也能轻而易举跟到吧。”黎衡不留情面地戳穿，面上却是淡淡的，有事不关己的冷漠，也有上位者举重若轻的矜傲。

　　现实本不完美，所以世人多愿意隔着面纱去美化，去想象。可黎衡偏不，他偏要扯去这层粉饰，一针见血地将所有丑陋指给人看，不仅看，还要评手论足。

　　“陌公子救了他们，又没完全救下，只要黄三他们存了念想，他父女迟早会落进恶人之手。既如此，”黎衡顿了下，抬眸看向陌寻，“陌公子当初为何选择冒着风险出手呢？出手后闹这一场，再次羊入虎口的可怜人想必会更惨吧。”

　　陌寻站在原地，静静看着眼前人。峰型漂亮的唇，慢慢抿成直线。

　　他不确定对方这番话是否带有恶意，他也不清楚对方是担心父女二人，还是在幸灾乐祸，嘲笑自己多此一举，亦或是向来心大嘴欠、喜欢以针砭时弊来展示自己的卓尔不群和深刻伟大，当然，也可能只是单纯享受戳穿别人伪善面具后的一时快感。

　　但不论哪一种，都和此时正站在陌寻面前的这位朗月清风的君子，显得格格不入。

　　君子眉眼明媚，倾身向前，执着地等一个答复。

　　那股冷香又来了，丝丝络络缠上陌寻，尾调勾着苦涩，淡淡的，却格外清晰，缠得陌寻心头一颤。
　　陌寻缓了两个呼吸，才冷言道。

　　“黎公子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当时若直接让黄三将人带走，确实能省去后面所有麻烦。”

　　黎衡正要为自己提出的话题得意，忽见对方剑眉压眸，目光中透出不多见的冰硬棱角。

　　“但来我茶肆闹事，便是打我陌某人的脸。陌某人的脸面虽不值钱，但也不是谁都能来踩上一脚。此其一。其二，人皆有不忍人之心，他父女二人遭清音会如此对待，但凡非冷血之至者，皆不会袖手旁观，也皆不忍心见死不救。”

　　陌寻近前一步，似攒着一股气，缓缓问到黎衡的脸上。不无挑衅。

　　“黎公子，你说呢？”

　　黎衡站定原地，摩挲着手炉，仍是那副云淡风轻模样。面对陌寻的逼问，分毫未躲。

　　陌寻无疑是温善之人，待人随和可亲。可这随和中却自带三分疏离。即便最亲近的顾介诚等人，也都只敢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相处模式。

　　他就像一个孤独的行者，与人为邻，与人为善，却独自背负创伤和过往，茕茕孑立，踽踽前行。

　　陌寻自带结界，且边界分明，除非他主动邀请，谁都不能越过那条线。

　　这一点黎衡很早就发现了，但他不在意。

　　他不仅不在意，还故意几次三番踩越那雷池，廊柱帷纱内的言语试探是如此，茶肆风波时借机揽入怀中，更是如此。

　　黎衡无疑是顽劣之人，可他偏偏喜欢有边界的人，更喜欢遵守秩序的人。只有对方疏离守序，踏碎边界，摧毁秩序时的快感，才更强烈。

　　黎衡玩味地看着眼前人，对方罕见地主动打破既定界线，从那结界缓缓走出来，走到自己跟前，带着满身春光越走越近。

　　近到几乎鼻尖对鼻尖，气息压气息。

　　落英的影子不时从这张玉瓷般无暇的脸上飘过，睫毛长而密，轻轻抖着，下面一双漂亮的眼睛中蓄着两汪春水，透澈得仿佛可以溺死这世间一切。

　　甚至有那么一瞬，黎衡觉得对方马上就要下定决心，和自己来个玉石俱焚。

　　黎衡微微侧身，用影子缓缓盖住了这张魅惑人心的脸，几乎用气声说道：

　　“既如此，陌公子为何不送佛送到西，将人留在茶肆？”

　　春水荡漾，陌寻冷笑一声，深深看了黎衡两眼，从那影子中撤出来，迎着阳光站定。

　　“你知道人和神的区别吗？”

　　陌寻目光放远，看着外面的春和景明，并没有等对方的答复，直接说下去。

　　“人，都有各自的修行要做，端多大碗吃多少饭，撑几杆帆载多少货。我这艘小船，承重能力有限，载不动这太多。我能护他们一程，护不了一世。我不是神。”

　　脚尖轻转，陌寻将目光放回黎衡身上，语气更冷。

　　“若黎公子想做这圣人，大可以自行将人留下，长长久久地护住。又何必大费周章地跑来阴阳在下，强人之力所不能。”

　　黎衡自是从中听出讥笑的意味，他难得大度，不仅没恼，反而颇有些欣赏眼前人的锋芒和倔强。

　　有趣。

　　“黎某并没有半分觉得陌公子做事不周全之意，恰恰相反，危机之时陌公子能对微寒之人出手相助，在黎某看来，颇有仁者之心、侠士之胆、勇者之风。”

　　陌寻叹出一口气，神情已经有些不耐烦。

　　“黎公子今日若只是来颂赞在下，真的大可不必。”

　　他避开黎衡的视线，定了定神。

　　他自认为经过风浪，却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此人扰动心绪。

　　这很不应该。

　　这很危险。

　　这更让他坚定了远离此人的决心。

　　正好茶引之事已闭，就此丢开手，赶紧将这个瘟神送走，最要紧。

　　陌寻将茶引木箱和账册往黎衡面前又推了推，神色坚定了几分。

　　似乎察觉出陌寻接下来要说出什么他不爱听的话，一只手却从上按住茶引箱子。

　　手掌宽而大，青筋攀附其上，内力贲张，骨节分明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将箱子钉进这张紫檀方桌。

　　连花厅里的空气都僵持住了。

　　悠长一段静默，横亘在二人之间。各怀心思，又势均力敌，倒让眼前的拉扯莫名生出一份心照不宣的默契。

　　终究是黎衡捷足先登，先人一步开了口。

　　“清音会不会拿陌公子怎么样，但那父女二人就就不一样了。说来惭愧，”黎衡唇边强挤出三分不好意思，“倒不是来向陌公子邀功。我已经着人去问过那父女二人的意见，星夜将人送往西边了。清音会的手就算再长，也摸不到西境的门，所以有我黎衡的势力在一日，便没人能动得了他父女二人。”

　　黎衡从未像此时这般谦恭和煦。不过骨子里散发出的那股视众生如蝼蚁的凉薄和淡漠，还是躲不过陌寻的眼睛。

　　陌寻清楚，那二人死活他并不关心，甚至全天下人的死活他都不关心，但他还是做了。

　　陌寻是商人，他自是知道每份投入的背后，都跟着一定的利益驱使，见得光的，见不得光的。

　　那驱使黎衡这样做的利益是什么？黎衡又究竟想要什么？见得了光，还是见不得光？

　　陌寻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像站在悬崖边凝视深不可测的沉渊，忽地，一束光从渊底透出来。

　　是黎衡，露出一个明媚的笑。

　　陌寻心神晃了晃，好不容易设好的防线，也跟着晃了晃。

　　“如此一来他二人便没有了后顾之忧，也算成全了陌公子的善举。”

　　他观察着陌寻的神情，又补了一句，“当然，正如陌公子所言，这是黎某的个人修行。与那父女二人无关，与陌公子更无关。”

　　看似大度坦然，看似善解人意，里面九曲十八弯的花花肠子，他黎衡心知肚明。

　　不过黎衡并不在意对方看穿这份心思。

　　他就要强人所难，他就要陌寻记住这个人情，他就要陌寻的感激。哪怕被迫，哪怕不是出自真心。

　　如他所料，他在眼前这张永远表情淡淡的脸上看到了惊讶，看到了如释重负，看到了一丝歉意和感激。此外，还有一些他现在还看不懂的迷茫。

　　这些表情在陌寻脸上转瞬即逝。

　　从始至终，陌寻没有说一个“谢”字。但陌寻脸上方才那股决绝的神情，缓缓淡了下去。

　　但黎衡知道，这次自己又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