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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对峙与妥协 一种强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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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锋这时加入,从财务和商业模式角度施压:“沈小姐,我们必须客观评估合作的价值产出。景行提供的技术授权和定制开发,成本高昂。如果我们无法获得足够的数据来确保技术应用的精准性和回报率,那么这笔投资的性价比将大打折扣。或者,”他话锋一转,“贵方是否考虑,以数据作价,折算成合作权益的一部分?”
徐律师冷笑一声:“郑总的意思,是想用尚在验证阶段的技术,来换取我们成熟且持续产生现金流的核心数据资产?这恐怕不是合作,更像是并购邀约了。”
双方你来我往,唇枪舌剑。数据的所有权、使用权边界、脱敏标准、审计权限、知识产权归属、利益分成模式……每一个议题都充满分歧,每一次交锋都火星四溅。
沈星玥大部分时间冷静地倾听,只在关键时刻开口。她的提问往往一针见血,直指对方方案中的模糊地带或潜在风险。路景行则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大部分时间由周子墨和郑锋冲锋陷阵,但他偶尔的插话,总能将讨论拉回他最坚持的核心——数据的深度与广度。
谈判进行了一个半小时,气氛越来越僵。在关于“主播个人状态数据(如实时注意力、情绪波动)是否应纳入联合优化模型”这一条款上,双方彻底卡住。
景行科技坚持,要最大化“幻景”系统与主播的互动效果,理解主播的实时状态是必要的。而“星玥精选”这边,将此视为对沈星玥个人最核心工作状态的监控与干涉,触及了根本底线。
“……这已经不是数据共享,这是对人本身的‘数据化’监控!”苏群忍不住提高了音量,“路总,你们技术出身,是不是觉得世界上所有东西都能拆解成0和1?沈星玥在直播间里的每一次微笑、每一句调侃、每一个沉默的瞬间,那是艺术,是直觉,是活生生的人与人的连接!不是你们算法可以随意分析和干预的参数!”
周子墨正要反驳,路景行抬起手,制止了他。
会议室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路景行没有看苏群,而是将目光投向沈星玥。他的眼神深邃,像在评估,又像在探究。“沈小姐也认为,你的‘直觉’和‘艺术’,与可分析、可优化的‘数据’之间,存在不可逾越的鸿沟吗?”
沈星玥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长时间的激烈辩论让她有些疲惫,也有些被冒犯的怒意。她习惯性地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支为来宾准备的、未曾使用过的黑色签字笔。
笔身在她纤细的手指间灵活地翻转起来——不是普通的转笔,而是一种特定的、富有节奏感的动作:笔尾在中指和无名指指背快速交替滚动两圈,然后被拇指稳稳接住,再反向重复。动作流畅娴熟,带着一种下意识的、用于缓解压力和集中思考的韵律。
她没有立刻回答路景行的问题,而是微微垂眸,看着指尖旋转的笔,似乎在斟酌词句。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极轻的、笔掉落桌面的声音。
不是沈星玥的笔掉了。而是路景行手中一直无意识转动的那支银色万宝龙笔,从他骤然停滞的指间滑落,滚到了会议桌中央。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看向那支笔,又看向路景行。
只见路景行维持着刚才的姿势,右手还虚悬在半空,但整个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目光,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锁定在沈星玥转笔的手指上。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面翻涌起某种极其剧烈、近乎震惊的狂澜。那不是看到竞争对手小动作的好奇,也不是对谈判技巧的观察,而是一种……仿佛被遥远的闪电劈中灵魂般的撼动。
沈星玥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和路景行过于异常的反应,停下了转笔的动作,疑惑地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路景行的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挣扎、碎裂、又试图重组。他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些。
这诡异的沉默只持续了两三秒。
周子墨反应最快,立刻干咳一声,探身帮路景行捡起了那支笔,不动声色地放回他手边。“路总,是不是昨晚没休息好?”他试图打圆场。
路景行像是猛地被惊醒,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情绪。他接过笔,握在掌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紧绷的寒冰。
“抱歉,失态。”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仔细听,能察觉出一丝极淡的、不同寻常的滞涩。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失态,而是直接跳过了刚才那个尖锐的问题,对陈默说:“休息十五分钟。”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会议室连接的休息区阳台。
留下会议室里一片微妙的寂静,周子墨和郑锋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沈星玥这边,苏群和徐律师也面露不解。
沈星玥看着路景行消失在阳台玻璃门后的背影,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刚才看她的眼神……还有那转笔的动作……为什么他的反应会这么大?
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困惑与不安的直觉,如冰冷的藤蔓缠绕上来。
“我去下洗手间。”她低声对苏群说,也站起身,暂时离开了这个令人窒息的谈判桌。
她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走向了与阳台方向略有不同的、位于楼层另一侧的休息区。那里有一组舒适的沙发,旁边是自助饮水机和小食台。
她需要一点空间,理清思绪。
刚在饮水机前站定,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沉稳,是男士皮鞋叩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沈星玥回头。
路景行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已经脱掉了西装外套,只穿着衬衫和西裤,领带也松开了些。他没有去阳台,反而也来到了这里。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难辨,少了会议室里的冰冷尖锐,多了些她看不懂的深沉。
空气再次凝固。
沈星玥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客套的疏离:“路总也来透气?”
路景行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饮水机旁,却没有接水。他的视线,仿佛不受控制般,再次扫过她刚才转笔的那只手,然后抬眸,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的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用一种异常平直、甚至带着点突兀的语气,开口问道:
“沈小姐高中……是市一中的?”
问题来得如此突然,与刚才激烈的商业谈判毫无关联。
沈星玥全身的神经瞬间绷紧!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清晰的惊愕与警觉。他问这个?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这种语气?
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掠过脑海——旧表、日志日期、熟悉的笑声、此刻他异常的反应、还有这特意选在母校附近的会面地点……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脸上迅速筑起更坚固的防备,声音也冷了下来:
“路总调查我?”
她的反问直接而锐利,目光紧紧锁住路景行,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路景行面对她的质问,脸上并无被戳破的尴尬或慌乱。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深邃得像要望进她灵魂深处,去寻找某个被遗忘的答案。那目光里有探究,有审视,还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她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饮水机偶尔发出的轻微制冷声。
几秒钟后,路景行像是放弃了什么,又像是确认了什么,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更让沈星玥错愕的举动。
他转身,从旁边的消毒柜里取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没有接咖啡或茶,而是接了小半杯温热的白水。然后,他走回来,将那只盛着温水的杯子,轻轻放到了沈星玥手边的台面上。
“谈判时,你只喝温水。”他低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说完,他没有再看她震惊的表情,也没有等待她的任何回应,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仿佛带着某种沉重意味的步伐,离开了休息区。
沈星玥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台面上那杯微微冒着热气的温水。
指尖冰凉,心乱如麻。
他怎么会知道……她谈判时只喝温水这个小习惯?连苏群有时都会忘记,顺手给她递咖啡。
调查?细致到这种程度?
还是……他真的曾经认识她?在某个她遗忘的、或者从未知晓的时空里?
那个荒谬的、被她一再压下的猜测,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撞她的理智。
她端起那杯温水,水温透过杯壁传来,恰到好处的暖意,却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
窗外,秋日的阴云低垂,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无声汇聚。
……
沈星玥端着那杯温水回到会议室时,脸上已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苏晴敏锐地瞥了她一眼,又扫了眼她手中那杯温度适宜的白水,没说什么,只是将面前的谈判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徐律师和唐远正在低声交换意见。
对面,路景行也已归位,他重新戴上了那副铂金细边眼镜,领带系回原位,西装也穿好了,整个人恢复成那个冷静、疏离、无懈可击的科技新贵。只有他面前那支滚落到桌中央又被捡回的银色签字笔,被搁置在了文件盘的最边缘,仿佛刻意拉开了距离。
周子墨的目光在自家老板和沈星玥之间快速转了一圈,压下心头的狐疑,干咳一声:“我们继续刚才的议题?”
“稍等。”沈星玥放下水杯,声音平稳,“在进入下一轮条款讨论前,我有一个问题,需要路总明确回答。”
所有人目光聚焦。路景行抬眸,隔着镜片与她对视。
“关于主播状态数据的采集与分析,”沈星玥直视着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贵方坚持认为这是优化‘幻景’互动体验的必要条件。那么,请路总用最通俗的语言,向我解释清楚:你们到底想用我的实时情绪和生理数据,做什么,怎么做,以及做完之后,这些数据会流向哪里,以何种形式留存或销毁。”
她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凌厉:“不是技术白皮书里那种话术包装,也不是用户协议里藏在第38页的小字。我要听的,是你——路景行——对这个问题的真实判断。如果你今天无法在这里、面对面、看着我的眼睛,把这套逻辑讲清楚,那么这一整个条款,没有讨论的必要。”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低频嗡鸣。徐律师推了推眼镜,苏晴挑了挑眉,唐远握着平板的手指微微收紧。
对面,周子墨和郑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已经不是谈判技巧层面的反击,这是直接刺向核心决策者的、近乎挑衅的质询。
路景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靠向椅背,摘下眼镜,放在桌面。没有镜片遮挡的双眼,显得愈发深邃,也少了几分锐利的距离感。
他开口,声音比会议开始时低了些,少了几分公式化的冰冷,多了某种——沈星玥无法准确定义——近乎坦然的厚重。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沈小姐的问题,我分三层回答。”
他伸手,从陈默那里接过一台平板,快速调出一份从未对外公开过的内部技术文档,推到桌面中央。屏幕上是几组简洁的示意图,没有复杂的代码,只有可视化的流程。
“第一层,做什么。”他指尖点着第一幅图,“‘幻景’与传统直播系统的核心差异,在于空间感知与情感反馈的双向交互。传统直播,主播对观众的反应是延迟的、滞后的、靠经验判断的。而‘幻景’的目标是,通过分析主播的实时语音语调、微表情、肢体节奏,结合弹幕的实时情感语义分析,在虚拟场景层面提供毫秒级的、隐性的、环境化的反馈增强。”
他调出第二幅图,是一个简单的对比演示。左侧是传统直播:主播说“今天好冷”,观众只能听到。右侧是“幻景”系统:主播说“今天好冷”,系统通过分析她的语速、音调、甚至说话时下意识的抱臂动作,判断出这句陈述背后的情绪强度和潜在需求,然后——虚拟场景中的天色会微微暗沉,背景里的虚拟树叶会飘落,远处甚至会出现若隐若现的雪花。
“这不是表演指令。”路景行的语气里,罕见地多了几分类似温度的东西,“这是系统在理解人的基础上,做出的情境化共情响应。目的是让观众不仅‘听到’主播的话,更‘感受到’主播所处的氛围和情绪。这是将二维的信息传递,升级为三维的情感沉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