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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试卷   文渊阁 ...

  •   文渊阁雅集之后,京城学子之中,便多了一个名字。
      沈执。
      一个出身寒门、孤身入京、却在雅集之上一篇策论压过永宁侯府小侯爷的神秘少年。
      可她依旧是寻常模样。
      自雅集归来,她便闭门不出,整日待在客栈屋内,读书、练字、梳理策论,心无旁骛,为即将到来的省试做最后的准备。
      外界的试探与窥探都被她隔绝在房门之外。
      王谦三人偶尔会与她谈论考题,交流经义,沈玉姝有问必答,却从不多言,点到即止,既不藏私,也不炫耀。几日相处下来,三人对她愈发敬佩,也愈发觉得这位沈兄深不可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省试开考之日。
      天还未亮,京城各处的考生便已动身,朝着贡院方向汇集。
      贡院之外戒备森严。
      监考官、差役、巡察御史各司其职,神情严肃,气氛压抑而紧张。
      十年寒窗,在此一举。
      沈玉姝收拾好考篮,里面只有笔墨纸砚、一方砚台、几块干粮和一壶水。她依旧是孤身一人,混在人流之中,毫不起眼。
      排队入场搜身。
      大胤科考,搜检极为严苛,连鞋底、衣缝都要细细检查,严防舞弊。
      对于其他考生而言,这只是一道例行程序。
      可对沈玉姝而言,却是生死一关。
      她的女儿身,是她最大的秘密,是她的死穴。一旦被人察觉,不仅科考除名,更是欺君之罪,死罪一条。
      排队缓缓前行,越来越靠近入口。
      前面的考生被差役翻来覆去检查,稍有可疑之处,便被当场拖到一旁严加审问,哭喊声、辩解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紧张。
      沈玉姝心跳微微加快,呼吸却依旧平稳,面上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自幼便刻意束胸,穿着宽松的男子衣衫,身形清瘦,从外表上看,与寻常瘦弱少年并无二致。
      终于,轮到了她。
      两名差役上前,目光严苛地上下打量她,语气冰冷:“抬起胳膊,解开发巾。”
      沈玉姝依言而行,神色平静。
      差役伸手,仔细摸过她的衣袖、衣摆、考篮,又捏了捏她的肩膀、脊背,甚至伸手拂过她的发间,检查是否藏有小抄。
      指尖触到肌肤的那一刻,沈玉姝心脏猛地一缩,却依旧一动不动,任由对方检查。
      差役一无所获,眉头微蹙,似乎有些不甘。眼前这个少年太过沉静,沉静得不像一个紧张待考的士子,反倒像胸有成竹的旁观者。
      “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可有保人?”差役厉声盘问。
      “吴兴人士,沈执,无保人。”沈玉姝声音不卑不亢。
      差役盯着她瞧了许久,终究没找出任何破绽,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
      沈玉姝微微颔首,整理好衣衫,稳步踏入贡院。
      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便踏入了决定她一生命运的战场。
      贡院之内,号舍被一间间隔开,狭窄逼仄。号舍之间有高墙阻隔,彼此看不见人影,只能听见笔墨落纸的沙沙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沈玉姝被分到偏僻角落的一间号舍。
      考卷正式下发。
      第一场,经义。
      考题出自四书五经,中规中矩,并无偏题怪题。
      沈玉姝自幼熟读经书,早已烂熟于心,她写得平实无华,未显露过多锋芒。
      经义一场,考的是根基,她便稳扎稳打。
      黄昏时分,第一场考试结束,考生们陆续交卷离场。
      沈玉姝收好笔墨,随着人流走出贡院,回到客栈,依旧不与人交流,闭门休息,为第二场考试养精蓄锐。
      第二场,策论。
      这一场,才是真正考验才学、见识、格局的关键。
      考卷下发,沈玉姝抬眼一看,目光微微一凝。
      策论题目只有八个字:科举选材,治国之要。
      看到题目那一刻,她心中轻轻一动,皱眉。
      科举选材。
      十年前,沈家因科场而亡;十年后,她以男子之身,踏入科场,为天下寒士,也为天下女子,求一条出路。
      这题目,像是天意,又像是一场赤裸裸的试探。
      她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沉静。
      她没有激进抨击科场弊端,没有直言女子不得科举之不公,也没有一味奉承朝廷法度。而是以一个寒门士子的视角,缓缓写下自己的见解。
      “国之选材,如匠之选玉。去粗取精,去伪存真,不以门第论高低,不以贫富定优劣,方为选材正道。”
      “……”
      “科举之设,本为打破门第之隔,让天下有才之士,皆有进身之阶。然门第之见根深蒂固,权贵把持,寒门难出,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庸碌之辈,天下寒心,社稷不安。”

      “选材之道,在公,在明,在严,在实。公则无私,明则无蔽,严则无弊,实则无虚。如此,方能取天下之才,安天下之心。”

      “寒门有才,不可埋没;女子有才,亦不可辜负。天地生人,才学不分男女,只分高低。若以性别限人才,是自断一臂,自损根基……”

      写到此处,她笔尖微微一顿。
      女子有才,不可辜负。
      这一句话,是她藏在心底多年的呐喊,是她背负满门冤屈也要入京的初心。可在这朝堂策论之上,写下此言,无异于离经叛道。
      她沉默片刻,笔尖轻轻一转,将那句过于尖锐的话划去。
      “天地生人,才学不分高低贵贱,唯德与能是举。不拘一格,方得良才。”
      温和,却依旧坚定。
      一字一句,落在纸上,也落在她的心上。
      写到最后,她缓缓落笔,写下一句:
      “唯以公心选材,天下方有太平。”
      交卷钟声响起,回荡在贡院上空。
      考生们陆续起身离场。
      沈玉姝收拾好东西,走出号舍。
      她抬头望向贡院高高的围墙,心中一片清明。
      成败在此一举。
      可她不知道,这一纸墨卷,将会在阅卷之所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贡院阅卷之所,灯火彻夜不熄。
      数位朝廷重臣、翰林学士围坐案前,逐一阅卷。为保公正,所有考卷皆已糊名,只留编号,不见姓名。
      一篇篇墨卷翻过,大多平庸无奇,偶有几篇文笔尚可,却格局狭小,难称上乘。考官们连日阅卷,早已疲惫不堪。
      忽然,一位考官拿起一份考卷,疲惫的眼神骤然一凝。
      “诸位,快来看此卷!”
      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其余考官纷纷凑上前来,目光落在考卷之上。
      清劲挺拔的字迹赏心悦目。
      寒门、社稷……
      一篇策论,将科举选材说得通透至极。

      “好!好一篇策论!”
      “此文格局,远超今科所有考生!”
      “文笔、才学、见识、心性,无一不是上上之选!此等人才,百年难遇!”

      考官们越看越是激动,口中惊叹不绝。
      考卷被小心翼翼收起,由专人呈送至上首。
      那里,端坐着此次省试的主考官——首辅,楚昀。
      连日阅卷,楚昀始终端坐主位,神色清冷,周身气压低沉,无人敢轻易打扰。
      考官们捧着那份考卷,恭敬上前:“首辅大人,此卷绝佳,堪称今科第一,请大人过目。”
      楚昀抬眸,伸出手,接过考卷。
      目光缓缓落下。
      只一眼,他便认出了这字迹。
      文渊阁雅集,那个名叫沈执的少年。
      清劲挺拔,风骨暗藏。
      他眸色微深,一行行看起来。
      楚昀不急不躁,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篇再普通不过的文字。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那一丝异样的感觉愈发清晰。
      科举选材唯公唯明。
      一个寒门少年,能有这般见识,已是难得。
      更难得的是,文字之间,那一丝极淡、极隐晦的不甘与悲悯。
      像是在为某一群不能发声的人,诉说着委屈。
      女子?
      楚昀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眸色深暗如潭。
      他阅人无数,观文如观心。
      这篇文字背后的人,绝不止一个寒门士子那么简单。
      许久,他缓缓放下考卷,抬眸看向下方期待的考官们,声音平静无波:“此文太锐。”
      考官们一愣:“首辅大人?”
      “立意虽好,却过于理想化,不切当下朝局。”楚昀语气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糊名未拆,暂不排名,再议。”
      一句话,便将这份惊才绝艳的考卷,轻轻压了下去。
      考官们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却不敢违抗首辅之命,只能恭敬退下。
      他们不懂。
      如此好文,为何不列为第一?
      只有楚昀自己清楚。
      他不是不认可这份才学。
      他只是,对这个叫沈执的少年,心存疑虑。
      一个的才学惊艳背景干净的天才少年,在这个时候横空出世,未免太巧了些。
      他要看看,看这个少年,究竟是璞玉,还是祸水。
      阅卷之所灯火依旧。
      楚昀端坐案前,手中拿着那份考卷,久久未动。
      窗外夜色深沉,一如他眼底的暗流。
      京城的风,要变了。
      而这个名叫沈执的少年,将会是掀起风浪的那一颗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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