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针藏刃》茶水摊

2、第 2 章

　　镇北侯府的书房内，烛火将萧玦挺拔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射在斑驳又空无一物的墙壁上，显得有些孤寂。

　　夜已深，但萧玦并未歇息。他坐在宽大的书案前，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在他的手边，摆着几封刚刚送来的加急军报，还有一卷明黄色圣旨。

　　那是皇帝今日在庆功宴后私下赐给他的，名为嘉奖，实为警告。

　　圣旨中言辞恳切，关怀备至，却只字未提让他重返边关之事，反而赏赐了金银美女，说让他安心在京城养伤。

　　“养伤……呵……”萧玦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弧。

　　他身体强健，受过的伤无数，哪一次不是在马背上挺过来的？如今这所谓的“养伤”，不过是皇帝为了收回兵权，将他困在京城的借口罢了。

　　“侯爷。”

　　门外传来一声低沉的禀报，随后副将秦风推门而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碟小菜和一壶温好的酒。他看着自家主爷那紧
　　锁的眉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侯爷，夜深了，您明日还要去兵部交接，还是早些歇息吧。这京城里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多得多，您就是熬干了心血，那些文官也不会念您的一点好。”

　　萧玦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目光如炬：“兵权可以交，但眼睛不能瞎。秦风，边境传来的消息，苏明远暗中调换了守将，安插了自己的亲信，这怎么看？”

　　秦风闻言，神色一肃，将托盘放下，压低声音道：“侯爷，这苏老贼实在是欺人太甚！边境刚平，他就急着伸手。若是将来战事再起，这些只会纸上谈兵的亲信岂不是会害死三军将士？侯爷，咱们得想办法把这个消息传给还在边境的老赵他们，让他们提前准备，小心提防。”

　　老赵是萧玦手下的得力干将，目前暂代边境守备之职。

　　“不仅如此。”萧玦从军报中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神色凝重，“探子来报，苏明远似乎正在与北狄人秘密接触，意图不明。

　　必须尽快给老赵传一道密令，让他盯紧北狄的一举一动，同时暗中调查苏明远在边境的私兵。”

　　秦风急道：“此乃大事！但这京城如今到处都是苏明远的眼线和锦衣卫的走狗，所有的书信往来恐怕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这密令怎么送出去？”

　　萧玦的目光落在书案角落里的一方锦缎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寻常书信自然送不出去，但若是换成旁的东西，或许能瞒天过海。”

　　秦风顺着萧玦的目光看去，那是一块普通的深蓝色锦缎，上面绣着几支寒梅。

　　“侯爷的意思是……藏在绣品里？”

　　“不错。”萧玦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当年沈太傅曾教过我，兵法无处不在，甚至会在女红之中。若能将边境的布防暗号融入绣图之中，外人看来不过是一幅普通的山水花鸟，只有懂行的人才能解读出其中的奥秘。而这样的技艺，只有顶尖绣娘，方可能为之。”

　　他转过身，叮嘱道：“秦风，明日你去城中寻访，我要找一位技艺精湛、口风严谨的绣娘。切记，不要找那些有名的绣楼，那里人多眼杂，最容易走漏风声。要去那些不起眼的地方，找真正有手艺的。”

　　秦风领命，眼中却闪过一丝为难：“侯爷，这京城里的绣娘虽多，但技艺高超的大多被宫里或者大户人家养着。那些市井民间的，手艺能行吗？万一绣坏了，耽误了军机大事……”

　　“有没有真本事，试一试便知。”萧玦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去城南看看，听说那里隐居着不少手艺人。最要紧的一点，这人必须沉稳。”

　　“是！属下明白，明日一早便去办！”秦风抱拳应道。

　　*

　　翌日清晨，天色微亮，京城的市井逐渐从沉睡中苏醒。

　　城南的街道上，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排起了长队，挑着担子的货郎穿梭在人群之中，好一派热闹喧嚣的日常。

　　秦风换了一身寻常布衣，装扮得像个普通的商队管事，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梭。

　　他这一上午已经跑了五六家绣庄，要么是嫌弃对方手艺太糙，要么是觉得对方眼神飘忽、不够沉稳，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

　　“怎么这找个好绣娘，怎么比找个好媳妇还难？”秦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有些气馁地嘀咕着。

　　他走到一家茶摊旁坐下，要了一壶凉茶解渴。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中年人，见秦风一脸愁容，便笑着搭话：“这位客官，看您这一脸急切，可是有难处？”

　　秦风叹了口气，随口道：“我想找位手艺好的绣娘，定做几件急用的活计，这兜兜转转了一上午，竟没一个绣娘的手艺能让我入眼的。”

　　茶摊老板一听，眼睛一亮，指了指那巷子深处道：“客官您这就走错地儿了。那些临街的绣庄大多是为了赚游客的钱，手艺自然一般。您若真要找好手艺，得往那深巷里走。前面那条巷子的尽头，有个‘清绣坊’，那里的老板娘虽然年轻，手艺可是咱们城南一绝，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悄悄派人来买过她的绣样呢！”

　　“清绣坊？”秦风心中一动，名字倒是清雅，“那绣娘姓什么？”

　　“姓什么倒是没听人喊过，好像就叫清辞，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是个极清冷的姑娘，平日里不爱说话，但这手艺啊，那真是没得挑。”

　　老板啧啧称奇道。

　　秦风心中暗暗记下，放下茶钱，起身便往巷子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喧嚣声便越小，取而代之的是渐深的静谧。这里的院墙比外面的高出一些，墙头那探出的枝叶也显得更加茂盛。

　　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秦风看到了那块牌匾——“清绣坊”。

　　字体娟秀但有力，木质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显得颇为打眼。

　　秦风正抬手敲门，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侯爷昨夜的话。

　　这地方太过安静，安静得有些诡异。若是那绣娘真如老板所说手艺绝伦，那为何这铺子里连个客人的影子都没有？

　　他多了个心眼，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略微停顿了片刻，透过半掩着的门缝向内张望。

　　只见不大的庭院里，挂满了各色染好的丝线，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宛如一道道彩虹。

　　院中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树下摆着一张绣架，一个身穿素衣的女子正背对着大门，专注地忙碌着。

　　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背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冷与孤傲，仿佛这尘世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手中的动作行云流水，银针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连坐在一旁挑拣丝线的柳晚晴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她。

　　秦风也是行伍出身，眼力极好。他虽不懂刺绣，却能从那女子平稳但飞快行进的手腕和那绷紧的锦缎上看出，这绝非一日之
　　功。

　　那专注而沉稳的气场，竟让他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人，都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压力。

　　“这绣娘，是个高人。”秦风心中暗赞。

　　就在这时，他身后的巷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几个穿着流里流气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着，似乎是冲着这清绣坊来的。

　　秦风眉头一皱，闪身猫到了墙角的一棵大树后。他倒要看看，这看似清净的绣坊，究竟还藏着什么玄机。

　　那几个人并未进门，而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会儿，似乎是在踩点，嘴里嘀咕着“孤身女子”、“好欺负”之类的华语。

　　秦风眼神一冷，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短刀上。若这帮地痞敢动手，他不介意替这绣坊处理一下麻烦，权当是给未来的合作伙伴送个见面礼。

　　但他并没有立刻出手。

　　屋内，沈清辞似乎并未察觉到外面的动静，依旧低头绣着手中的作品，只是那拿针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

　　与此同时，镇北侯府。

　　萧玦处理完手头的公文，见时辰尚早，便也换了身便服，带着一名贴身侍卫出了门。他没有坐马车，而是选择步行，想去城南看看秦风寻访的进展如何。

　　走在热闹的市街上，萧玦的心情比在侯府时略微舒展了一些。

　　他虽然身为皇亲国戚，但自幼在军营长大，反而更适应这种充满烟火气的生活，也更向往这种生活。

　　只是，看着街边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百姓，他心中的疑虑又重了几分。若是朝堂被奸佞把持，刚平息的边境不稳，这繁华的景象又能维持多久？

　　不知不觉间，他也走到了城南的巷弄里。

　　这地方他从前甚少来往，并不熟悉，但不知为何，走着走着，他的脚步竟鬼使神差地慢了下来。

　　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赫然挂着那块“清绣坊”的牌匾。

　　萧玦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牌匾上。

　　“清绣坊……沈清辞……清辞……”

　　他口中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这两个字，让他想起了沈太傅生前最爱的一首诗：“清辞一曲隔江闻，唯有幽人独自知。”（《过江夜行武昌山闻黄州鼓角》——苏轼）

　　当年的沈家，也是这般清雅高洁，却遭此横祸。

　　正思索间，他敏锐地察觉到前方巷口的异样。

　　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围聚在绣坊门口，而墙角处，一个熟悉的身形正暗暗潜伏着。

　　“秦风？”萧玦眯了眯眼，立刻明白了过来。

　　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在树荫下，隔着一段距离，目光越过那几个地痞，投向了绣坊半开的门扉内。

　　他看到了一抹素色的背影，正端坐在梧桐树下，背影一动不动，似在这纷乱的世间，独守着一份宁静。

　　那背影虽然柔弱，却透着一股他不曾见过的坚韧。仿佛只要她坐在那里，任凭风雨飘摇，也撼动不了她分毫。

　　萧玦的心底，泛起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好奇。

　　这就是秦风准备找来的人吗？

　　如果她真的是那个能解开边境谜局的人，那么，她那双拿绣花针的手，是否也能承载起家国重任？

　　一阵风吹过，卷起绣坊内的几片落叶，也吹醒了萧玦纷繁的思绪。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长腿，向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走去。

　　无论这绣坊里藏着的是什么样的秘密，今日，他都要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