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97、第九十七章：生母 浴房里，萧

　　浴房里，萧云哲提起一桶冷水，当头浇下。

　　冰凉的水顺着脊背淌下去，激得他浑身一凛，可心底那股燥热却只是被压了一瞬，转眼又翻涌上来。

　　他平日将大半精力都挥洒在练武场，从不觉得清心寡欲有什么难熬。直到昨夜，才知道原来压了两世的情意一旦有了宣泄之处，竟会如此难以收束。

　　闭上眼，眼前全是她昨夜最后失神时的模样。她仰着颈，指尖紧紧攀着他的肩，低低地喊着他的名字，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

　　他睁开眼，又浇了一桶水下去。

　　无论她心里怎么想，至少昨夜，她的身体是接纳他的。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一热，方才被冷水压下去的燥意，又涨了几分。

　　萧云哲在冷水里站了许久，终于将那股翻涌的念头勉强压住，换了一身干爽的衣裳，推门去了校场。

　　天色尚未完全亮透，校场上还带着清晨的薄雾。

　　萧云哲练了半个时辰的刀，直到额头沁出汗意，胸口那股躁意才勉强散去，他收了势，将刀收入鞘中，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萧云哲回过头，便见连成站在校场边，神色颇有些古怪。

　　“怎么？”萧云哲问。

　　连成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看他，欲言又止。

　　昨夜可是萧太尉的新婚之夜。他原以为，今日便是日上三竿，也未必能见到大人，谁知天才刚亮，大人已经在这里练了许久的刀。

　　“奴婢只是没想到，大人今日竟起得这样早。”

　　萧云哲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却没有解释，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来。”他将刀往旁边一放，朝连成抬了抬下巴。“让我看看，你这些日子有没有长进。

　　连成受宠若惊，当即上前。

　　两人很快在校场上交起手来。

　　昔日萧云哲在麒麟宫为左卫率，连成曾跟着他习武。最初那会儿，他在萧云哲手下连一招都撑不过去，日日被揍得鼻青脸肿。可他偏偏是个不肯服输的性子，挨了打也不吭声，私底下便加倍操练自己，日复一日，竟硬生生将身手练了上来。

　　拳脚交错间，连成打起精神，一刻也不敢放松。

　　萧云哲却始终游刃有余。

　　一炷香后，连成气息渐乱，喘着气退开，拱手道：“大人，奴婢输了。”

　　“不错，已经能在我手下撑住一炷香了。”萧云哲看着他，语气中难得带了几分肯定。“如今把你放在军中，也算得上是一把好手。”

　　他顿了顿，却又道：“不过，你的步伐太过虚浮，再多练练下盘。”

　　连成一怔。

　　萧云哲走到他身旁，示意他重新站好。

　　“方才你被我逼退时，脚下乱了一步。”他抬脚在地上轻轻一点，“若对手不是我，而是真正要取你性命的人，这一步便足够让你露出破绽。”

　　连成神色一肃。

　　萧云哲又与他过了两招，将方才的破绽重新拆开，告诉他该如何落脚、如何借力，又如何在退势将尽时重新稳住身形。

　　连成听得认真，待萧云哲说完，他郑重抱拳道：“多谢大人指点。”

　　萧云哲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不必谢我。我今日肯指点你，不过是看在长公主的面子上。”

　　连成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声音沉下去：“奴婢明白。公主于奴婢有再造之恩。奴婢此身既是公主所救，往后便是粉身碎骨，也绝无半句怨言。”

　　萧云哲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宣华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丹青伺候她起身时，见她面色红润、眉眼舒展，倒像是踏踏实实睡足了，唇边不由带了几分笑意。

　　她是公主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在长宁宫时头顶还有掌管宫务的女官。若是去了公主府，府中自有家令、司马等女官掌理内外诸事，她这个贴身大宫女虽是公主心腹，也终究要受府中女官节制。可如今住进太尉府，丹青作为陪嫁的大宫女，自然就成了宣华身边实际上的第一人。
　　想到这里，她便觉得心里格外舒坦，连伺候公主梳妆的动作都轻快了几分。

　　太尉府没有长辈，虽说名义上挂在萧家二房名下，但那不过是个名头。二房自然不敢真以长辈自居，叫萧太尉和长公主晨昏定省。晨间只遣人送了些东西过来，人并未露面。

　　待宣华梳洗妥当后，太尉府的原管事郑伯便来请安，将府中库房的钥匙和账本呈上，又禀明府里的情形。

　　“公主既已入府，后院不便再让男仆进出。老奴已吩咐下去，府中原有的男仆都暂退前院，后院往后的洒扫起居，只由公主带来的宫人伺候。”

　　宣华接过钥匙，想了想道：“将人都叫过来吧。”

　　郑伯应声而去。不多时，府中原有的仆从便陆续来到正院中。

　　宣华扫了一眼，却见其中不少人身上带着伤残，有的缺了条胳膊，有的腿脚不便，显然都是从军中退下来的。

　　她略一沉吟，便叫丹青取了赏钱，按人头一一发下。

　　她原本已经准备了丰厚的赏赐，但见到这些人的模样后，她又临时吩咐多添了一份。

　　“各位都是伺候太尉的老人，以前如何，以后也就如何，安心当差就是。”她和颜悦色道。

　　众人连忙跪下谢恩。

　　郑伯站在人群前头，看着那些原本还拘谨不安的老仆一个个露出喜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将军尚公主，他们这些老仆原还担心这位长公主身份尊贵，性子又难免娇贵，往后府里怕是少不了规矩。如今看来，长公主倒是比他预想中好相处得多。

　　等众仆退下，郑伯才上前恭敬道：“太尉早有吩咐，往后府中诸事，皆听公主吩咐。若公主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只管问老奴便是。”

　　宣华听着，点了点头。她对管理一个小小的太尉府并无兴趣，当即便道：“一切如常，府里原先如何，往后便如何，不必因着我入府便刻意改动。若有事，找我身边的大宫女丹青即可。”

　　郑伯微微一怔，片刻才应道：“是。”

　　宣华也没再将心思放在这些琐事上，正要起身，却忽然想起一件事，环顾四周，道：“府中……可有供奉先人的祠堂？”

　　郑伯正要回答，身后传来萧云哲温和的声音。

　　“公主想要做什么？”

　　宣华回过头，见萧云哲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手里还拿着方才练刀时带出的外袍，额角沁着薄薄的汗，这是刚从校场上下来便直接过来了？

　　她看了他一眼，迟疑片刻，才道：“那……母亲那里，也不必上一炷香么？”

　　她说的“母亲”，是他的生母。

　　萧云哲微微一怔。他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称呼自己的母亲。那两个字落进耳中，心底竟无端漫开一丝暖意。只是面上并未显露，只轻轻摇了摇头。“不必。”

　　宣华有些不解。她今日虽免了高堂拜见之礼。成国公根本不认这个私生子，自是不必去自讨没趣。但萧云哲的生母，却总该是认的。

　　她以为他是不愿多提，便没有再追问。

　　谁知萧云哲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又补了一句：“她还在世，只是改嫁了。如今有自己的日子，与我也多年未曾往来。”

　　他说得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宣华不由吃惊。

　　她知道萧云哲幼时过得艰辛，她一直以为是他被父亲抛弃，又因生母早逝的缘故，如今才知道，他的生母竟还活着，只是改嫁之后，便再也没有陪在他身边。

　　可既然他母亲还在世，又为何会将年幼的他抛下？

　　父亲不肯认他，母亲也离他而去。难道，他就是这样一个人长大的？

　　这个念头掠过心头，宣华竟忽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像是觉得他可怜，又觉得自己似乎没有资格替他觉得可怜。

　　毕竟，那是他自己走过来的人生。她无从置喙。

　　宣华看了他片刻，终究没有再问。

　　萧云哲却忽然转头，吩咐郑伯：“郑伯你去准备一下，在东厢设一张香案。香炉、供果，都按公主母妃生前的喜好准备。”

　　宣华一怔。

　　“公主提醒了我。”萧云哲看向她，目光缓了一缓。“公主出嫁是该告祭母妃的。”

　　宣华没有说话。

　　在宫里的时候，她从未真正为母妃上过一炷香。那里是天家禁地，宫规森严，她即便心中再惦念，也只能私下里想一想。没想到如今嫁了人，离开了那座宫城，反倒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堂堂正正祭拜母妃的地方。

　　她低下头，眼眶有些发酸，却忍住了没有让泪落下来。

　　片刻后，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回到房中，宣华却发现案上多了一只精致的匣子。

　　丹青在旁道：“是连公公送来的。”

　　宣华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方水晶琉璃镜。镜框以金银错饰，做工精巧，镜面澄澈通透，与寻常铜镜大不相同。镜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笺纸。

　　宣华展开，只扫了一眼，便微微一笑。

　　是夏荷。

　　当初她让夏荷出宫经营香料生意，三年过去，夏荷果然不负所望。如今洛都城中，上等香料的生意，几乎尽在她手中。

　　她如今出了宫，本该寻个机会与她见面，却偏偏才刚成婚。不过眼下也不急于一时。

　　她拿起那面镜子，对着镜面照了照。镜中人影竟清晰得近乎逼真，连鬓边一缕碎发都映得分明。

　　宣华看了片刻，唇边的笑意又深了些。

　　这东西自然算不上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却胜在一个巧字。这样的东西，宫中也未曾见过。夏荷如今的生意，看来已经不只是在香料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