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还朝》汝行舟

100、第一百章：求情 宣华习惯了

　　宣华习惯了每日和萧云哲一起用早膳，可今日到了饭点，萧云哲却迟迟没有出现。她正要打发人去问一声，便看到春柳垂着头走了进来，神色里满是不安。

　　宣华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春柳咬了咬唇，低声道：“公主，避子汤的事……太尉已经知道了。”

　　宣华端着茶盏的手一顿。“他是如何知道的？”

　　春柳脸色发白：“刚刚太尉回来，正好碰见奴婢端药出去……”她说着，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是奴婢没用……”

　　“罢了。”宣华倒也没有怪她。

　　她当初让陈媪配避子汤，本就没想着能一直瞒着萧云哲。只是这件事在她看来，本是自己的打算，也没觉得有什么必要特意告诉他。

　　如今既然被他撞见了，顺便说清楚也罢，免得他多想。

　　宣华想到这里，放下茶盏，召来连成，问道：“太尉如今人在何处？”

　　连成答道：“大人一早便入宫上朝去了。”

　　这事她昨夜倒是听萧云哲提过，九日假期已过，今日的确是上朝的日子。只是没想到，他竟连招呼都没与自己打一声，就一声不吭地走了。

　　难道当真是生气了？

　　想起萧云哲素日克制隐忍的性子，宣华不由轻轻叹了口气。这个人便是心里有了什么，也从不肯直说，只会憋在心里自己受着。

　　幸而她对他的性子已有些了解。

　　只是眼下，人已经不在府中，她便是想解释也无从说起。

　　“罢了，等他回来再说。”她看了一眼连成，又道：“今日你陪我出趟门。”

　　马车一路驶进南市，穿过熙攘的人群，最后从一家店铺的后门驶入院中。

　　这是夏荷出宫后开的第一家铺子，进院子便闻到一股香料味。

　　宣华下车时，夏荷已经候在了那里。她得了消息后早早便将生意上的事情交代妥当，亲自等在后院。

　　见宣华进来，她立即迎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奴婢给公主请安。”话音落下，她又退开半步，双膝着地，郑重磕了三个头。

　　宣华伸手虚扶。“不必。起来吧。”

　　夏荷这才起身。

　　宣华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窄袖长衫，发髻也换成了妇人的样式，眉眼间少了几分从前在宫里伺候人时的小心谨慎，多了几分掌柜才有的干练利落。

　　“许久不见。你这是……”她的目光在她的发髻上停了一瞬。“成亲了？”

　　“没有。”夏荷连忙摇头，见宣华仍看着自己，便笑了笑，“如今开门做生意，要与不同的人打交道，换成妇人装扮方便些。”

　　宣华了然，没再多问，由她引着往里面走。

　　这间香料铺店面不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并不像寻常香料铺那般满室堆着麻布袋与粗陶罐。临街的柜台与货架，皆用上好的木料打制。各色瓷罐依次陈列，罐身贴着红纸墨字的标签，连香料的品类、用量都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靠窗还设了几张小案，案上摆着香炉与试香笺，客人可先品香韵，再定取舍。单是这份讲究，便已与市井间的其他香料铺子拉开了距离。

　　铺子开张之初，宣华引荐过几位贵夫人，又借着宫中的人脉暗暗造了些声势。夏荷心思活络，趁机将上层女眷的生意一桩一桩笼络过来。

　　哪个府上的夫人喜欢沉水，哪家小姐偏爱甘松，她都记在心里，逢年过节便送上一小份合香试品，不贵重，却甚体贴。几年下来，铺子在洛阳城里已经有了自己的名气。来这里买香料的，多是官宦女眷与富商夫人，倒真做成了上层的生意。

　　夏荷替她打起帘子：“公主，楼上坐，茶水已经备好了。”

　　宣华点了点头，随她上楼。

　　这些年虽未曾见面，夏荷却一直按时将铺子的账册送入宫中。宣华虽不常过问铺中细务，却也知道这几年生意如何，因而今日见面，倒没有多少久别重逢的生疏。

　　到了楼上雅间，夏荷亲手替她斟了茶，又让人将这几个月的账册送了上来。“公主请看，这是最近几个月的账。”

　　宣华接过单子扫了一眼，上头列着洛阳城三家香料铺子的名目、位置和近半年的营收。三家铺子分别开在了洛阳南市，东市，金市，恰好呈三角之势，几乎将洛阳城里最繁华的几处商道都占了下来。

　　“香料这一块，如今已经算是站稳了。”夏荷站在旁边解释。“只是从去年起，就没有太大的增益。洛阳市场就这么大，做香料的铺子原本便不少。咱们这些年凭着货好、价稳，把能占的渠道都占了，也有了固定的老客。再继续往洛阳城里开，就得从别人嘴里抢食了，投入大，回报却低……。”

　　她说着，翻过一页账册，指尖点了点底下新添的一行，抬眼看宣华，眼里带着一点浅淡的光：“所以最近，奴婢做主又开了一间铺子。”

　　“可为何是珠宝铺呢？”宣华端起茶盏，语气随意地问。

　　夏荷有些吃惊。“公主已经知道了？”

　　她蓦地想到了什么。“那日刘掌柜说，有贵客一口气买空了整个柜台，莫非是……”她看了宣华一眼，忽然笑起来。“是驸马？”

　　宣华啼笑皆非。

　　夏荷却已经明白过来，笑着道：“那奴婢倒要恭喜公主了。驸马出手如此阔绰，往后这珠宝铺的生意，只怕是不愁了。”

　　宣华看了她一眼。

　　从前在宫里时，夏荷处处谨慎，说话做事总要先斟酌几遍，哪里会像如今这样，拿驸马来打趣她。出宫不过三年，她倒是开朗不少。

　　夏荷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奴婢之所以开这间珠宝铺，也是有缘故的。”

　　“香料虽是日常所用，可再好的香料，一家人一个月也用不了多少。珠宝却不同。”

　　她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几笔开支。“香料虽是日常所用，可再好的香料，一家人一个月也用不了多少。珠宝却不同，夫人小姐们逢着节庆、婚嫁、生辰，总要添些首饰。若能把这门生意也做起来，往后便不必只守着香料这一项。”

　　她说得不急不缓，显然这些话早已在心里盘算过许久。

　　“而且这两样生意本就相通。买香料的夫人未必不买首饰，买首饰的也未必不用香料。客人既然进了门，总有一样能留住她。”

　　说到这里，她将账册合上，神色里多了几分盘算。“公主先前不是说，日后铺子要往南边开么？奴婢想着，若南边的铺子能做起来，便可借着水路，将南方的珠玉、绸缎和稀罕的香料运回洛阳。如此一来，利润更大。”

　　宣华听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

　　不愧是上一世能将生意做到天下皆知的女巨贾。如今不过才重新起步，便已经显出了几分当年的眼光。

　　“生意上的事，你尽管放手去做。”宣华合上账册，抬眼看她，“我今日过来，只想听听你还有什么难处。”

　　夏荷想了想，道：“若说难处，眼下倒有两桩。”

　　“一是银钱。若只在洛阳再开几家铺子，手里的银钱尚且够用。可若真要往南边去，前期置铺、进货、雇人，处处都要花钱……”

　　“钱的事不用操心。”宣华放下茶盏：“往南边的事，你先拟个章程出来，缺多少银钱，到时候我会拨给你。”

　　夏荷应了一声，又道：“还有人手。”

　　她翻了翻账册，眉间多了几分思量。“如今洛阳这几间铺子，几个掌柜还能照看得过来。可若真要往南边铺开，光靠眼下这些人便不够了。尤其是账房，往后各处铺子的银钱往来、货品进出都要汇到一处，总得有个真正懂行的人坐镇。”

　　宣华听出她话里有话：“你心里有人选？”

　　“奴婢确实认识一人，姓沈名舟，在洛阳城替好几家商号管了七八年的总账，算盘打得极精，人也老实本分。”夏荷声音低了些。“只可惜……因为一桩冤案，如今人被关在诏狱里。”

　　宣华放下茶盏：“什么冤案？”

　　夏荷将沈舟替粮铺做账、无意中撞破东家勾结世族子弟私盗官粮、反被诬陷入狱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宣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夏荷身上。

　　夏荷刻双手交握放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明显很是紧张。

　　宣华不由笑了笑：“这位沈先生……与你有旧？”

　　夏荷一愣，随即噗通跪在了地上。“奴婢不敢欺瞒公主。奴婢与沈先生确实有过来往，只是奴婢今日提起他，并非只因旧日交情。他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若非出了这桩案子，他如今只怕已经进了广源号，替他们掌总账了。”

　　广源是洛阳最大的商号。能进广源号掌总账的人，自然不会只是寻常的账房。

　　人都有私心，只要这份私心没有妨碍生意，反倒能为她寻来一个真正有用的人，她顺手帮一把，又有何不可？

　　“起来吧。”她淡淡道。“既然你觉得他可用，便把他的案卷和名字写给我。若果真是冤枉的，这人我替你弄出来。”

　　夏荷眼眶微微一热，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从夏荷处出来，宣华没有急着回府。她坐在马车里，将夏荷方才誊好的纸笺展开看了一遍。

　　沈舟，四十二岁，洛阳本地人，在城南粮铺做了七年账房。案由是“勾结流民、私盗官粮、意图囤货谋反”，关押已近两月。

　　纸笺底下，夏荷又添了一行小字：沈舟膝下无子，妻子早故，家中只有一位老母。

　　宣华看完，将纸笺折好收入袖中。

　　案情写得不算详细，但单看“私盗官粮”与“谋反”这两个罪名扣在一起，便知是有人要他死。一个账房先生，无根无基，能得罪谁？

　　她掀起车帘，吩咐车夫：“去诏狱。”

　　马车穿过洛阳的街巷，半个时辰后在诏狱门前停下。宣华下了车，守门狱卒见了长公主令牌，却是不敢放行，只请出了昭狱主事周恪。

　　周恪匆匆赶来，躬身行礼：“长公主恕罪，诏狱自有规矩。提人出狱，无论何人，皆须持太尉亲笔手令或太尉令牌。没有这两样，便是殿下亲临，属下也不敢放人。”

　　“昭狱还有这等规矩？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宣华皱眉。

　　“这是太尉接掌诏狱时亲自立下的规矩。”周恪板着一张公事公办的脸。

　　“太尉？”宣华微微一愣。

　　周恪拱了拱手，语气恭敬。“太尉曾说，诏狱是关押罪犯、审理重案之处，不是世家权贵用来杀人灭口、捞人毁证的私牢。从前诏狱之中，案卷可以凭空消失，人犯也可以不明不白死在狱中。太尉接手之后便定下铁律，往后不论是谁的案子，只要进了诏狱，便得依律审理。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能擅自提人。”

　　宣华听了此话，心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一直知道萧云哲行事强势，手腕更是凌厉。诏狱这样的地方落到他手里，她原以为，他会将这里变成一柄更好用的刀。却没想到，他竟是给这柄刀立下了规矩。

　　只是这样一来，未免树敌众多。

　　她沉默片刻，没有再争辩，只问：“若有太尉令牌，便可以提人？”

　　“是。”周恪答道：“只要令牌无误，属下自当放行。”

　　宣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她忽然又顿住，偏过头看了周恪一眼：“那个账房先生，沈舟，他在狱中如何了？”

　　周恪如实答道：“入狱两月有余，未受刑，每日一餐按时供给。他未曾画押，按太尉规矩，未定案者不得用刑，家人送衣送食不得克扣，每月体况须录册上报。”

　　宣华放了心，这才打道回府。

　　萧云哲到晚膳时分才回来。

　　他穿着一身朝服风尘仆仆而归，走到后院，便见廊下灯火明亮，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温馨。他脚步微微一顿，眉宇间积了一日的疲惫，竟也不自觉舒展了几分。

　　宣华听见脚步声，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笑。“回来了？”

　　她很自然地替他宽衣，又接过他解下的玉带，动作娴熟。偶尔二人目光接触，她的眼里也只映出他的身影。

　　萧云哲垂眼看着她，一时有些出神。

　　若是没有避子汤的事，他几乎要相信，这一刻，她是真的满心满眼都是他。

　　桌上的饭菜还热着，两人净了手，像往常一样坐着一起用饭。

　　宣华借着夹菜的间隙，悄悄地端详了他几眼。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面色与往常无异，眉目间也看不出什么冷意或疏离。他偶尔会给她布菜，动作也还是从前的习惯，但宣华就是觉得，他心情并不怎么痛快。

　　看来，当真很在意这件事。

　　用完晚饭，宫人撤下了桌案。萧云哲站起身来：“晚上还有点公务，我去书房处理下，可能会很晚。公主一会儿不必等我。”

　　他说完转身便要往外走，步子刚迈出一步，腰上忽然一紧。

　　宣华从身后抱住了他。

　　萧云哲浑身一僵，停在了原地。

　　她脸贴在他背上，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温热的呼吸缓缓洇开，刺激得他的脊柱一阵酥麻。萧云哲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