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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我爱你 许宗钰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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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宗钰第一次见到宋瑾言,是在一个春天。
那年他二十四岁,许家根基已稳,他走在外面,已经没人敢用那种“太年轻”的眼神看他。但他还是记得那些眼神。一个都不会忘。
那天去城南是谈一桩生意,谈完出来天还早。他突然感觉有些累,不想回公司,就让司机随便开。车开到一条巷子口,他看见路边有一棵开花的树。粉白色的花,挤满了枝头。他下了车,站在树下。风吹过来,花瓣往下掉,落在他肩上。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你也喜欢这棵树吗?”
他转过头。一个女孩站在巷子口,手里捧着一本书。浅色的裙子,头发披在肩上。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亮边。她笑着,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他后来常常想起那一刻。不是想起那棵树。不是想起那些花瓣。是想起那个笑。那个笑是对着他的。只对着他的。
那时候他不知道,他这辈子,就只得到过那一个笑。
女孩来自宋家,家境不错,人美,有才华。一切都是刚刚好。
后来他娶了她。
婚礼那天,她挽着他的手,笑着。他看着那双眼睛,想,他要让她永远这样看着他。只看着他。不看别人。不看父母。不看事业。只看他。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想的“只看他”,后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结婚之后,他发现她不只是他的妻子。她还是宋家的女儿。宋家在商场上也有头有脸,她父亲经常找她商量事情。她母亲隔三差五就要见她。她自己的事业也做得风生水起,每天在外面跑,开会,谈生意,见人。
那些人。那些人都在看她。都在和她说话。都在占用她的时间。
他回家的时候,她有时候不在。有时候在,但很累。有时候笑着跟他说话,但他知道,那笑和婚礼上不一样。那笑是分出去的,留给他的只剩那么最后一点。那个笑分给了太多人,就像一杯稀释过太多次的甜水,失去了最初的味道,喝再多也尝不出那股甜味。
他开始觉得不舒服。
他说,你少去见你父母。她问为什么。他说,你已经嫁给我了。她笑了,说,他们是我爸妈啊。他看着她那个笑,没说话。
他说,你那个公司,别做了。她问为什么。他说,我养得起你。她愣了愣,说,我喜欢做这些。他看着她那个表情,没说话。
他说,你以后能不能早点回来。她问为什么。他说,我想多看看你。她笑了,那个笑和婚礼上有点像。她说好。
但她还是会去。还是会见。还是会笑。对别人笑。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出门。看着她走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想,她什么时候能只看着我。什么时候能只为我笑。
他想不出办法。
后来他想到了。
如果她父母不在了,她就不用去看他们了。如果她公司没了,她就不用去忙那些了。如果她什么都没有了,她就只能待在他身边了。
他会安慰她。会陪着她。会对她好。她会感动的。会明白谁才是真的对她好。会只看着他。
他开始动手。
宋家的生意出了问题。一开始是小问题,后来是大问题。她父亲四处求人,求不到。她母亲急得病倒了。她自己也慌了,到处想办法。他陪在她身边,安慰她,说没事的,有我在。
她靠在他肩上哭。她说,还好有你。
他抱着她,说,我会一直在。
他心里想的是,这样就对了。你只需要我就够了。
后来她父母死了。不是病死的,是意外。一场大火。什么都没留下。
她哭得晕过去好几次。他陪着她,守着她,抱着她。他说,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她想,是啊,还有他。
她不知道那场火是他放的。
她不知道那些生意是他毁的。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靠着他,说,还好有你。
那段日子,她眼里只有他。没有父母,没有事业,没有别人。只有他。
他抱着她,想,这样就对了。这才是他要的。
后来她怀孕了。
他很高兴。他想,有了孩子,她就更不会走了。他们会是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她也很高兴。她摸着肚子,笑着说,我们的孩子。
他看着那个笑,觉得这辈子值了。
但他没想到,她会发现。
她是在整理他书房的时候发现的。那些文件。那些记录。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站在书桌前,一张一张看。看了很久。
他回来的时候,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问,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他没见过。
她说,是你。
他说,什么是我。
她说,我爸妈。我的公司。都是你。
他没说话。
她说,你说话。
他还是没说话。
她说,你为什么。
他看着她。想了很久。然后他说,因为我想让你只看着我。
她愣住了。
他说,你以前总是看别人。看你父母,看你那些生意,看你那些朋友。你对他们笑,对他们好。我看着难受。我想让你只对我一个人笑。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她说,所以你就杀了他们。
他说,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我只是爱你。
她说,这叫爱?
他说,是。我爱你。我只想让你属于我一个人。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个笑,他没见过。不是婚礼上的那个笑。不是后来那些笑。是冷的。像冰。
她说,你真可怕。
然后她转身,要走。
他拉住她。他说,你别走。
她甩开他的手。她说,我要走。我要告诉所有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忽然觉得,如果她走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她会告诉所有人。那些人会用那种眼神看他。他会身败名裂。他会失去一切。
他不能让她走。
他说,你不能走。
她已经走到门口了。
他追上去,拉住她。
她回头,那个眼神,冷的,什么都没有。
她说,你放开我。
他说,你不能走。
她说,你凭什么。
他说,因为我爱你。
她又笑了。那个笑,比刚才还冷。
她说,你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爱。
然后她推开他。她要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不想再说什么了。
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她没走成。
他把关起来了。
三楼尽头那个房间。他让人收拾得舒服一点。床要软,被子要暖,书要多。窗台上放一盆花,是她养的那盆。
他站在门口,说,你先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你冷静下来,我们再谈。
她坐在床边,没看他。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想,等她冷静下来,她会明白的。他会对她好。她会慢慢想通的。她毕竟爱过他。她肚子里还有他们的孩子。
等孩子出生,她就会好的。
他每天去看她。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不说话。只是坐着,或者躺着,或者看窗外。
他有时候想进去。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看很久。
后来孩子出生了。她生的时候,他站在外面。听着她的喊声,一下一下。他想进去。但医生不让。他只能站在外面。
孩子抱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很小。皱巴巴的。像个猴子。
医生说,是个男孩。
他点点头。让人把孩子抱去给她看。
他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见她抱着那个孩子。她低着头,看着那张小脸。她笑了。那个笑,和很久以前那个笑一样。弯弯的,亮亮的。
但不是对他笑的。
是对那个孩子。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
后来他经常去看那个孩子。那孩子长得像她。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他看着那张脸,就想起她。想起她站在树下的样子。想起她说“你也喜欢这棵树吗”。想起那个笑。
那个笑,他再也没有见过。
她再也没有对他笑过。
她只是坐在那个房间里。看书。看窗外。看孩子。不看他。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天又一天。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她不再看他了。
她死的那天,他在外地。赶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他站在床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很安静。和平时睡着了一样。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脸。凉的。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后来他让人把她葬了。站在坟前,看着那块墓碑。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宋瑾言。三个字。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走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留下了一本日记。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宗钰说要带我出去住,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很开心。我以为他是爱我的。”
他看着那行字,愣住了。
他继续翻。
“他不让我出门了。他说外面危险,让我在家等他。我信了。”
“我父母死了。他说是意外。我不信。”
“我知道了。是他杀的。我亲眼看见了。”
“我怀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望安出生了。他很乖,不爱哭。长得像我。”
“宗钰把望安带走了。他说会好好照顾他。我不信。但我没办法。”
“我被关在这里,已经三年了。我不知道望安长什么样了。他还记得我吗?”
“我想死。但我想再看看望安。”
“望安,如果你看到这些,妈妈已经不在了。别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你要好好长大,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字。她的手写的。一笔一划。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像是有水滴在上面。
他想起她背对着门坐着的那些日子。他以为她只是生气。他以为她迟早会想通。他以为她会原谅他。
他不知道她在想死。
他合上日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冷的,什么都没有。他那时候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她知道了之后的眼神。
她知道了。
知道他杀了她父母。知道他毁了她的一切。知道他把她关起来。知道他所谓的“爱”是什么。
她不原谅他。
她到死都不原谅他。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很冷。
他后悔吗?
不。
他不后悔做那些事。
她父母挡在他和她之间。那些人那些事都在分走她的注意力。他做了该做的事。
他不后悔把她关起来。她当时想走。想告诉所有人。他不能让她走。他只能这么做。
他不后悔做的任何事。
他只后悔一件事。
他后悔让她知道了。
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不会用那种眼神看他。就不会背对着门坐那么久。就不会在那本日记里写“我想死”。
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会一直以为他是那个站在树下接住花瓣的人。就会一直以为他是爱她的。就会一直以为那些安慰是真的。
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会爱他。
哪怕那种爱是建立在谎言之上的。
他不在乎谎言。他只在乎她爱他。
但她知道了。
所以她不爱他了。
她死的时候,是带着对他的恨死的。
他把日记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院子里有一棵树。每年春天开花,白色的,小小的。他看着那些花,想起另一棵树,另一个人。
她站在树下,笑着,眼睛弯弯的,亮亮的。
她说,你也喜欢这棵树吗?
他当时没回答。但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他不喜欢那棵树。
他只喜欢她。
但他把她弄丢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花。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不能停下来。
时间过了很久,她留下的那个孩子也长大了。
他和她很像,但只是一部分。
他有她的眉眼,有她被他囚禁的那几年里的那个眼神。
他没有那个笑,所以他不喜欢这个孩子。
但这是她留下来的,所以他还留着他。
后来他又娶了一个女人,叫繁渠。没什么原因,她家境不错,对他的事业有帮助而已。
那个孩子就那么养着,他还是那副样子,还是那个眼神,他也不想管他,只要还在身边就可以。
直到很久以后,他也不知道是哪一天。那个孩子病了,出院后回家。他终于看到了不一样的眼神。
是带着光亮的,带着希望的。
他说他想离开,他不想像她一样,他想走。
他也想走,为什么和她一样也想离开他?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很难描述那种情绪。
如果当年他让她走了,会不会和现在不一样。
可是她已经死了,早就死了。
但是这个孩子还活着。
如果让他走了,他应该不会像她一样死掉吧。
他不知道,所以他想看看。
他让那个孩子走了。
他听说那个孩子出了本绘本,买的不错,活得很好。
原来真的是不一样的。
后来他老了。生意交给了别人。每天待在家里。有时候在书房,有时候在院子里,有时候站在那棵树下。
他看着那些花,有时候会想起一个人。
想起她站在另一棵树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手里捧着一本书,转过头来,看着他,笑着说——
“你也喜欢这棵树吗?”
他看着那些花,看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走回屋里。
有一天,他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那棵树又开花了。白色的,小小的。
他忽然想,如果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果她一直不知道,她会不会还活着。会不会还对他笑。会不会还站在那棵树下,等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知道了。
所以她不在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轻。
他说,我后悔了。
不是后悔杀了她父母。不是后悔毁了她公司。不是后悔关她。
是后悔让她知道。
如果她不知道,她就会一直爱他。
哪怕那种爱是假的,哪怕那种爱像个泡泡一样,总有一天会破灭。他也要。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
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书页吹得翻动。
他没回头。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棵树。
看着那些花。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