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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药是温的   许望安 ...

  •   许望安的手臂环上孟误的脖子,用力将他拉近。
      先前脸上那层温和平静的面具彻底剥落,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此刻成了两个黑洞,死死吸附着孟误的视线。
      “不够。”
      许望安的呼吸扫过孟误的下颌,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濒临断裂的紧绷,“亲我,快点。”
      孟误点头,垂眸,轻轻地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一个克制的、安慰性质的吻。
      许望安却皱起了眉,像是被这种温柔刺痛。
      他伸手用力扣住孟误的后颈,毫无间隙地吻了回去。
      那不是亲吻,更像是某种确认,一种绝望的标记,带着要将彼此拆吃入腹的狠劲。
      许小章鱼刚刚小心翼翼地探出触须,试图从这难得的温暖中汲取一点实在的慰藉——
      “叩、叩、叩。”
      敲门声不紧不慢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两人瞬间分开,气息未平,门就在下一秒被踹开了。
      许钦意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柔笑容,只是那双眼睛,冰冷得像淬了毒的玻璃珠,没有半点笑意。
      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掠过许望安微微红肿的嘴唇和孟误来不及整理好的衣领,笑意更深了些。
      “孟老师?”许钦意的声音甜得发腻,“这么晚了,不会还在给哥哥‘上课’吧?真是……敬业呢。”
      许望安被打扰的怒意几乎化为实质,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连那层敷衍的兄弟和睦都懒得维持,声音冷得像冰:“这话该我问你。大晚上的,你来我这儿干什么?”
      许钦意见他动怒,反而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月牙,却只让人觉得森冷。
      “我只是来看看,哥哥喝掉我精心准备的海藻汤之后,反应如何呀?”
      他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实验嘛,总要看到最终结果才圆满,对不对?哥哥这么凶做什么?是不喜欢钦意做的汤吗?”
      他委屈地撇了撇嘴,表情转换自如。
      他绕着许望安慢悠悠地走了一圈,像在评估一件物品。
      目光再次扫过两人身上暧昧的凌乱痕迹时,他像是发现了极其有趣的猎物,笑容里掺进了一丝残忍的兴味。
      许钦意凑近许望安,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母亲说的真对呢……哥哥,你和那个女人,骨子里真是一样的人。”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许望安衬衫上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总想着……靠身体留住一个人。而且,”
      他顿了顿,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啧……傻得可怜,连藏都不会藏。”
      许望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慢慢转过头,对上许钦意那张完美的假面,眼神深不见底:“你……”
      许钦意又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喷在许望安耳廓,话语却比刀锋更冷:“要是让母亲知道了,你和你的孟老师……该怎么办呢?”
      许望安沉默了两秒,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堪称美丽的微笑,只是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不劳弟弟费心。弟弟有时间,不如多关心一下你花房里那些宝贝吧。我听说……母亲最近,好像很关注花房那边呢。”
      许钦意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慌乱。“明明……”
      他咬了咬唇,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狠狠瞪了许望安一眼,“算了!我改天再找你!”
      说完,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快步离开了。
      门被带上,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却比之前更令人窒息。
      许望安站在原地,看着许钦意消失的方向,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他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一步,靠坐在冰冷的床沿。
      孟误立刻上前扶住他:“望安?别怕,没事的……这些事,我能想办法解决……”
      “你能解决什么?!”
      许望安猛地抬头,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和恐惧而嘶哑,“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孟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在这个家里,我们什么都不是!连呼吸都是错的!”
      他的嘶吼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孟误的脑海。
      不知为何,孟误眼前骤然泛起一片熟悉的猩红——那是之前系统空间故障时闪现过的颜色。
      与此同时,一个混乱而尖锐的声音在他脑内炸开,嗡嗡作响。
      那声音扭曲变形,时而像许望安绝望的呜咽,时而像许钦意甜腻的冷笑,时而又像某种冰冷的机械杂音,它们交织在一起,反复冲刷着一个名字:“许望安……许望安……许望安……”
      声音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平息。
      孟误甩了甩头,脸色有些发白。
      许望安愣愣地看着他异常的反应,眼中的狂乱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了然的灰败。
      他伸出手,抓住孟误的衣领,将他拉近,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副本,”许望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已经开启了吧?你该进去了。”
      孟误皱紧眉头,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腕:“再过一会儿。你现在这个样子,我不能留你一个人……”
      “他在叫你了。”许望安打断他,重复着那句孟误无法理解的话。
      “什么?谁在……”
      孟误的疑问还没出口,眼前便是一黑。
      失重感瞬间袭来。
      再睁眼时,他已置身于那片熟悉的、无边无际的纯白系统空间。
      “又来了……”孟误揉着太阳穴,烦躁地低语,“‘他’到底他妈的是谁……”
      筑梦系统似乎对他的突然到来毫不意外。
      那个没有感情起伏的机械音响起的同时,巨大的【进入副本】按钮弹到他眼前。
      “宿主,任务时限已至,请进入副本。”
      孟误知道,在这里与系统争执毫无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不安和疑虑,伸出手指,点向了那个按钮。
      “正在载入副本……33.3%……66.6%……99.9%……载入完成。”
      眼前的纯白像被泼上了颜料,迅速晕染、变幻、固化。
      光线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潮湿,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淡淡腥气。
      孟误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宽敞的玻璃花房里。
      午后的阳光经过玻璃的过滤,变得柔和而朦胧,洒在层层叠叠的绿植和花卉上。
      在他前方不远处,一个少年背对着他,正微微弯腰,小心翼翼地为面前的一盆蝴蝶兰擦拭叶片。
      那是十五岁的许望安。
      比现实中的他稍微圆润一点,脸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稚气,但那份小心翼翼的脆弱感,已经初见端倪。
      系统提示音冰冷地播报:
      【副本背景加载完毕。接下来为强制剧情引导,无法跳过,请宿主知晓。】
      【宿主姓名:孟误。宿主年龄:16岁。】
      【角色身份:许宅管家孟金之子。】
      【角色与任务对象关系:由许宅女主人繁渠指定,负责照顾许望安少爷的日常起居。】
      【核心规则警告:宿主无法直接干涉或阻止任务对象可能受到的伤害。请谨记角色身份,避免违规操作。】
      “好了好了知道了!”孟误听得心头火起,“讲完了没?这他妈憋屈的副本……”
      筑梦系统无视他的抱怨,化为一个微弱的光点,倏然消失。
      孟误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十五岁的许望安似乎对那盆蝴蝶兰格外珍惜,动作轻柔得不像话。
      他用软布仔细擦净每一片叶子,又检查了一下土壤的湿度,这才微微直起身,对着那盆盛开得正好、宛如紫蝶翩跹的花朵,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实柔软的笑容。
      那笑容晃了孟误的眼。
      他见过许望安许多表情,绝望的,疯狂的,空洞的,冷漠的,却很少见到这样简单因为一盆花而浮现的愉悦。
      许望安忽然似有所感,转过头来。看到孟误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迅速消失,换上了一丝警惕和不易察觉的慌张。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像是做错事被抓包的孩子,快步走回孟误身边,低下头,声音细细的:“我们……回去吧?”
      说着,还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孟误一下,带着怯意,“我就是……看看。”
      孟误心下明了。
      在这个时间点,孟金是繁渠最信任的管家,而他作为孟金的儿子,天然就被小许望安划归到了“需要警惕”的那一类。
      这只小章鱼,因为这一层关系,正本能地感到害怕,把自己缩得更紧。
      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生怕被责罚的模样,孟误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他放软了声音,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温和无害:“我不会告诉夫人的。只是看看花而已,你怕什么?”
      许望安闻言,愣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他抿了抿唇,又重新低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
      沉默了几秒,他又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再次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希冀:“那……我可以再多待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那眼神让孟误毫无抵抗力。
      他有些无奈,又觉得心酸,这么简单的一个愿望,却需要他如此谨慎地乞求。
      “当然可以。”孟误点了点头,甚至往花房门口退了两步,“你慢慢看,我在外面等你。”
      许望安的眼睛倏地亮了亮,像是一小簇火苗被点燃。
      他几乎是雀跃地转身,又跑回了那盆蝴蝶兰旁边。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放松。
      十五岁的许望安,侧脸线条还残留着些许婴儿肥,在朦胧的光线下,皮肤显得细腻而健康,透着淡淡的血色。
      他微微仰着头,专注地看着那丛盛放的紫色花朵,眼神干净得像只懵懂又好奇的小猫。
      孟误靠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幅画面。
      这大概是许望安被卷入家族泥潭前,最后一点无忧无虑的时光剪影。
      他看得有些出神。
      只过了大概五分钟,许望安就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脸上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轻松笑意,走到孟误身边:“我看好了,我们走吧。”
      孟误没有多问,只是顺从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们穿过连接主宅的长廊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二楼阳台的阴影里,正倚着一个人。
      繁渠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冷掉的红茶,目光像冰冷的探针,跟随着楼下两人的身影。当许望安脸上那罕见而真实的笑容映入她眼帘时,她握着杯柄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那张脸……那张和宋瑾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她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郁的冰冷。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看向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孟金。
      “孟管家,宗钰那边,确定下次回来的时间了吗?”
      孟金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无波:“回夫人,先生助理刚才来讯,先生今晚就会回来。”
      “今晚?”繁渠阴沉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瞬,甚至极浅地勾了一下嘴角,“总算在一堆烦心事里,听到点好消息了。”
      她抬手理了理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完美得体的微笑,“孟管家,麻烦你去把钦意带过来。就说,我有事要跟他讲。”
      “是,夫人。”孟金垂首应下,转身退出了阳台。
      他脚步平稳地走向一楼许钦意的房间,却在拐过楼梯角时,正好撞上了从外面回来的许望安和孟误。
      孟金的目光掠过两人。
      他的儿子孟误,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温和守护的眼神看着身前的大少爷,脚步也不自觉地调整着,时刻维持在一种保护的姿态。
      而那位素来阴郁安静的大少爷,虽然依旧沉默,但周身那股紧绷的气息似乎淡去了一些。
      孟金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什么也没说,与两人擦肩而过,径直走向许钦意的房间。
      敲门,得到允许后进入。
      许钦意的房间里,家庭教师正在授课。
      生物老师王先生温和的声音在室内回荡:“……所以,光合作用是植物获取能量的主要方式。它们利用阳光、水和二氧化碳,制造自己生长所需的养分,同时释放出氧气。这是它们维持生命、生长发育的基础。”
      许钦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课本,但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台。
      那里放着一盆他精心照料的海棠,正是花期,开得热热闹闹。
      “老师,”许钦意忽然开口,稚嫩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那……要是植物一直见不到光,它会死吗?”
      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耐心解答:“短时间内,植物可以依靠储存的养分生存。但长期缺乏光照,无法进行光合作用,它们的确会逐渐衰弱,最终枯萎死亡。不过,”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海棠,安慰道,“许同学不用担心,你把它照顾得很好,每天都有充足的阳光。”
      许钦意似乎松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点笑容:“谢谢老师。”
      又过了几分钟,课程结束,王老师离开。
      许钦意合上课本,一转头就看到静立在门边的孟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声音怯怯的:“孟、孟叔叔?您有什么事吗?”
      孟金看着眼前这个才十岁出头、眼眶微红像是刚哭过不久的小少爷,心下也是一叹。
      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声音放低了些:“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许钦意的脸色“唰”地白了。
      他无意识地抓住自己的衣摆,手指用力绞紧,声音更小了:“母亲……叫我?”
      孟金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通道:“是。请您跟我来吧,少爷。”
      许钦意站在原地,脚下像生了根,脸上写满了犹豫和恐惧。
      孟金看在眼里,心中有些不忍,但他确实不知道夫人所为何事,也无法给出任何安慰或承诺。
      他只能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拉住许钦意微凉的小手。
      “少爷,请。”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拉着许钦意往前走时,力道放得极轻。
      许钦意被他牵着,一步一步挪向二楼,眼泪已经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走到繁渠房门口时,晶莹的泪珠终于滚落下来。
      孟金敲了门,得到允许后,拉着许钦意进去。
      繁渠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时尚杂志。
      听到动静抬起头,看见许钦意那张挂着泪痕的小脸,眉头立刻厌恶地拧了起来。
      “哭什么?”她放下杂志,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我是你母亲,叫你来,难道是会害你吗?”
      许钦意咬着下唇,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耸动,只能含糊地道歉:“对、对不起,母亲……”
      繁渠看着他这副瑟缩懦弱的样子,眼神愈发冰冷。这孩子,半点没有继承到她和宗钰的强势,整天除了哭就是哭,一见到自己就跟见了鬼似的。
      烦死了。
      如果不是他身上流着宗钰的血,还有点用……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躁,语气稍微缓和,却依旧没什么温度:“你父亲今晚回来。我让你准备的,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都准备好了吗?”
      许钦意刚哭过,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说话也带着鼻音,断断续续的:“我、我几次考试……成绩都还不错,老师也夸我了……还有……”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亮了一瞬,带着点小小的自豪,“我养的那盆海棠花,最近长得特别好,我每个星期都给它拍了照片,它开的花可漂亮了……父亲……父亲也许会喜欢……”
      听到他又提起那盆破花,繁渠眼底闪过一丝不耐。
      那么多时间,不用来多学一门语言、一种乐器,全浪费在一盆植物上!
      真是……没出息!
      “主要汇报你的学习进展。”繁渠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花的事情,提一句就行了,别那么多废话。”
      许钦意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不耐烦,刚刚亮起一点光彩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
      他垂下脑袋,小声应道:“……是,母亲。”
      “孟金,”繁渠不再看他,转向管家,“去少爷房间,把他那盆宝贝海棠,还有他说的什么相册,一起拿过来。晚上给他父亲看看。”
      “是,夫人。”孟金领命退下。
      他再次下楼,穿过庭院,走向许钦意的房间。
      途径小厨房时,却看见孟误正站在料理台前,低头摆弄着什么。
      孟误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是他,下意识就想避开。
      但孟金已经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他只得也迎上去,叫了一声:“爸。”
      “你还知道我是你爸?”孟金压低了声音,将他拉到角落,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大少爷和夫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你难道不清楚?我是夫人的亲信,你凑大少爷那么近干什么?生怕夫人注意不到你?”
      孟误对这个副本里的“父亲”提不起太多情感,但也不想硬顶,只是沉默。
      孟金看他这副样子,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我知道你这孩子心善,看大少爷那处境,觉得他可怜。这家里,谁看不出他可怜?但儿子,你得想想你爸我啊!咱们端的是许家的饭碗。你要是因为跟大少爷走得太近,惹了夫人不高兴,你让你爸我以后在许家怎么待?咱们爷俩怎么办?”
      孟误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怎么考虑过这个“副本限定父亲”的处境。系统只给了他身份,没给他属于“孟误儿子”的情感羁绊。
      但此刻孟金眼中的担忧是真实的。
      他垂下眼,低声道:“抱歉,是我想得不周全。我会注意的。”
      孟金看着儿子还算听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记住,保持点距离,对你,对大少爷,都好。”
      孟误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料理台上那杯他刚刚泡好的药。
      因为和孟金说话耽搁了一会儿,原本滚烫的药汁,此刻摸着杯壁,只是微温了。
      他心头一紧。许望安胃不好,喝凉药会胃痛。
      “爸,我先去送药。”孟误顾不上再多说,端起杯子,转身匆匆离开。
      孟金看着儿子几乎是跑着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地、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孟误一路小跑回到许望安的房间,轻轻推开门。
      许望安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
      看到孟误手里端着的药杯,许望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地放下了书。
      他甚至已经提前从抽屉里拿出了常备的胃药和止痛药,放在手边——这是多年来的习惯。
      以往那些负责照顾他的人,图省事,常常用温水甚至冰水给他泡药,他早已学会了提前为自己准备好缓解不适的东西。
      他伸出手,接过那杯药。
      预想中的冰凉没有从陶瓷杯壁传来。手心触及的,是一种妥帖的、刚刚好的温暖。
      许望安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凑近杯沿,抿了一小口。温度适中。味道也对,是熟悉的苦涩,没有掺杂其他奇怪的、令人不适的味道。
      他抬起头,看了孟误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孟误见他抬头,以为药还是凉了让他不适,连忙上前一步,有些紧张地问:“是不是太凉了?我马上再去重新泡一杯。”
      许望安却摇了摇头,端着杯子的手往旁边避了避,躲开了孟误来拿杯子的手。
      他声音很轻,几乎听不清:“……温的。”
      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三个字,“谢谢你。”
      孟误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轻轻舒了口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许望安没再说话,仰起头,将杯中棕褐色的药汁一饮而尽。
      尽管喝了十几年,那浓郁的苦味还是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喉结滚动,强忍着不适。
      孟误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手伸进衣服口袋,摸出了一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这是他和十九岁的许望安相处时养成的习惯。
      那个许望安每次喝完药,都会皱着眉头,像只等待投喂的小动物一样看着他,直到他拿出糖,才会舒展眉眼,有时甚至会凑过来,用微凉的鼻尖蹭蹭他的手心,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
      他自然地递了过去。
      十五岁的许望安看着突然递到眼前的糖果,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给……我吃?”
      眼前的人没有理所当然地接过糖拆开吃掉,也没有露出任何熟稔的亲昵姿态。
      孟误这才猛地惊醒——眼前的小章鱼,是十五岁的那只。
      他们之间,还没有建立起那样的默契和依赖。
      一丝尴尬和后知后觉的红晕爬上孟误的耳朵。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视线,将糖又往前递了递,干巴巴地解释:“药……太苦了。吃颗糖,会好受一点。”
      许望安看着他微红的耳廓,又看了看那颗在灯光下折射出漂亮光泽的糖果,迟疑了几秒,终于伸出手,将那颗糖拿了过去。
      他剥开糖纸,将橙黄色的半透明糖球放入口中。
      酸甜的橘子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强势地冲淡了喉间残留的苦涩。
      好像……除了记忆里早已模糊的母亲宋瑾言,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会在意他喝的药苦不苦了。
      现在,或许要再加上一个孟误。
      许望安含着糖,安静的甜味在口中化开。
      他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书,但目光却久久没有落在字句上。
      原来,药可以是温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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