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天》囧端

2、“甜甜圈” 推门进

　　推门进去，铃铛清脆作响，浓郁的奶油和烘焙香气扑面而来。

　　“小澈回来啦！”清脆的女声从操作间传来，紧接着，一个扎着丸子头、系着草莓围裙的年轻女孩探出身，手里还举着裱花袋。

　　她眉眼和林澈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显明媚活泼，正是林澈的姐姐，林薇。

　　“嗯。”林澈把书包甩在角落的卡座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饿死了老姐，今天有什么失败作品可以填肚子？”
　　——所谓“失败作品”，就是造型不太完美但味道绝佳的甜品，是林澈的专属福利。

　　“去你的，你老姐我现在手艺好得很！”林薇笑骂，还是转身端出一块小巧的芒果慕斯，边缘的奶油花确实有一点点歪，“喏，赏你的。”

　　林澈挖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幸福地眯起眼：“谢谢老姐。你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少贫！新班级怎么样？同桌是谁？好相处吗？”林薇一边继续给蛋糕裱花，一边开启“家长询问模式”。

　　“还行吧。同桌？”林澈舔了舔勺子，想起那双冰琉璃似的眼睛，“是个转校生，叫楚寒，听说原来是附中的年级第一，人嘛……跟个移动冰山似的，不好接近。”

　　“楚寒？名字有点小说男主的感觉哦。”林薇眼睛突然亮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林澈瞬间警觉：“打住！林薇女士，把你脑子里那些奇奇怪怪的耽美剧情给我删掉！那是现实，是我同桌，活生生的！”

　　“想想怎么了嘛。”林薇撇撇嘴，随即又兴致勃勃，“年级第一的冰山学霸和我的搞笑男弟弟……唔，设定带感！”

　　林澈：“……老姐你够了。”
　　“哎呀！林小澈，你姐认真的！”

　　“到底哪里带感了？”林澈有些无语，脸有点热，“你再这样我下次月考考倒数给你看！”

　　“你敢！”林薇举起裱花袋“威胁”，姐弟俩笑闹成一团。

　　笑闹过后，林澈帮忙打扫完店里卫生，回到楼上姐弟俩租住的小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贴着的旧星星贴纸——那是小时候姐姐给他贴的。

　　父亲早逝，母亲远走异国有了新家庭，姨父姨母家并非归宿。是刚刚大学毕业、毅然放弃稳定工作选择开店创业的姐姐，偷偷把他接了出来，用并不宽裕的收入，给了他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

　　姐姐爱看耽美小说，经常脑补些让他脚趾抠地的情节，是她辛苦生活里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爱好。

　　她还有一个网络账号，专门用来直播爆料上架新品或者与粉丝聊一些日常生活。粉丝说开心事，她也高兴并祝福，粉丝遇糟心人，她会给出安慰和适当吐槽。

　　粉丝有多少来着？林澈记不清了，不过店里生意还不错，是个放松的好地方。

　　现在晚上十点多，隔壁房间的灯还亮着，还有一点细微说话声，她应该还在直播吧。

　　而此刻，城市的另一处高档却冷清的公寓里，楚寒按下密码锁，打开家门。

　　偌大的房子空旷寂静，没有烟火气，只有中央空调微弱的风声。玄关的灯感应亮起，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父亲大概又有应酬，或者去了某个“阿姨”那里。冰箱上贴着钟点工留下的便签，告知饭菜在保鲜层。

　　他换了鞋，径直走进书房，打开台灯，将书包里的试卷和习题册拿出来。今天课堂的内容他早已掌握，此刻摊开的是竞赛级的题目。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是这寂静空间里唯一的活响。

　　父母离异时撕扯得很难看，他被判给经济条件更好的父亲。父亲给他充足的物质，和更为充足的冷漠。年级第一的奖状，竞赛冠军的证书，被随意扔在书房角落，积了薄薄的灰。他的世界很早以前就只剩下清晰的规则、可控的题目，以及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绝对的安静。

　　直到今天，那个叫林澈的同桌，像一颗突然投进静水里的、裹着跳跳糖的石子。

　　老赵在和楚寒说明学校的考试制度，还有即将做自我介绍之前，楚寒在窗户外面瞥见过他

　　吵闹，鲜活，小动作不断，笑起来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泉。

　　楚寒解题的笔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冰层之下，无人看见的深处，或许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涟漪，无声荡开。

　　楚寒继续动笔，写下一串接一串的公式和解题答案。

　　这些事和他又有什么关系？以他的性子不会管这些，更不会管另一个人怎么样。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早就变成黑色，附近住户的日光灯的光芒已经消失大半，只剩下更远处的霓虹光彩。
　　不知是累还是他觉得这个时间确实该睡觉了，他将最后一道大题解完后就开始收拾书包。

　　窗外的夜色，温柔地覆盖着城市，也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少年世界，悄然笼罩在同一片星空下。

　　第二天清晨，林澈踩着点冲进教室，手里拎着一个印着“甜甜圈”logo的精致纸袋，带着一身秋日微凉的清新气息。

　　“同志们，接住了！”他刚落座，就从前排开始，像分发军粮一样，从纸袋里掏出小巧可爱的泡芙，精准地抛给关系不错的几个同学，“我姐的新品，爆浆奶油泡芙，尝鲜价——免费！”

　　“哇！澈哥万岁！” “谢谢澈哥！” “薇姐的手艺还是这么顶！”

　　嬉笑感谢声中，泡芙的香甜气息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林澈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享受这种分享带来的小小热闹。分到最后一个，他动作自然地转向旁边，递向那个过分整洁的桌面。

　　“楚寒，尝尝？我姐做的，不甜腻。” 他的语气随意，像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楚寒正垂眸看着一本英文原版教材，闻言，眼睫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伸手，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冷冽的侧脸线条没有丝毫软化。

　　空气凝固了一瞬。

　　周围几个拿到泡芙的同学都悄悄放缓了动作，目光似有似无地飘过来。

　　林澈脸上的笑容却没垮，他像是早有预料，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对方的反应。他极自然地“啧”了一声，手腕一转，那个圆滚滚的泡芙就被轻轻放在了楚寒摊开的物理书旁边，衬着严谨的公式和图表，那抹金黄酥皮显得格外突兀，又莫名有点……可爱？

　　“放这儿了哈，想吃自己拿，不吃就扔了。” 林澈收回手，语调轻松，转身就和小胖讨论起昨天漫画的最新剧情，仿佛刚才那小小的“冷遇”根本没发生过。

　　楚寒的目光，终于从书页上移开了一寸，落在那个近在咫尺的、散发着甜蜜诱惑的泡芙上。阳光透过窗户，给它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抿了抿唇，重新将视线锁定回复杂的电路图，只是握着笔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些。

　　那枚泡芙，就像一枚小小的、安静的异类，驻扎在他秩序井然的领土边缘。

　　上午的课程平稳进行。楚寒依旧保持着绝对的专注和高效，笔记简洁到近乎苛刻。林澈则延续着他的风格——漫画夹在课本里，趁老师不注意飞速瞄几眼；纸条偶尔传递，内容从“老赵今天发型好像牛顿”到“中午吃啥”；但在老赵敲着黑板强调数学易错点时，他会立刻丢开所有“副业”，眼神锐利得像捕食的小豹子，笔尖唰唰记录。

　　这种收放自如的“学痞”状态，楚寒尽收眼底。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分裂，又如此自洽。

　　不过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眼下需要关心的是几天前开学考的成绩。

　　果不其然

　　下午，开学考的成绩单终于发了下来。教室里嗡嗡作响，有人欢喜有人愁。

　　“我看看我看看……林澈，年级第35！可以啊澈哥，又是稳居中上！” 王舒阳抢过林澈的成绩单，大声嚷嚷。

　　林澈抢回来，扫了一眼各科分数，语文英语不错，数学物理略有拖后腿，总体符合预期。他耸耸肩，对这个名次接受良好。

　　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前排那个身影——楚寒的成绩单是单独由老赵送过去的。他脸上带着罕见的、近乎慈祥的笑容，拍了拍楚寒的肩膀，低声说了句什么。

　　无需多言，那位列榜首、总分甩开第二名一大截的名字，已经说明了一切。

　　楚寒，年级第一。

　　王舒阳听说楚寒有这待遇啧啧称奇：“不愧是大学霸，我还没见过老赵对别人好成这样。”

　　林澈听见这话，下意识看向那个坐在座位上的身影。

　　喧嚣和议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楚寒只是平静地接过成绩单，目光快速扫过各科接近满分的数字，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好像那只是确认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他将成绩单对折，随手塞进书包侧袋，然后继续演算桌上未完成的题目。

　　仿佛年级第一的荣耀，还不如一道待解的难题值得关注。

　　李萌看向王舒阳：“楚寒能有这个待遇也挺正常的。”

　　王舒阳撇撇嘴：“也是，人家那成绩我们没法比。”

　　林澈看了眼王舒阳的成绩单：“小胖，你这次考的也还行嘛。也快进一百名以内了。可以啊！”

　　王舒阳听这话，瞬间咧开嘴：“那是！聊这些伤心的干啥？还不如想想晚上回家我妈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几个人又笑闹在一团。

　　放学铃声响起，又是一天的兵荒马乱。林澈动作飞快地收拾好书包，和几个哥们儿勾肩搭背地冲出教室，讨论着去哪家新开的电玩店试试手气。

　　楚寒是最后几个离开教室的人之一。他做事有条不紊，每本书都归回原位，笔袋拉链拉到指定位置，椅子轻轻推入桌下。

　　当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目光，再次落向那个已经在物理书旁待了一整天的泡芙。

　　经过几个小时，它的酥皮肯定不再脆了，甚至可能因为内馅的奶油而变得有些软塌。

　　他静静地站了片刻，教室里落针可闻。然后，他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个小小的、已经不再完美的泡芙。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没有立刻吃，而是拿着它，走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室。

　　回家的路上，秋风微凉。楚寒走过熟悉的街道，路灯渐次亮起。在快到公寓楼下那个常年散发着清冷白光的路灯旁，他停下了脚步。

　　四下无人。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安静的泡芙，终于将它送到唇边，咬了一口。

　　酥皮果然已经受潮，失去了刚出炉时惊艳的脆度，变得有些韧。但是，内里冰凉丝滑的奶油馅瞬间溢满口腔，浓郁的奶香和恰到好处的甜，像一颗温柔的炸弹，在他过于沉寂的味蕾上悄无声息地炸开。

　　味道……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