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月满空山,此生不遇 圆月升空, ...

  •   圆月升空,清辉泼洒整座京城,大理寺公堂之上,烛火与月光对映,亮得刺眼,也冷得刺骨。

      沈辞被暗卫扶着,一步步踏上白玉阶。

      白衣上仍有药香,绷带层层裹住心口与腰侧,每走一步,伤口便撕裂一分,淡红的血从衣料下慢慢渗出来,在月光里开出一朵静悄悄的花。他没有扶任何东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风雪压过却始终不肯折腰的松。

      堂下鸦雀无声,宗室元老、文武百官、禁军将领,尽数垂首。

      眼前这个重伤垂危的青年,是沈家唯一的后人,是以一身血肉,撬动整座王朝沉冤的人。

      苏婉然一身素衣,跪在堂中,没有钗环,没有盛气,只有一脸死寂的平静。见沈辞入堂,她缓缓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迟了三十年的歉意。

      “人证、物证、供词,皆已齐备。”主审的老王爷声音沙哑,“苏婉然,你可认罪?”

      她轻轻点头,声音清晰,传遍公堂每一处:

      “我认罪。”

      “三十年前,沈家通敌案,是当今陛下,也就是当年的七皇子,伪造密信、栽赃陷害。沈老将军一门三百七十一口,全系冤杀。”

      “三年前,苏家谋逆案,是我为求贵妃之位,主动献策,构陷苏太傅满门。苏家上下一百零三口,全系冤杀。”

      “景仁阁大火,是我下令纵火,焚毁密档,意图掩盖真相。”

      “我苏婉然,一生附权、作恶、弑忠、害良,罪该万死。”

      一字一句,没有辩驳,没有推诿。

      三十年恩怨,一朝吐尽。

      公堂内外,一片死寂,随即响起压抑的哽咽。

      沈辞站在堂前,始终沉默。

      他没有愤怒,没有嘶吼,没有落泪。

      只是静静听着,听那些死去的人,终于在月光下,讨回了清白。

      老王爷提笔,落下判词:

      “沈家、苏家,沉冤昭雪。
      罪妃苏婉然,祸乱朝纲,构陷忠良,赐死。
      当今陛下,失德无道,枉杀忠良,退位幽禁。”

      笔落,案定。

      天下大白。

      所有人都看向沈辞,等着他说话,等着他接受封赏,等着他以功臣之名,执掌朝纲。

      可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要官,不要权,不要赏。”

      他声音很轻,却穿透寂静,落在每一个人耳里:

      “我只要一件事——放我走。”

      他要去找她。

      去找那个在风雪里为他站了一夜的姑娘。
      去找那个以命守卷、不言不语、只信他、只等他的姑娘。
      去找他的青山,他的月,他余生唯一的念想。

      老王爷望着他苍白如纸的脸,望着他衣下不断渗出的血迹,长叹一声,挥手:

      “准。”
      沈辞没有带暗卫,没有带随从,没有乘马车。

      他独自一人,走出大理寺,走进满城月光里。

      伤口在剧烈疼痛,心口那一刀早已撕裂,血顺着衣摆往下滴,一步一朵血梅,开在青石路上。他走得很慢,却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朝着城外那个方向——

      她在等他。

      月圆了,他该归了。

      城外,土墙小院,老杏树下。

      苏妄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灰布素衣,长发垂肩,没有妆饰,没有期盼的慌乱,只有安安静静的等候。怀中贴着那方“待我月圆”的素笺,贴着半片碎玉,贴着她全部的心跳。

      她看见远处月光里,走来一道白衣身影。

      是他。

      她没有奔过去,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失态。

      只是依旧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空山终于迎来明月。

      沈辞也看见了她。

      就在百米之外,老杏树下,月光里,安安静静,等他回家。

      他停下脚步,再也撑不住,缓缓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口鲜血,呕在白衣上,刺目惊心。

      力气,在这一刻彻底耗尽。

      他靠在树干上,抬头望着她,想笑,却只能扯出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他想走过去。
      想握住她的手。
      想对她说,我回来了,冤屈昭雪了,我们去青山,看月亮。

      可他动不了了。

      心口的血,止不住地流。
      生命,正从伤口里一点点散在月光里。

      他撑了太久。
      撑过血战,撑过重伤,撑过布局,撑过公堂,撑到月圆,撑到看见她。

      已经,到极限了。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他咳血,看着他倒下,看着他白衣染血,再也不动。

      她依旧没有奔过去。

      不是不疼,不是不爱,不是不懂。

      是她从他的眼神里,看懂了——

      他已经走不过来了。

      她也不能再往前走了。

      有些重逢,不必相拥。
      有些告别,不必出声。

      她就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看着她的月亮,在空山之上,一点点沉下去。

      没有哭嚎,没有崩溃,没有撕心裂肺。

      只有极致的安静,极致的痛,极致的克制。

      风轻轻吹过,卷起她的发丝,卷起他染血的衣袍。

      百米距离。
      一轮圆月。
      一生不遇。

      沈辞靠在树干上,望着她的方向,视线渐渐模糊。

      他张了张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走。”

      去青山。
      看月亮。
      好好活。
      忘了我。

      苏妄站在原地,轻轻点头。

      她看懂了。

      一滴泪,终于从她眼角滑落,砸在尘土里,无声无息。

      他用一生护她周全,她便用一生,完成他最后的心愿。

      沈辞笑了。

      那是他此生最后一个笑,清浅,温柔,如初见时梅下月光。

      头轻轻一歪,永远闭上了眼睛。

      白衣染血,倚树而逝。
      圆月当空,空山无人。
      苏妄依旧站在老杏树下,站到月落,站到日出,站到满城春风吹过。

      暗卫与旧部赶来,跪在她身后,泣不成声。

      她没有回头,没有看他的尸身,没有碰他的遗物。

      只是缓缓抬手,将怀中那方“待我月圆”的素笺,轻轻放在风里。

      纸笺飘起,飞过百米距离,落在他静垂的手边。

      她转身,一步一步,离开这座小院,离开京城,离开所有爱恨与血仇。

      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后来,有人说,在江南青山见过她。

      一身素衣,独居山间,种了满院梅花。

      每到月圆之夜,她便坐在崖边,望着空山明月,一坐就是一整夜。

      不说话,不哭,不笑。

      只是安安静静,看着月亮。

      青山依旧,明月依旧。

      只是那个说要带她看月亮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青山不见月,月在心中灭。
      人间再无沈辞,世上只剩空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