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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晨阶染血,咫尺永隔 晨光破云的 ...

  •   晨光破云的一瞬,不是暖意,是刺骨的寒。

      镇罪宫的朱漆院门,被御林军的长枪从外叩开,“吱呀”一声,裂成一道冰冷的口子。苏婉然身着石青绣金凤宫装,珠冠巍峨,步步生莲,踏过门槛时,裙摆扫过昨夜未干的血痕,竟像踩碎了一地残梅。

      三百御林军列阵两侧,甲胄映着晨光,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沈辞已扶着墙,站在院中正央。

      他没穿外袍,只着一件素白中衣,腰间伤口被宽布紧紧裹着,依旧有暗红的血,顺着衣摆,一滴、一滴,砸在青石阶上。每站一秒,脚下就多一朵血花。他脸色白得像晨光里的纸,唇色乌青,却脊背挺得笔直,如同一根被血浸过的玉柱,折而不弯。

      苏妄从后窗撤离的脚步声,他刚听见。

      那脚步很轻,很稳,带着她一贯的克制。

      他知道,她走了。

      这就够了。

      苏婉然的目光,落在他脚下的血痕上,又缓缓移到他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券在握的笑:“沈辞,你倒是有骨气。都快死了,还硬撑着站在这里。”

      沈辞抬眼,目光越过刀枪,落在她身上,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字字清晰:“贵妃亲临,我若躺着,倒显得沈家无礼。”

      “沈家?”苏婉然轻笑,“你还敢提沈家?”

      她抬手,身后太监立刻递上一卷明黄圣旨。

      “陛下有旨,沈氏余孽沈辞,勾结罪奴苏妄,私藏逆党秘卷,意图谋逆,惊扰宫禁。着苏贵妃亲往镇罪宫清查,擒获逆党,收缴罪证,格杀勿论。”

      圣旨念罢,院中风声骤停。

      御林军副统领高声喝令:“沈辞,束手就擒!”

      沈辞缓缓摇头,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苏婉然脸上,语气平静得可怕:“谋逆的帽子,扣得太急。苏婉然,你我都清楚,当年沈家三百七十一口,苏太傅满门,到底是谁的手笔。”

      苏婉然的笑容,骤然冷了。

      “死到临头,还敢攀咬本宫?”她抬袖,一指院中的梅树,“沈辞,你看这梅,开得再好,落了就是泥。你和苏妄,就像这残梅,今日之后,只会化作宫墙下的一抔土,连名字都留不下。”

      “秘卷呢?”她步步逼近,凤冠上的明珠晃动,映出冰冷的光,“先帝遗诏呢?交出来,本宫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沈辞看着她逼近的脚步,忽然轻轻咳了一声。

      一口血,从他唇角溢出,他却用手背随意擦去,依旧站着,纹丝不动。

      “秘卷不在我这里。”他说,“你要找,就自己搜。”

      “搜?”苏婉然挑眉,“本宫自然会搜。但在搜之前,本宫要先断了你的念想。”

      她抬手,打了个手势。

      两名御林军立刻押着一个人,从队列中走出。

      是陈公公。

      老人被反绑着双手,嘴角带血,发髻散乱,却依旧昂首,不肯低头。

      “陈福!”苏婉然冷喝,“你侍奉先帝多年,竟也敢助纣为虐?说,苏妄在哪里?秘卷藏在何处?”

      陈公公看着沈辞,又看向苏婉然,忽然笑了,笑得苍凉:“贵妃娘娘,老奴侍奉先帝三十载,见过忠良,见过奸佞,却从未见过像你这样,披着人皮的恶鬼!”

      “找死!”苏婉然眼中杀意暴涨。

      副统领立刻上前,一掌劈在陈公公心口。

      老人闷哼一声,一口鲜血直喷而出,溅在青石地上,与沈辞脚下的血,连在了一起。

      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想上前,脚下却一软,伤口被狠狠撕裂,剧痛顺着脊椎蔓延全身。他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才勉强稳住身形。

      不能动。

      一动,就露了破绽。

      一动,就可能断了苏妄的生路。

      苏婉然看着他隐忍的模样,笑得更得意:“沈辞,你看,这就是你护着的人。你不动,他就会死。你动,你自己就会死。你选一个?”

      这是阳谋。

      赤裸裸的,逼他在“自己死”和“身边人死”之间,做选择。

      陈公公抬头,看着沈辞,眼中没有丝毫怨怼,只有决绝。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高声喊道:“公子!别管老奴!守住你的誓!护住你的人!”

      话音未落,副统领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寒光一闪。

      沈辞闭上眼。

      一滴泪,从未从他眼中落下。

      他只是猛地抬头,看向苏婉然,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苏婉然,你要的是我,不是他。放了他,我随你处置。”

      苏婉然眯起眼:“你肯认罪?”

      “我认。”沈辞一字一顿,“我认‘谋逆’之罪。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不配谈条件。”

      “我配。”沈辞抬手,缓缓指向宫墙方向,“先帝暗卫,就在四周。我若死,他们立刻会把先帝遗诏,送遍天下。到时候,陛下的皇位,你的贵妃之位,都将化为乌有。”

      苏婉然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先帝暗卫,是帝王最大的忌惮。

      “你想如何?”她咬牙问。

      “放了陈公公。”沈辞说,“让他离开镇罪宫,出宫。否则,我现在就传信,让暗卫动手。”

      他抬手,做出要摸怀中令牌的动作。

      苏婉然死死盯着他,良久,才咬牙道:“放了他。”

      副统领犹豫了一下,最终松了绑。

      陈公公踉跄着站起,看向沈辞,嘴唇颤抖,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对着沈辞,深深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在青石上,磕出了血。

      “公子,老奴去了!老奴会在宫外,等你出来!”

      说完,他转身,踉跄着朝着宫门走去。

      御林军让开一条路。

      苏婉然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最终没有下令。

      她赌不起。

      陈公公的身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院中的空气,再一次凝固。

      沈辞缓缓放下手,怀中根本没有令牌。

      那是他赌命,为苏妄,为陈公公,争来的一线生机。

      苏婉然看穿了他的把戏,却只能认栽。她冷笑一声:“沈辞,你倒是会算计。可惜,你算错了一步。”

      她抬手,又打了个手势。

      这一次,被押上来的,不是人。

      是一个锦盒。

      太监将锦盒,放在沈辞面前的石桌上。

      苏婉然的声音,冰冷刺骨:“你以为,苏妄真的走得了吗?”

      沈辞的目光,落在锦盒上,心脏猛地一沉。

      “这是,她从后窗撤离时,被本宫的人,截下的。”苏婉然说,“你猜猜,里面是什么?”

      沈辞没有猜。

      他缓缓走上前,指尖颤抖着,打开了锦盒。

      里面,是半块玉佩。

      是他当年,在梅树下,亲手送给苏妄的那半块“松月佩”。

      另一半,还在他的贴身衣襟里。

      锦盒底部,还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八个字:

      前路已断,回头是岸。

      沈辞的指尖,抚过那半块玉佩,冰凉的玉,像冰锥,扎进他的心里。

      他知道,苏婉然的人,已经在苏妄的撤离路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她没有立刻动手,是为了用苏妄,逼他交出一切。

      这是更深的阳谋。

      先放他看到希望,再狠狠掐灭。

      先让他以为苏妄已走,再告诉他,她就在绝境里,等着他去救。

      苏婉然看着他的模样,语气轻柔,却字字如刀:“沈辞,苏妄现在,被本宫的死士,困在御花园的假山里。前有禁军,后有悬崖。她手里的秘卷,还没来得及送出去。”

      “你交出处诀秘卷的下落,再写下认罪书,承认一切都是你一人所为,与苏妄无关。本宫可以饶她一命,让她出宫,从此隐姓埋名,活下去。”

      “否则,”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半个时辰后,本宫就下令,放箭。”

      “到时候,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难逃一死。”

      沈辞合上锦盒,紧紧抱在怀里。

      松月佩的冰凉,透过锦盒,传到他的身上。

      他想起昨夜,她跪在榻前,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写:我在,秘卷在。

      他想起她俯在他耳边,极轻地说:“等。”

      他想起梅树下,她看着他,眼中带着光,说:“沈辞,我信你。”

      而现在,她在假山里,等着他。

      等着他,用自己的命,换她的命。

      或者,用她的命,换真相的命。

      苏婉然看着他沉默,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沈辞,你不是爱她吗?不是要护她一生吗?现在,机会就在你眼前。”

      “交出秘卷,写下认罪书,她就能活。”

      “你不交出,她就会死。”

      “你选。”

      沈辞抬起头,看向苏婉然,眼中没有痛苦,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苏婉然,你错了。”

      “我和她之间,从来不是谁换谁的命。”

      “我们的命,早就和真相,绑在了一起。”

      他抬手,从贴身衣襟里,掏出那另一半松月佩。

      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正好是一轮完整的明月,刻着“松月相依”四个字。

      他看着玉佩,轻轻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温柔,像寒梅映月,像青山覆雪。

      是他此生,最后一次笑。

      “苏妄不会回头。”他说,“我也不会。”

      “秘卷的下落,我不会说。”

      “认罪书,我不会写。”

      “你要杀,就杀。”

      “但你记住,”他抬眼,目光如刀,直射苏婉然,“青山虽不见月,可明月,终会照人间。”

      说完,他猛地抬手,将两块玉佩,狠狠砸在青石地上。

      “咔嚓”一声。

      玉佩碎裂,四分五裂。

      像他们的命,像他们的情,像这深宫之中,所有的美好与希冀。

      苏婉然的脸色,瞬间铁青:“沈辞,你敢!”

      “我有何不敢?”沈辞看着碎裂的玉佩,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荒芜,“你要的,我不给。你想毁的,我先毁。”

      “既然你要逼我们死,那我们就一起,死在这真相里。”

      他忽然高声喊道,声音穿透宫墙,传遍整个镇罪宫:

      “苏妄!听着!”

      “不要回头!”

      “不要救我!”

      “带着秘卷,走!”

      “替我,看一眼青山,看一眼月亮!”

      “替我,活下去!”

      声音落下的一瞬,他猛地拔起身边御林军腰间的长刀。

      刀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没有冲向苏婉然,也没有冲向御林军。

      他只是将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苏婉然脸色剧变:“沈辞,你敢自杀?!”

      “我敢。”沈辞看着她,目光平静,“我死,暗卫就会立刻行动。先帝遗诏,会传遍天下。你和陛下,终将身败名裂。”

      “你若想保皇位,保贵妃之位,就立刻下令,放苏妄走。”

      “否则,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这是他,最后的阳谋。

      用自己的死,逼她,放苏妄一条生路。

      他知道,苏婉然不敢赌。

      帝王,更不敢赌。

      苏婉然死死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眼中满是恨意,却最终,咬牙下令:“传本宫的令,御花园假山周围的死士,撤退!放苏妄出宫!”

      “娘娘!”副统领急声喊。

      “我让你撤!”苏婉然厉声喝道。

      死士撤退的消息,很快传了回来。

      沈辞听到消息,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一瞬。

      他知道,苏妄,安全了。

      这就够了。

      他看着苏婉然,轻轻笑了笑,然后,缓缓放下了刀。

      他没有自杀。

      他要活着。

      活着,等苏妄把真相,带向天下。

      活着,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但苏婉然,不会让他活。

      就在他放下刀的一瞬,苏婉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猛地抬手:“杀!”

      副统领早已蓄势待发,长刀瞬间出鞘,朝着沈辞的心口,狠狠刺去!

      沈辞早已力竭,根本无力躲闪。

      刀锋入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素白的中衣,也染红了地上碎裂的玉佩。

      他缓缓低头,看着心口的长刀,又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苏妄离开的方向。

      他想再喊一声她的名字,却只吐出一口鲜血,再也发不出声音。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

      倒在青石地上,倒在碎裂的玉佩旁,倒在他自己的血里。

      白衣染血,双目圆睁,却没有闭上。

      他还在看。

      看那片,他再也看不到的青山。

      看那轮,他再也看不到的月亮。

      院中的晨光,忽然变得刺眼。

      苏婉然走到他身边,看着他的尸体,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洞。

      她赢了吗?

      她赢了。

      她逼死了沈辞,困住了苏妄(她以为),收缴了玉佩。

      可她,又好像输了。

      她输了人心,输了良知,输了这深宫之中,最后一点温暖。

      远处,传来暗卫的信号声。

      三朵火光,冲天而起。

      苏婉然的脸色,瞬间惨白。

      沈辞的暗卫,动手了。

      先帝遗诏,即将传遍天下。

      她的末日,来了。

      而御花园的假山里。

      苏妄靠着冰冷的石壁,手里紧紧攥着秘卷。

      她听到了沈辞的喊声。

      听到了“不要回头”。

      听到了“替我活下去”。

      也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那一声沉闷的,刀锋入肉的声响。

      她的身体,瞬间僵死。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她知道,他死了。

      他用自己的死,换了她的生路。

      她看着手中的秘卷,又看向宫墙之外的方向。

      那里,是青山的方向。

      是月亮的方向。

      是他,用命,为她铺出来的,生路。

      她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眼中没有了悲伤,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她拿起秘卷,紧紧抱在怀里。

      然后,转身,朝着假山之外,走去。

      她要走。

      带着他的命,带着他的誓,带着他的希望。

      她要去青山,看月亮。

      她要让真相,照遍人间。

      她要让他,在九泉之下,瞑目。

      青山不见月。

      可她知道,

      他就是她的月。

      永远,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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