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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梅下死战,血溅宫墙 夜色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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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杀机沸腾。
数十名黑衣死士呈合围之势,一步步向梅树下逼近,皮靴踩碎满地落梅,发出细碎而危险的声响。钢刀映着稀薄月光,寒芒吞吐,每一双眼睛里都只有冰冷的杀戮之意——他们是帝王私藏的利刃,只认密令,不问是非,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灭顶之灾。
苏妄紧紧抱着那卷沉甸甸的黑色秘卷,缩在沈辞身后,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秘卷上的绸布被她掌心的冷汗浸透,那里面藏着沈家三百七十一条人命、苏家满门的清白、三十年被掩埋的天道公理,重得让她几乎抱不住。
可她不敢松劲。
这不是卷宗,是她和他活下去的所有意义。
沈辞横刃护在她身前,一身黑衣融入夜色,唯有那双眸子亮得骇人,像两簇燃在寒夜里的火。十五年隐忍蛰伏,一朝真相大白,等来的不是昭雪,却是斩草除根的死局。他不意外,只觉得刺骨的荒谬。
帝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听话的亡魂。
忠良要的从来不是荣宠,是一句迟来的公道。
可这世道,偏偏最容不下公道。
“负隅顽抗,只有死路一条。”为首的死士首领声音沙哑如破锣,刀锋直指沈辞怀中的秘卷,“交出秘卷,或许可以给你们一个痛快。”
沈辞低笑一声,笑声冷冽,带着彻骨的嘲讽。
“痛快?”他抬眼,目光扫过围得水泄不通的死士,短刃在掌心一转,姿态从容,“当年沈家三百七十一口人,刑场上哭喊求饶时,你们给过他们痛快吗?苏太傅一家被斩时,你们给过他痛快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刺破深宫死寂:
“今日想要秘卷,先踏过我的尸身!”
话音未落,死士首领眼神一厉,挥手暴喝:
“杀!”
刹那间,刀光四起!
数名死士率先扑上,钢刀劈空而至,风声呼啸,直取沈辞要害!
沈辞眸色一沉,不退反进。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隐忍守宫的清冷臣子,而是沈家将门唯一遗孤,是身负血海深仇的利刃。身形如惊鸿掠起,短刃划破夜色,精准格开迎面劈来的钢刀,金属碰撞之声刺耳,火花在黑暗中迸溅。
“铛——”
一刀格挡,第二刀、第三刀紧随其后。
死士训练有素,招招致命,合围之势密不透风,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
沈辞身手凌厉如豹,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沙场杀伐之气,没有半分多余动作。他以一敌众,白衣(此刻已是黑衣)翻飞,脚步稳如泰山,将身后苏妄守得滴水不漏,半分危险都不曾漏到她身前。
苏妄站在梅树下,看得心胆俱裂。
她看见有钢刀擦着他的肩头划过,划破衣料,渗出血丝;
她看见有人从侧面偷袭,他硬生生用手臂格挡,刃口割开皮肉,鲜血瞬间染红衣袖;
她看见他明明已经力竭,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脊背始终挺得笔直,像一座永远不会崩塌的山。
那是为了护她,为了护秘卷,硬生生扛下来的伤。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沈辞喉间溢出。
一名死士抓住空隙,钢刀狠狠刺入他的侧腰!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浸透黑衣,顺着衣摆滴落,落在满地红梅上,红得刺眼,红得惊心。
“沈辞——!”
苏妄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碎,痛得无法呼吸。她不顾一切地冲上前,想要挡在他身前,却被沈辞猛地回身,用尽全力将她推回树后。
他脸色惨白,唇瓣无血,侧腰伤口剧痛攻心,却依旧对着她强撑出一个安定的眼神,口型轻轻说:
“别过来。”
别过来,危险。
别过来,我还能撑。
别过来,我答应过你,要护你一生安稳。
苏妄站在原地,眼泪决堤,无声滚落。
她看着他流血的伤口,看着他勉强支撑的身影,看着他为了她,孤身一人,对抗整座江山的杀意。
她不能再躲。
不能再做他的软肋。
苏妄狠狠咬牙,将秘卷紧紧抱在怀里,另一只手抓起方才沈辞教她防身的短匕。她没有冲上去添乱,而是强压下恐惧,目光飞快扫过四周——她在找退路,找机会,找任何能帮到他的可能。
死士越来越多,沈辞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力气一点点流失,每一次挥刃,都牵扯着伤口,痛得浑身发抖。可他依旧死死守在梅树前,像一株扎根在血土里的寒松,宁折不屈。
“沈辞,放弃吧!”死士首领冷喝,“你挡不住的!今天你们两个人,都得死在这里!秘卷,依旧是陛下的!”
沈辞咳了一声,嘴角溢出血丝,却依旧笑得孤绝:
“我沈家满门忠烈,就算死,也不会让真相……再埋在黑暗里。”
他猛地发力,短刃直刺身前一名死士心口,将人逼退,随即踉跄着后退一步,靠在梅树干上,喘着粗气,将苏妄更紧地护在身后。
鲜血顺着梅树树皮流淌,与落梅混在一起,成了最惨烈的颜色。
苏妄望着他染血的侧脸,心一寸寸死去。
难道……他们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真相刚刚现世,就要再次被掩埋?
两家血海深仇,终究要永沉海底?
不——
她不甘心!
就在死士首领亲自提刀,准备给予最后一击,刀锋直逼沈辞眉心的刹那——
“住手——!”
一声苍老却威严至极的暴喝,骤然从主殿方向炸开!
众人动作齐齐一顿。
只见陈公公手持一盏老旧宫灯,脚步匆匆,从殿内快步走出。灯光昏黄,照亮他满头白发与沉怒的脸。他没有半分畏惧,径直穿过持刀死士,走到梅树下,挡在沈辞与苏妄身前。
“杂家看,谁敢动!”
陈公公高举宫灯,声音苍老却震耳,“这镇罪宫,是先帝亲封禁地!尔等私养死士,夜闯禁地,持刀杀人,眼里还有皇权国法吗?!”
死士首领眼神一冷:“老东西,陛下密令在此,识相的滚开,否则连你一起杀!”
“密令?”陈公公冷笑一声,浑浊的眼中迸出锐利光芒,“杂家这里,有一道先帝遗诏!你敢动一下试试!”
先帝遗诏!
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所有死士脸色剧变!
当今圣上最忌讳的,就是“先帝”二字。
当年他夺嫡登基,本就留有非议,先帝遗诏,足以动摇他的皇权根基!
死士首领瞳孔骤缩,显然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老宫人,竟然握有先帝遗诏!一时之间,竟不敢贸然上前。
陈公公缓缓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布卷轴,高高举起,灯光照亮卷轴上的龙纹印记——那是只有先帝才能使用的御用龙纹,绝非伪造!
“三十年前,沈家旧案,先帝晚年早已察觉冤屈!”陈公公声如洪钟,响彻整个镇罪宫,“先帝临终前,留下遗诏,命杂家死守镇罪宫,等待忠良后人,重查旧案,昭雪沉冤!”
“今日,你们敢杀沈将军后人,敢杀苏太傅之女,就是违抗先帝遗诏,就是谋逆篡权,天下人共诛之!”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死士们面面相觑,眼神动摇。
他们是帝王的死士,却也不敢公然违抗先帝遗诏——这是大靖王朝的根基,一旦传出去,帝王都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死士首领脸色铁青,咬牙切齿:“老东西,你敢诈我?!”
“杂家已守宫四十年,早将生死置之度外!”陈公公挺胸而立,白发在夜风中飞扬,“你若敢动手,杂家立刻点燃宫墙信号,将先帝遗诏、沈家秘卷、苏家冤屈,传遍整个皇城!我倒要看看,陛下如何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
僵局,瞬间形成。
死士投鼠忌器,不敢上前。
陈公公以遗诏为盾,以死相拼,硬生生稳住了死局。
沈辞靠在梅树上,看着身前白发苍苍的老人,眸中震动。
原来……当年先帝并非全然昏聩。
原来……他们从来不是孤军奋战。
原来……这世间,终究还有一丝公道,藏在岁月深处,等待破土之日。
侧腰伤口依旧剧痛,可他的心,却从未如此滚烫。
苏妄抱着秘卷,站在陈公公身后,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不是绝望,是希望。
是沉冤即将见天日的悲恸,是终于有人为他们撑腰的酸涩。
死士首领盯着陈公公手中的遗诏,又看了看沈辞怀中的秘卷,眼神阴鸷变幻。
今日任务,是夺取秘卷,格杀二人。
可先帝遗诏在手,他根本无法动手——一旦闹大,帝王颜面扫地,他也只有死路一条。
进退维谷。
僵持片刻,死士首领狠狠咬牙,恨得目眦欲裂。
“撤!”
他猛地挥手,低喝一声,“今日暂且放过你们!但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很清楚,现在只能退。
可退,不是结束,是更疯狂的围剿。
数十名死士不甘地瞪着梅树下的三人,最终还是齐齐转身,如同鬼魅一般,翻越宫墙,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杀气散尽,庭院重归死寂。
直到最后一名死士的身影消失,陈公公紧绷的身体才猛地一松,踉跄着后退一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转过身,看着受伤严重的沈辞,连忙上前:“沈公子,你怎么样?!”
沈辞摇了摇头,脸色惨白如纸,伤口流血不止,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目光落在苏妄身上,确认她安然无恙,才彻底松了口气。
“我……没事……”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往下倒去。
“沈辞!”
苏妄惊呼一声,虽然发不出声音,却用尽全身力气冲上前,稳稳接住他倒下的身体。他很重,浑身是血,温热的鲜血沾了她满身满手,烫得她心口剧痛。
她抱着他,跪在满地落梅与鲜血之中,眼泪无声疯狂滚落,砸在他染血的脸颊上。
他昏过去了。
因为她,因为秘卷,因为两家的血海深仇,流了那么多血。
苏妄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按住他侧腰的伤口,想要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可鲜血却从她指缝间疯狂溢出,怎么也止不住。她慌得浑身发抖,眼神绝望,一遍遍地在他掌心写:
不要死……
求求你,不要死……
我只有你了……
陈公公立刻蹲下身,检查沈辞的伤口,脸色凝重:“伤口太深,失血过多,必须立刻包扎止血!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连忙起身:“杂家去拿金疮药和干净布条!姑娘,你先按住伤口,千万别松手!”
苏妄用力点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却死死按住伤口,不敢有半分松懈。
她抱着沈辞,跪在梅树下。
月光终于穿透云层,洒下清辉,照亮满地血色与落梅。
她怀里是重伤昏迷的他,手中是沉冤待雪的秘卷,眼前是终于露出一角的月光。
青山不见月。
可此刻,月光终于穿透重重宫墙,落在他们身上。
只是这月光,染着血,带着痛,藏着九死一生的劫。
苏妄低下头,轻轻将脸颊贴在沈辞冰冷染血的额头,无声哽咽。
她在心底一遍遍发誓:
只要他能活下来,
只要旧案能昭雪,
她愿意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命。
风再次吹过,梅落如雨。
鲜血渗入泥土,滋养着老树的根。
有人沉睡,有人坚守,有人等待黎明。
镇罪宫的夜,还未过去。
可他们都知道——
天,快要亮了。
真相,再也藏不住了。
而他们之间,那段在血与恨里生根的情,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