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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宫落雪,初见无尘 大晟景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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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景和七年,深冬。
朔风卷着碎雪,自九天之上倾洒而下,漫过京城巍峨宫阙,掠过市井人烟,最终沉沉压在皇城最西北隅那片被天地遗忘的角落。那里宫墙高耸,青砖如铁,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沉睡百年的孤冢,静立在风雪之中,不闻人声,不沾烟火,不入红尘。
此处名为镇罪宫,是大晟王朝最阴寒、最禁忌、最无人敢提及的禁地。
自开国至今,凡入此宫者,皆是触怒天颜、牵涉谋逆、罪连九族之人。无诏不得出,无医不得治,无亲不得顾,生死听天,枯荣由命。百年岁月里,入者成百上千,从未有一人,能活着踏出那道朱漆宫门。
世人皆说,镇罪宫不是宫,是人间活葬。
是帝王用来埋葬罪孽、秘密、与不堪过往的,一口巨大而沉默的棺椁。
这一日,风雪比往日更烈。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下一刻便要倾覆而下,将整座京城都裹入冰寒之中。长街上行人绝迹,车马无声,唯有一辆无帘无盖、简陋粗木的马车,在呼啸寒风里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细碎的声响,孤寂而苍凉。
车中只坐了一名少女。
她年约十五六岁,身形纤细单薄,似一阵风便能吹倒。一身半旧的素色布裙,洗得发白,无绣无纹,无珠无玉,乌发仅用一根最寻常的木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被寒风拂到颊边,贴在苍白如玉的肌肤上。
她便是苏妄。
三日前,她还是太傅府嫡女,书香门第,娇养深闺,虽自幼失语,却也被父母捧在掌心,护得周全。可一夜之间,天翻地覆,父亲苏太傅被指通敌叛国,私通敌国,罪证确凿,铁案难翻。
圣旨一下,苏家满门倾覆。
男丁处斩,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宫中,为奴为婢,任人磋磨。而她身为嫡女,按大晟祖制,罪眷女子凡涉谋逆者,不入掖庭,不入浣衣局,直接送入——镇罪宫。
终身幽禁,永世不得复出。
一路之上,押送她的官差从不敢与她多言,提起镇罪宫四字,更是面色惨白,噤若寒蝉,仿佛那是什么吃人的恶鬼之地。苏妄却始终安安静静,垂眸静坐,不哭不闹,不慌不乱,连一丝颤抖都无。
不是不悲,不是不痛。
而是她自幼失语,连哭喊的资格,都不曾拥有。
幼时一场惊天变故,让她失了声音,从此活在一片寂静之中。世间喧嚣、悲欢、怒骂、哭嚎,于她而言,不过是眼前无声流转的画面。她习惯了沉默,习惯了隐忍,习惯了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最深之处,不外露,不倾诉,不与人言。
旁人看她温顺,看她麻木,看她不知人间疾苦。
唯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座城池,早已在家族倾覆的那一日,碎成了齑粉。
马车行得极慢,似是连拉车的老马,都不愿靠近那座不祥的宫阙。
不知行了多久,车速终于缓缓停住。
寒风猛地灌入车中,刺得肌肤生疼。苏妄缓缓抬眼,望向眼前那座高耸入云的宫墙。青灰墙砖历经百年风雨,早已变得暗沉如铁,墙顶覆着厚厚的白雪,一眼望不到头,像一道天堑,硬生生将人间与地狱,隔成两端。
这就是她余生要困守一生的地方。
“下来。”
官差冷硬的声音响起,不带半分怜悯。
苏妄轻轻颔首,扶着冰冷粗糙的车沿,一步一步,缓缓走下马车。积雪没过她纤细的脚踝,冰冷刺骨,浸透布袜,冻得她指尖微微发麻,可她依旧挺直脊背,不曾有半分佝偻。
罪臣之女,已是尘埃。
可尘埃之中,亦有一分不肯折腰的骨血。
官差不愿多留,上前一步,抬手叩响那扇紧闭了不知多少年的朱漆大门。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叩门声,在呼啸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撞在厚重的门板上,转瞬便被寒风吞没,仿佛连声响,都被这座死寂的宫阙吞噬殆尽。
门外寂静,门内,更是死寂。
官差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又不敢催促,只得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终于传来一阵极轻、极缓、极静的脚步声。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
像是踏在雪上,又像是踏在人心之上。
紧接着,沉重的宫门,被人从内侧,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一道身影,静静立在门后。
那一刻,漫天风雪似是忽然顿了一顿。
苏妄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一眼,便终生难忘。
那人一身素白长衫,外罩同色素绒披风,领口袖口皆镶着一圈极淡的白狐毛,干净得不染一尘,在漫天飞雪中,清绝得近乎不似人间之人。他身形清挺修长,立如寒松,气质孤冷沉静,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无形的霜雪,不近人情,不惹尘俗。
长发以一根通体莹白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风吹至额前,微微遮住眉眼。待他微微抬眼,苏妄只觉心口猛地一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他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张扬夺目的美。
是清寒,是孤绝,是沉静,是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是深夜无人窥见的空山明月。眉如远山横黛,眼瞳浅淡如冰,眸光平静无波,无喜无怒,无哀无乐,仿佛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更入不了他的心。
他便是沈辞。
镇罪宫唯一的守宫人,官拜镇宁使。
无人知他年岁,无人知他出身,无人知他为何会甘愿守着这样一座死寂冷宫,终年不踏出一步。京中只流传着零星碎语,说他本是名门之后,家族蒙冤,才被罚终身守宫,断情绝欲,永不入世。
他是这座罪宫的影子,也是这座罪宫唯一的活人。
沈辞目光淡淡落在官差身上,声音清浅,如冰珠落玉,凉而不厉,淡而有威:“何事。”
只二字,简洁得不容多言。
官差连忙躬身,双手捧着一卷明黄圣旨,恭恭敬敬递上前:“镇宁使大人,奉旨送入罪眷苏妄,乃苏太傅逆犯之女,入镇罪宫终身洒扫服役,生死勿论,文书在此。”
沈辞伸出手。
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尘污,也不见半分血色。他接过圣旨与文书,目光极淡地扫过一眼,并未细看,仿佛上面写的是生是死,是冤是屈,都与他毫无干系。
他只是轻轻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无波:“知道了。”
官差如蒙大赦,不敢多留半句,转身一把将苏妄往宫门内轻轻一推,便匆匆跑回马车,扬鞭催马,转瞬消失在风雪深处,仿佛多停留一瞬,便会大祸临头。
厚重的朱漆宫门,在苏妄身后,缓缓合上。
咚——
一声轻响。
隔绝了外界风雪,隔绝了人间烟火,也隔绝了她与过往尘世,最后一丝牵连。
从此,人间再无苏太傅之女。
只有镇罪宫,一名无名无姓的哑女罪奴。
宫院内一片寂静。
积雪深厚,茫茫一片,不见半枚脚印,唯有庭院正中几株老梅,开得孤艳冷绝,红梅似血,落在白雪之上,美得惊心,也美得凄凉。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飘满青石地面,无声无息。
沈辞并未看她,转身便向内走去。
步履轻缓,身姿孤直,披风扫过积雪,不沾半点尘埃,不留半分痕迹。他走得很慢,却从未回头,仿佛身后跟着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缕随风而入的尘埃。
苏妄站在原地,垂着眸,指尖微微蜷缩。
她不敢上前,不敢乱看,不敢出声——尽管她本就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为罪奴,她深知自己身份低微如尘,一言一行,都需恪守本分,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沉默片刻,她才轻轻抬起脚步,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敢靠近,也不敢落后。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踏过茫茫积雪,穿过曲折长廊,走入这座宫阙最深、最冷、最寂静的腹地。镇罪宫远比她想象中更大,更空旷,殿宇巍峨,却早已荒废,檐角生苔,阶前覆雪,一眼望去,满目苍凉,不见半分生气。
这里不像皇宫,不像居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而她,即将被活埋于此。
沈辞最终停在宫院最西侧,一间狭小偏僻的偏房前。
屋子简陋至极,木门破旧,窗纸单薄,一看便知终年不见日光,阴冷潮湿,寒风能轻易从缝隙里灌进去。屋前没有花草,没有陈设,只有一地厚厚的积雪,孤寂得让人心头发紧。
沈辞终于停下脚步,缓缓侧过身,看向她。
他的目光很淡,很静,很凉。
无怜悯,无厌恶,无波澜,无情绪。
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根枯草,一件宫中再寻常不过的器物。
苏妄被他看得心头微紧,下意识低下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双手紧紧攥住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不重,却让她浑身紧绷,不敢有半分异动。
沈辞开口,声音清浅如冰,一字一句,清晰而冷淡,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入此宫者,不问出身,不问过往,不问恩怨。”
“宫内只有三条规矩,你记好。”
“第一,从此刻起,你生死由命,无人过问,病不赐医,死不赐棺。”
“第二,禁言,禁问,禁窥探,禁生是非。你是哑女,倒也省了祸从口出之罪。”
“第三,不得擅闯主殿,不得随意走动,不得与人私语——”
他顿了顿,眸光微微一沉,语气更淡,却更有分量。
“不得靠近我。”
最后四个字,轻而清晰,落在苏妄耳中,如同冰珠坠入心底,凉得透彻。
她猛地一颤,却依旧垂着头,不敢抬眼,只缓缓、轻轻、顺从地点了点头。
她懂,她都懂。
她是罪奴,他是守宫之臣。尊卑有别,云泥之差,更何况,这座宫本就容不下半分温情,半分交集,半分不该存在的念想。
靠近他,便是违律。
违律,便是死罪。
沈辞看着她温顺安静的模样,眸底依旧没有半分波动,仿佛只是交代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他抬手指了指那间破旧小屋,语气平淡无波:“此后,你便住在此处。”
“每日洒扫庭院,清理殿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此之外,不得踏出房门半步。”
“若敢违规——”
他没有说下去。
可那未尽之语,比任何责罚都更让人胆寒。
苏妄再度轻轻点头,以示听命。
沈辞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心神。他缓缓转过身,素白身影重新没入风雪之中,步履轻缓,一步步走向主殿方向,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曲折宫廊的尽头,只留下一地茫茫白雪,一树孤艳寒梅,和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少女。
风雪更烈。
苏妄独自立在寒风之中,久久未动。
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疼,雪落在肩头,冰冷刺骨,可她却像是感觉不到任何痛楚,只静静站着,望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的方向,眸底一片空茫。
她这一生,是不是就要这样过去了。
困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寒宫里,做一个无声无息的罪人,扫一辈子积雪,守一辈子孤寂,直到老死,直到化为一抔黄土,无人知晓,无人记得,无人悼念。
像从未来过这世间一样。
她没有哭。
不是不难过,而是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许久之后,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轻轻转过身,看向那间属于她的小屋。
木门破旧,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在寂静的宫院里显得格外突兀。屋内阴暗潮湿,寒气逼人,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窄小木板床,一张缺角木桌,一把跛脚木椅,以及一床薄得几乎不能御寒的旧棉被。
四面土墙,冷如冰窖。
这就是她今后的家。
苏妄轻轻关上房门,将漫天风雪隔绝在外。
屋内一片漆黑,她摸索着走到屋角,静静坐下,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头轻轻埋在膝盖间。窗外风雪呼啸,呜呜作响,像是无数冤魂在低声哭泣,听得人心头发颤。
可她却异常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
她的心,早已随着苏家满门的倾覆,一同死去了。
从今往后,活着,不过是苟延残喘。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关上房门的那一刻,镇罪宫主殿廊下,那道素白身影静静立在风雪之中,望着西侧小屋那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灯光,久久未动。
沈辞抬手,轻轻拂去肩头落雪。
寒风卷起他的衣袂,飘飘欲仙,却孤绝得让人心疼。
他望着那间小屋,眸光平静深远,无人能懂,无人能窥。
唇畔无声掠过一句极低极低的话语,散在风中,转瞬即逝,连他自己,都仿佛未曾说过。
“苏妄……”
“从此同困于此,各安天命。”
“但愿你我,一生不相干,一世不相扰,终身不相见,不相念,不相思。”
“如此,方能在这座寒宫里,活下去。”
风雪落满宫檐,无声无息。
这座被世人遗忘的禁宫,从此多了一个人。
一宫,两人,两不相知,两不相语,两不相扰。
初见,便是一生。
一见,已是绝境。
寒宫落雪,无声岁月,从此开始。
青山遥遥,不见明月。
人间漫漫,不见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