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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王风波 日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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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崔元贞和宋秀玉的约定,不知不觉就续了半个月。
每日辰时,湖边相见。每日酉时,依依惜别。从《梅花三弄》到《广陵散》,从《高山流水》到《凤求凰》,那些曲子一首一首地合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话反而越来越少。
不是没话说,是不用说。
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有时候一个停顿,就知道下一句该往哪儿走。那种默契,像是与生俱来的,又像是练了千百遍才有的。
崔元贞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她弹琴的时候,宋秀玉在旁边听着。宋秀玉吹箫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那么坐着,望着湖面,能从早坐到晚。
她不知道这叫什么。
她只知道,每天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今日还能见到她吗?
十月末的一天,湖上来了艘大船。
那船和宋秀玉的画舫不一样,又高又大,雕梁画栋,船头插着一面她不认识的旗子。船上有许多人,穿着奇异的服饰,说着叽里咕噜的话,引来岸边不少人围观。
崔元贞当时正在老地方等宋秀玉,看见那艘船从湖心驶过,皱了皱眉。
她不喜欢那船。
太张扬,太霸道,把好好的西湖搅得不得安宁。
可她也只是皱了皱眉,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那艘船上的人,很快就会闯进她的生活。
宋秀玉那日来得比平时晚。
崔元贞等了许久,才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可宋秀玉的脸色不太好看,眉眼间有一丝掩不住的忧色。
“怎么了?”崔元贞问。
宋秀玉摇摇头,在她旁边坐下。
“没什么。”
崔元贞看着她,没有再问。
可那日的曲子,合得格外沉默。宋秀玉的箫声里,多了几分心不在焉。崔元贞的琴声,也多了几分不安。
合完一曲,宋秀玉放下箫,望着湖面,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妾身……可能不能日日来陪公子合曲了。”
崔元贞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为什么?”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个人……看上了妾身。”
事情是这样的。
三日前,那艘大船上的主人,番国的王子塞图,在湖上游玩时,听见了宋秀玉的箫声。他循声找来,看见了画舫上的宋秀玉,当即惊为天人。
他派人打听,得知宋秀玉是官妓,便直接找到清音阁在杭州的分号,开出了天价,要买宋秀玉的“梳拢”。
梳拢。
这两个字,崔元贞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官妓的初夜,是可以卖的。价钱高低,全看那姑娘的名气。宋秀玉这样的,在洛阳就是红人,到了杭州更是名动一方。塞图出的价钱,据说高得吓人。
清音阁的婆子动心了。
宋秀玉惶恐无措,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只是个官妓,没有拒绝的权利。婆子点了头,她就得从。
“什么时候?”崔元贞问。
宋秀玉低着头,声音很轻:“后日。”
后日。
崔元贞攥紧了拳头。
那天下午,崔元贞没有合曲。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对宋秀玉说:“你等着,我去想办法。”
宋秀玉抬起头,看着她。
“公子能有什么办法?”
崔元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宋秀玉望着她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生出期待。可那个背影,那个说“你等着”的语气,让她心里忽然有了依靠。
哪怕只是暂时的。
哪怕什么用都没有
崔元贞的办法,说来也简单。
她去找了卢子安。
卢子安不在杭州在富阳,可他有个表兄在杭州做官。杭州通判,不大不小的官,正好管着清音阁这档子事。
崔元贞写了封信,托人快马送去富阳。信里没说什么,只说有急事,请卢子安帮忙。
卢子安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表兄那边已打过招呼,你只管去。”
崔元贞拿着那封信,去找了清音阁的婆子。
婆子起初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外乡来的少年郎,能有什么本事?可等崔元贞亮出卢子安表兄的名号,婆子的脸色就变了。
“公子……公子是通判的人?”
崔元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放。
婆子看了信,脸色更难看了。
“可……可那番国王子出的价钱……”
“价钱好商量。”崔元贞说,“可你得想清楚,宋秀玉是官妓,不是私娼。她的梳拢,按律是要报备的。通判那边要是卡着不批,你收了钱也办不成事。到时候番王那边你得罪不起,官府这边你也得罪不起,你怎么办?”
婆子说不出话来。
崔元贞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我也不让你为难。番王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拖着,别点头就行。”
婆子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最难的一关,是塞图本人。
崔元贞去拜访那艘大船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她不知道这个番国王子是什么脾气,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管不管用。
可她没有退路。
大船上的人通报进去,过了很久,才有人领她进去。
塞图坐在船舱正中,穿着一身华丽的袍子,身边围着一群侍从。他生得高大,浓眉深目,一看就是异域之人。见崔元贞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你就是那个要跟我抢人的?”
崔元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不是抢。是来说几句话。”
塞图挑了挑眉:“说几句话?就凭几句话,想让我放弃那姑娘?”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子殿下看上她什么?”
塞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自然是美貌。本王游历诸国,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美貌?”崔元贞点点头,“殿下说得不错,她确实生得美。可殿下知道她最美的是什么吗?”
塞图没有说话。
崔元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
“是她的箫声。是她的琴声。是她念词时,眼睛里那种光。殿下在画舫上听见的箫声,才是让你念念不忘的东西,对不对?”
塞图的表情微微变了。
崔元贞继续说:“我这些日子日日与她合曲,听过她无数遍《梅花三弄》。每一次都不一样。有时候像是叹息,有时候像是诉说,有时候像是在等什么人。殿下听见的那一次,是哪一种?”
塞图沉默着。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殿下若只是想要她的身子,花多少钱都能买到。可殿下若想要那个吹箫的人,”她顿了顿,“那得她自己愿意。”
塞图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少了几分傲慢,多了几分兴趣。
“你这少年,有意思。”他说,“你跟她很熟?”
崔元贞点点头。
“那她愿意吗?”
崔元贞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她不愿意。”
塞图没有说话。
船舱里安静了许久。
久到崔元贞以为他会发怒,会叫人把她赶出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靠在榻上,望着窗外那片湖水,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在我们草原上,”他说,“有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
崔元贞愣住了。
塞图转过头,看着她。
“本王想要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抢。可你说的那箫声,”他顿了顿,“抢不来的。”
崔元贞站在那里,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番国王子,和她想的不一样。
塞图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崔十二,”他说,“那姑娘喜欢你,对不对?”
崔元贞心里一跳。
塞图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
“果然。”他说,“本王的眼睛,从来不会看错。她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他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膀,那巴掌沉得,崔元贞差点站不稳。
“行,本王不抢了。”他说,“可你得记住,她要是受了委屈,本王随时回来。”
崔元贞看着他,忽然笑了。
“多谢殿下。”
塞图摆摆手,转身走回榻上。
“去吧。”他说,“别在这儿碍眼。”
崔元贞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塞图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她回头。
塞图靠在榻上,望着窗外,没有看她。
“那箫声,”他说,“确实好听。”
宋秀玉是在第二日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那日崔元贞照常来湖边,照常在她身边坐下。宋秀玉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崔元贞笑了笑,说:“没事了。”
就三个字。
可宋秀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低着头,任由那些眼泪往下落,怎么也止不住。崔元贞坐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好把帕子递过去。
宋秀玉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她。
“公子,”她说,“你……你为什么要帮妾身?”
崔元贞想了想,说:“因为你是宋秀玉。”
宋秀玉愣住了。
这个回答,她听不明白。
可崔元贞没有解释。她只是望着湖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件事之后,宋秀玉看崔元贞的眼神,变了。
从前是欣赏,是亲近,是说不清的喜欢。现在那喜欢里,多了几分依赖,几分信任,还有几分她不敢说出口的东西。
她开始盼着每日的相见。
盼着那个青衫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盼着那句“今日合什么”,盼着那些琴箫和鸣的时光。
有时候崔元贞来晚了,她就坐立不安。有时候崔元贞多看她一眼,她就心跳加速。有时候崔元贞说话时离她近了些,她就脸红。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
她是官妓,他是世家公子。她是风尘中人,他是清白之身。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可她管不住自己。
那日黄昏,她们合完一曲,坐在湖边看夕阳。
宋秀玉望着那片金红的晚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崔元贞的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答。
宋秀玉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问了。
可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又过了几日,崔元贞要走了。
消息是十一月初告诉她的。
那日天色阴沉,湖面上起了风,吹得柳枝乱舞。崔元贞坐在石头上,望着那些浪头发呆。宋秀玉来了,她还在发呆。
“公子今日有心事?”宋秀玉在她旁边坐下。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要走了。”
宋秀玉的手顿住了。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鬓边的碎发吹乱了。她没有去理,只是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暗下去。
“什么时候?”她问。
“后日。”
后日。
宋秀玉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着,望着湖水,望着那些一波一波涌上来的浪头。往常这时候,她们该合曲了。可今日谁也没有动。
不知坐了多久,宋秀玉忽然站起来。
“公子,”她说,声音很轻,“明日晚上,妾身想请公子吃顿饭。”
崔元贞抬头看她。
宋秀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湖面,侧脸的线条很柔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妾身住的地方不远,”她说,“就在湖边,往南走两里,有个小院子。公子明日酉时过来,妾身给公子践行。”
崔元贞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宋秀玉转过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公子,”她说,“明日,带上琴。”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后头。
崔元贞坐在石头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崔元贞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宋秀玉的目光,宋秀玉的笑容,宋秀玉那句“明日酉时”。
她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那些琴声,那些箫声,那些对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本就是逃婚出来的,迟早要面对那个结局。她不能在杭州待一辈子,不能日日和宋秀玉这样下去。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曲子,舍不得那些黄昏,舍不得那个人。
第二日酉时,崔元贞去了那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收拾得很干净。宋秀玉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上只插了那根玉簪。
见崔元贞来,她笑了。
“公子来了。”
崔元贞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桌酒菜,很简单,却很用心。宋秀玉给她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她说,“这一杯,敬公子这些日子陪妾身合曲。”
崔元贞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饮尽。
一杯接一杯。
喝到某一杯,宋秀玉的脸渐渐红了,眼睛也亮了。她放下酒杯,看着崔元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妾身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公子。”
崔元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可她没有躲。
“你问。”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妾身?”
崔元贞愣住了。
她看着宋秀玉,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红晕,看着那藏不住的期待和害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说。
她是女子。
她是崔元贞,不是崔十二郎。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宋秀玉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久到宋秀玉低下头,轻声说:“是妾身唐突了,公子不必……”
“有。”
宋秀玉猛地抬起头。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痛苦。
“有。”她又说了一遍,“从第一眼看见你,就有了。”
宋秀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可她笑着。
笑着哭。
“那公子……”她哽咽着,“那公子为什么……”
崔元贞没有让她说完。
她站起来,走到宋秀玉面前,缓缓摘下了头上的头巾。
青丝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烛光映在她脸上,映在她那一头长长的青丝上。
宋秀玉愣住了。
她看着崔元贞,看着那一头青丝,看着那张忽然变得完全不一样的脸,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里有愧疚,有心疼,有无数说不出口的话。
“我是女子。”她说,“世间并没有崔十二郎。”
宋秀玉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她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直到背抵住了墙。她看着崔元贞,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女子……”她喃喃地重复,“你是女子……”
崔元贞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让她看。
让她看清楚。
让她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
宋秀玉靠在墙上,看着她,看着那一头青丝,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一滴,两滴,一串,一行。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崔元贞看着那些眼泪,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缩在墙角,看着那些眼泪流个不停,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子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她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宋秀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全是痛,全是说不清的恨和爱。
“你还站着做什么?”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是女子,我知道了。你走吧……”
崔元贞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看着她。
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泪水打湿的脸,看着那个明明已经伤透了心、却还强撑着让她走的人。
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了怀里。
宋秀玉浑身一僵。
“你……”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紧紧的,像是怕她会消失,像是怕这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了。
宋秀玉僵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然后,她忽然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压抑的、咬着嘴唇的哭,是把这些天、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伤心都哭出来的那种哭。她抓着崔元贞的衣襟,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得浑身发抖。
崔元贞抱着她,一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轻,“对不起……”
宋秀玉哭了很久。
久到灯芯又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月光移过了窗棂,久到她的眼泪终于流干,只剩下轻轻的抽噎。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崔元贞。
崔元贞也看着她。
两人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睫毛上的泪珠,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宋秀玉开口,声音还是哑的,“你是女子,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崔元贞看着她,目光很深。
“因为是你。”她说,“因为是宋秀玉。”
宋秀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就那么看着崔元贞,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藏着无数情绪的眼睛。
“崔十二郎,”她轻声说,“你到底叫什么?”
“崔元贞。”她说,“我叫崔元贞。”
宋秀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崔元贞。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崔元贞的脸。
那张脸,她看了无数遍。清俊的眉眼,淡淡的唇,总是含着笑的眼睛。她以为那是少年的脸,可此刻再看,那眉眼间确实有几分女子的柔和。
可她不在乎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也许是那些酒,也许是这些天的相处,也许是此刻的月光太美,也许是这个怀抱太暖。
她只是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脸,然后,她凑过去,吻住了崔元贞的唇。
很轻,很轻的一个吻。
像是蜻蜓点水,像是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崔元贞感觉到那柔软的触感,感觉到那轻轻的颤抖,感觉到那一触即离的克制。
宋秀玉退开一点,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带着泪,也带着笑。
“我不后悔。”她说,“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崔元贞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
那里面有泪,有笑,有痛,有爱。
有她从未见过的光。
她忽然低下头,吻了回去。
这一次的吻,是带着这么多天所有说不出口的话的吻,是带着愧疚、心疼、喜欢和不舍的吻。
宋秀玉闭上眼睛,伸手环住她的脖子。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很安静。
很温柔。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们才分开。
额头抵着额头,呼吸缠着呼吸。宋秀玉闭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元贞。”她轻轻叫了一声。
崔元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
“嗯。”
宋秀玉睁开眼睛,看着她。
“你要走了。”
不是问句。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嗯。”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有不舍,有难过,有理解,有接受。
“那你要记得,”她说,“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
崔元贞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我记住。”她说,“一辈子记住。”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真。
“走吧。”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崔元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又抱了她一下,紧紧的,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宋秀玉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含着泪却笑着的脸上。
崔元贞也笑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
崔元贞走在竹林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
不是不想慢,是不敢慢。
怕一慢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竹林,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竹林深处,那一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崔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