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长相守   安安成 ...

  •   安安成家之后,崔元贞和宋秀玉便回了杭州。西湖边的小院,院子里有一棵枣树,紫藤爬满了架子。日子慢下来了,慢到每一寸光阴都像西湖的水,不起波澜,只在风过时漾开细细的纹。

      秀玉的身体大不如前,只是年岁到了,气力一点一点地从身体里往外漏,像沙子从指缝间溜走,拦不住。她走几步路就要歇一歇,在院子里转一圈要花上好些时候。元贞不急,陪着她慢慢走。走累了,就在廊下坐着,一个吹箫,一个听。箫声也慢下来了,不像年轻时那样清越悠远,而是柔柔的、软软的,像暮春时节最后一场雨,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把整座院子都洇湿了。

      元贞每天早起煎药,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药汤不浓不淡,温温热热地端到秀玉面前。秀玉接过去,一口气喝完,苦得皱了皱眉,元贞便递一块桂花糕过去。秀玉咬一口,嚼着嚼着,眉心就舒展开了。

      “元贞。”

      “嗯。”

      “你说,我是不是很没出息?喝个药还要哄。”

      元贞笑了。“你喝药,我递糕。你吹箫,我听。你走路,我扶。这叫什么?”

      秀玉想了想。“叫什么?”

      “叫一辈子。”元贞说。

      秀玉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接话。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元贞的手。

      那年秋天,秀玉的气喘得越来越厉害了。从前还能在院子里走一圈,如今走几步就要扶着墙喘半天。元贞把大夫请到家里来,大夫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沉默了很久。他开了方子,把元贞叫到门外,压低声音说:“崔娘子,宋娘子的肺气虚得厉害,怕是……”

      “怕是什么?”元贞的声音很平。

      “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您要有准备。”大夫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元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药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紫藤架上已经没什么花了,只有几串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药方折好,揣进袖子里,推门进去。秀玉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问询,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她知道元贞出去跟大夫说了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光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说“药呢,我该喝药了”。元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玉。”

      “嗯。”

      “大夫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养着。”

      秀玉笑了。“大夫每次都这么说。你呢?你就不说点什么?”

      元贞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像藏着一整个西湖的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秀玉的脸。

      “我说,你要陪我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秀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元贞的手背上。

      “好。”秀玉说,“我陪着你,一辈子。”

      从那以后,元贞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秀玉身上。她不再出门,不再见客,连安安来信催她们去扬州住几天她都推了。她每天给秀玉煎药、做饭、擦身、梳头。夜里秀玉咳嗽,她就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秀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元贞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

      秀玉的气越来越短了,从前她能在廊下坐大半个时辰,如今坐一会儿就要躺下。从前她还能吹几首曲子,如今吹几个音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她把箫放在枕边,每天摸一摸,从箫头摸到箫尾,一个音孔一个音孔地摸过去。元贞知道她想吹,可她不敢让她吹。她怕秀玉一吹,那口气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秀玉忽然说:“元贞,我想吹一曲。”

      元贞看着她。秀玉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就一曲。”秀玉说,“《梅花三弄》,只吹第一弄。”

      元贞沉默了很久,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递到秀玉手里。秀玉握着箫,举到唇边。她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那音很轻,很薄,像一片纸从高处飘下来,飘飘悠悠的,可它没有断。它连上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秀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慢慢移动,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可她还在吹。她吹得很慢,很慢,慢到元贞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一弄吹完了,秀玉放下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元贞说,“你吹的都好听。”

      秀玉笑了笑,把箫递还给她。“收好,等我好一点,再吹第二弄。”

      元贞接过箫,放在枕边,俯下身,在秀玉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好。我等你。”

      秀玉没有好起来。可她也没有更坏。她一天一天地撑着,一天一天地熬着。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她靠在元贞肩上,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夏天来了,蝉叫了,她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秋天来了,枣子熟了,元贞摘了几颗,洗了,喂给她吃。她咬了一口,说甜。冬天来了,雪下了,她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元贞给她梳头。白发越来越多了,可元贞梳得很慢,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头,元贞把梳子放下,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白色。枣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的,可它没有断。

      “秀玉。”

      “嗯。”

      “你会好的。”

      秀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元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轻轻地飘。箫还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那支箫陪她们走过了大半辈子,它见过秀玉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在西湖边吹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见过她在南城小院里哄安安入睡时弯着的嘴角。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秀玉吹不了箫了,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见元贞坐在床边,就笑一下。

      她说要陪她一辈子,她说到做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