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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家少年 崔元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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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元贞第一次穿上那身衣裳,纯粹是一时兴起。
那日她在后院里舞剑,舞完了,收了势,忽然想起三哥昨晚在饭桌上说的话,“明日文会,卢子安那小子说要带他新酿的酒来,我倒要尝尝,能有多好。”
文会。
她听过无数次了。大哥去过,三哥常去,连父亲年轻时也去过。可那地方到底什么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次三哥从文会回来,要么眉飞色舞,要么骂骂咧咧,总之不会平静。
“想什么呢?”
崔泰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见大哥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封信,像是刚从外头回来。
“没什么。”她把剑插回剑架,拿帕子擦了擦汗,“大哥今日回来得早。”
“衙门没事。”崔泰之走过来,看了看她的剑,又看了看她,“又练了一下午?”
“闲着也是闲着。”
崔泰之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妹妹,今年十六了。说起来也怪,旁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亲事早该定下了。可她倒好,父亲母亲谁也没提这茬。舅母来说过两回,母亲只是笑,说“还小呢,不急”。舅母急得不行,母亲还是不急。
崔元贞自己也不急。她每日读书、写字、舞剑、逗鸟,活得比三个哥哥都自在。偶尔母亲念叨几句“姑娘家该学学女红”,她就笑嘻嘻地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大哥,”崔元贞忽然凑过来,“三哥说的文会,在哪儿?”
崔泰之看她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
“好奇也去不了。”崔泰之转身要走,“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知道啊。”崔元贞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所以我才问你嘛。”
崔泰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崔元贞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崔泰之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次日傍晚,崔泰之从衙门回来,刚进院子,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窄袖青衫,束着发,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细看,是他去年随手给妹妹的一块玩意儿。
崔泰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你……”
崔元贞负着手,微微扬着下巴,朝他笑:“大哥,我这一身,还行吧?”
崔泰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少年,十六岁,身量刚刚长开,站着的姿态、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崔家兄弟在外头的样子。那张脸分明还是他妹妹的脸,可换了这身装扮,竟生生多出几分英气来。
“你这是……”
“带我去文会。”崔元贞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泰之深吸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现在不就是男人吗?”崔元贞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你看,哪儿不像?”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崔元贞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大哥,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不惹事,不说话,就躲在角落里。你要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带我走。”
崔泰之看着她。
十六年了,他太了解这个妹妹。她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爬墙拦不住,舞剑拦不住,如今这男装扮相也拦不住。
“戌时之前,必须回来。”他说。
崔元贞眼睛一亮。
“不许喝酒。不许离开我三步远。有人问你是谁,就说是我表弟,姓崔,从清河老家来洛阳玩几日。”
“知道了!”崔元贞点头,笑得眉眼弯弯,“大哥你最好了!”
崔泰之看着她那张笑脸,忽然想起她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也是这么笑的。
他抬手想揉她脑袋,忽然想起她如今是“少年郎”,又把手收了回去。
崔元贞看见了,笑得更厉害了。
文会设在一处叫“临波阁”的酒楼里,临着洛水,推开窗就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船只。
崔泰之带着崔元贞到的时候,二楼已经坐了大半人。几张矮案拼成一圈,上面摆着酒壶、果碟、笔墨纸砚。有人靠在窗边看风景,有人三三两两地聊着天,还有几个已经喝上了,脸红红的,正在争论什么。
崔元贞站在楼梯口,扫了一眼,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她见过人。逢年过节,家里宴请宾客,她躲在屏风后头看过无数次。可那都是规规矩矩的人,穿着规规矩矩的衣裳,说着规规矩矩的话。
这里不一样。
这里有个人歪在靠垫上,一只脚搭在案沿,手里捏着酒杯,正懒洋洋地听旁边的人说话。还有个人趴在案上写东西,写着写着,忽然把纸揉成一团,往窗外一扔。扔完了,自己又哈哈大笑。
还有一个,崔元贞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玄色袍子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独自坐着,既不喝酒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的洛水,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
“愣着做什么?”崔泰之低声说,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崔元贞回过神,跟着他往里走。
“泰之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人抬起头来,朝他们招手。崔泰之笑着应了,带着崔元贞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位是?”有人问。
“我表弟,”崔泰之说,“从清河来,姓崔,家里行十二,叫他十二郎吧。”
崔元贞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诸位兄台。”
她压着嗓子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又刻意放缓了语速。这是她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的。
几个人打量了她几眼。
“崔十二郎?”其中一个穿月白袍子的年轻人笑道,“泰之,你家这表弟,生得可够秀气的。”
崔泰之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年纪还小,过两年就好了。”
崔元贞垂着眼睛,不说话。
好在没人继续追问。那月白袍子的年轻人自我介绍叫卢子安,范阳卢氏的人,又指了指旁边几个人,那个趴在案上写东西的叫郑弘,荥阳郑氏的旁□□个歪着喝酒的叫王邕,太原王氏的庶子;角落里那个望水的,叫……
“那是谁?”卢子安顺着崔元贞的目光看过去,压低了声音,“那是咱们这儿不爱说话的。姓杜,名字不知道,都叫他杜十九。听说是个游侠儿,诗写得极好,来无影去无踪的,今儿也不知怎么来了。”
游侠儿。
崔元贞多看了那人一眼。玄袍,窄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侧脸线条很硬,像是刀刻出来的。
“别看了,”崔泰之在她耳边低声说,“那是真惹不起的人。”
崔元贞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
文会开始了。
先是轮流念诗。每人把自己最近写的诗拿出来,念给大家听,好的叫好,不好的就起哄。崔元贞听着,一开始还紧张,后来渐渐放松下来。
这些人写的诗,有的好,有的不好。好的让她心里暗暗点头,不好的她也能看出哪里不好。可无论好坏,这些人念诗时的样子,都让她觉得新鲜,有人念得摇头晃脑,有人念得慷慨激昂,有人念到一半自己先笑场。
卢子安念了一首咏春的七绝,念完了,众人纷纷叫好。崔元贞听着,也觉得不错,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少了点意外。那诗太正了,每个字都在它该在的地方,挑不出错,可也记不住。
郑弘又念了一首,是写游仙的,辞藻华丽得很。崔元贞听着听着,差点笑出来,这诗让她想起三哥小时候的习作,那时候他也爱这么写,后来被父亲骂了一顿,说“辞胜于质,华而不实”。
郑弘念完了,得意洋洋地等着叫好。
角落里那个玄袍的杜十九忽然开口了。
“辞藻太盛,真意太少。”
声音不大,可整个二楼都安静了。
郑弘的脸一下子涨红:“你说什么?”
杜十九没理他,依旧望着窗外。
郑弘站起来,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卢子安打圆场:“喝酒喝酒,别伤了和气。”
郑弘气哼哼地坐下,灌了一大口酒。
崔元贞看着那个杜十九,心里忽然有点佩服,这人说话可真不客气。可她又觉得,他说得对。
接下来轮到谁?不知道谁起哄:“泰之,你家三郎今儿没来,你替他念一首?”
崔泰之笑着摆手:“我不行,我不行,我写的诗自己都懒得看。”
“那就让你家表弟念一首!”有人喊,“清河崔氏的子弟,总不至于不会写诗吧?”
崔泰之一愣,正要推辞,崔元贞忽然站了起来。
“献丑了。”
崔泰之吓了一跳,拉着她的袖子想让她坐下。崔元贞没理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中间。
众人看着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
崔元贞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窗外。
窗外是洛水。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把整条河染成金红色。几条船正往岸边靠,船夫吆喝着收帆,声音隐隐约约传上来。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傍晚,站在廊下看天。
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她开口了。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两人走到楼梯口,正要下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崔十二郎。”
崔元贞回头。
是那个杜十九。他站在楼梯上方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腰间那柄长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诗写得不错。”他说。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道谢。
他又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就是不像男人写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崔元贞愣在原地。
崔泰之脸色变了,想追上去说什么,被崔元贞拉住了。
“大哥,”她说,“算了。”
两人下了楼,走进夜色里。
洛水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面上映着一轮圆月。崔元贞走了一路,想了一路。
“不像男人写的”,这是什么意思?是夸还是骂?他看出来了?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一件事。
今晚,站在那些人中间,念出自己的诗,听他们叫好,那种感觉,真好。
好得让她舍不得忘记。
“大哥。”她忽然开口。
“嗯?”
“下次文会,什么时候?”
崔泰之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崔元贞笑了笑,“就是问问。”
她没说实话。
她真正想的是:原来外头的天地,是这样的。
往后,我要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