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封诀别信》木常栖

2、谢沂 他是独一无

　　哈啰哈啰，是我，陆医生。
　　小谢走后，我和他先生为他安排了后事。
　　按照他生前的意愿，该捐的都捐了。
　　他特别叮嘱我，把眼角膜捐给福利院的一个小孩。
　　我和他先生来到那个福利院，福利院并不大，装潢也有些老旧。
　　那里的院长是一位慈祥的中年妇女，似乎是谢否的熟人。
　　她把我们领进福利院。
　　“我是小谢的姨妈，好几年没见到他啦！”
　　她叹了口气，眼眶发红。
　　“姐姐走后，把他托付给我。这孩子是个闷葫芦，什么事都自己憋着，不肯跟我说。”
　　“后来，他高中毕业，跟我的联系就很少了。”
　　“我想啊，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好干涉太多。”
　　“谁知道啊……”
　　江先生拍了拍谢院长的背，以示安慰。

　　院长带我们去见了那个孩子。
　　长得白白净净的，眼睛挺大的，只是没有聚焦，显得空洞。
　　这孩子，眉眼都和谢否长得极像，尤其是他笑起来，简直就是缩小版的谢否。
　　我在他和江先生之间来回打量，不由得啧啧称奇。
　　这和亲生父子有什么区别啊？
　　江先生看到这孩子也愣了神，随后又背过身，靠在门边看手机。
　　正常，谁看到和自己爱人这么像的小孩不慌啊？
　　小孩约莫5、6岁的样子，胖嘟嘟的。
　　他跌跌撞撞地摸索着朝我走来。
　　“你不是谢哥哥……？”
　　这孩子眼睛不好，鼻子倒是灵得很。
　　你怎么知道的？
　　“谢哥哥，香！”
　　行呗，闻香识美人。
　　“小谢每次来，都带着这个孩子玩。”
　　院长大人过来摸了摸他的头。
　　“这孩子因为……嗯，你也知道，经常被其他孩子欺负，渐渐地有些孤僻。”
　　“但是啊，他就爱找小谢，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分辨出哪个是小谢的。”
　　江先生滑动屏幕的手顿了顿，显然是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他过来，蹲下身与小孩齐平。
　　他静静地看着小孩，什么话都没说，小孩似乎也有感应，扑进了江先生的怀里。
　　院长想去拉他，被江先生阻止了。
　　小孩在江先生怀里哭了起来。
　　“你不是谢哥哥……”
　　“嗯。”
　　“但你和谢哥哥的味道一样。”
　　“嗯。”
　　“院长妈妈说，谢哥哥很久不会来看我了……”
　　“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江先生没有回答，只是轻抚着孩子的背。

　　我是谢沂，今年16。
　　6岁那年，江先生领养了我，为我治好了眼睛。
　　我知道这双眼睛属于谁。
　　这双眼睛是他的爱人的，是那个在黑暗里陪伴了我的哥哥的。
　　他让我重获光明，可我再也没机会见到他了。
　　连当面感谢他的机会都没有。
　　江先生从来不让我叫他“爸”，我便称他为江先生，他没有反对。
　　我见到了很多人，都说我和先生很像（为了区分，我称谢哥哥为先生）。
　　我总是笑着与他们寒暄。
　　但没人知道，一个人的夜里，我会坐在桌前细细摩挲那张先生的照片─江先生给我的。
　　确实像，眉眼像，脸型像；但又不像，先生是那么的温润，给人一种翩翩公子的感觉，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眼尾有些红，总有种妖冶的气质。
　　明明是矛盾的两种风格，却在先生身上显得那么融洽。
　　我从来不刻意去模仿先生，我知道，我不是他的替代品。
　　先生是独一无二的。
　　我每年清明都会去给先生扫墓，江先生从来不肯和我一起。
　　我常常一坐就是一天，从日升坐到日落。
　　不知道为什么，在先生身边我总是很安心。

　　江先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打我是因为我在校外打架。
　　“为什么打架？”
　　我跪在沙发前，不肯看他。
　　“说啊，为什么？”
　　“他们造先生的谣。”
　　江先生没说话，示意我接着说。
　　“他们说我是先生的私生子。”
　　“然后你就把人打了？”
　　我没回答，算是默认了。
　　江先生突然笑了，笑得我莫名其妙。
　　“你真是……一点也不像他。”
　　“起来吧，学校那边我来说。”
　　我起身正准备回房间，江先生又叫住了我。
　　“等等。”
　　我猛得一僵。
　　“下次打人控制下力度，别把人打残了。”
　　。？
　　这对吗？？？
　　“知道啦！”
　　“还有，自己把药上了，别留疤，他不喜欢。”
　　当然不能留疤，先生这么爱美的人，见不得别人留疤。
　　下次不打架啦，先生不喜欢。

　　18岁那年，我去外省读大学。
　　江先生为我收拾行李，我靠在墙边，看着他忙前忙后。
　　突然发现江先生已经有了白头发。
　　那个无所不能的人已经年近40了。
　　先生离开后，他没有再找过任何一个人。
　　哪怕是暧昧对象也没有。
　　我离开后，他又要一个人了。
　　我第一次觉得江先生的背影是那么单薄，那么孤独。
　　“我不去读了。”
　　江先生没搭理我，自顾自地帮我整理要带去的衣服。
　　“江先生？”
　　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被吓得一哆嗦。
　　“我去了谈恋爱怎么办……？”
　　“谈呗。”
　　我摇了摇头。
　　“不行。”
　　江先生又不搭理我了。
　　“我不能用先生的眼睛去爱别人。”
　　江先生冷笑一声。
　　“你对得起他吗？”
　　我愣住了。
　　“你对得起他吗……？”
　　“你说不读就不读，那寒窗苦读十几年，为了什么啊？”
　　“别说你不去读是为了我，我不需要。”
　　“你说你不能用他的眼睛去爱别人？”
　　“你知道你这样对他是一种负担吗？！”
　　“你知道他一辈子最怕什么吗？他怕自己是别人的负担！他怕自己带着愧疚离开！”
　　“所以最后不惜以欺骗来推开我！”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江先生失态。
　　他恢复平静后继续收理行李，不再看我。
　　他很少说起他和先生的事，关于先生的离开更是闭口不谈。
　　我知道这次是我错了。
　　“以后不准再说这种话了。”
　　“如果你遇到了真爱，他会很开心的。”
　　“别让他失望，好吗？”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毕业后，我去了很多地方。
　　法国的塞纳河，英国的泰晤士河，日本的富士山，埃及的金字塔。
　　江先生，你看。
　　先生没看过的，我代他看了。
　　带他，看了。

　　我和我的爱人─一个在法国遇到的男孩，结婚了。
　　江先生没有多说，正如他父亲当年。
　　我从不觉得，是先生和江先生的事影响了我的性取向。
　　他们是他们，而我们是我们。

　　至此。
　　先生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