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患》一只杜安

1、跳海

　　2025年7月21日，在褚序21岁生日这天，他亲手了解自己的一生。
　　褚序很喜欢春天，一个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季节。
　　所以他很早就做下决定，带着妈妈和弟弟一路南下，来到了江南。
　　褚序眼里的江南风情没有流水迢迢，柳烟袅袅。
　　气候冷的时候也没什么特别，以他一个土生土长北方人视角，不过就是北方深秋的倒影。
　　江南，一个褚序跟着追逐奔流了大半生的地方。
　　永远朦胧着雨雾，永远细雨绵绵，永远温和，是个很养人、从来没有凛冽寒风的地方。
　　褚序安置在那的目的也简单得可怜，气候好了，病人待着也会舒服。总比冷风吹着舒服吧。但现在，老妈小弟也都跟着气候更迭葬送在，那个春暖花开的季节了。谁保证就比冬天好了。褚序连着春天也一并憎恶了。
　　在褚序生命的最后一周里，江南悄悄变了模样。
　　连绵不断的雨，还有那些曾无数次折磨他的寒风一样凛冽的冷，和他这辈子都拼命想躲掉的痛楚，在这几天一并又回到他身边。
　　就连江南，也好像在给他下驱逐令。
　　7月21日零点，他抬头望着窗户外的丝雨。即便雨滴没有打在他脸上，只是嵌在雾里，不远不近。他却依旧觉得，刺骨的寒。
　　褚序放弃了。没有过多的告别，他又乘着火车，一路赶到幸福湾——离他家最近的地方，风还是很冷，火车里，褚序靠在窗边，闭着眼，半点睡意也无，腿疾裹着寒气隐隐作痛，一抹淡得挥之不去的麻，也融化在飞驰而过的雨青色里。
　　抵达海边时，天还是很黑。街上空旷旷的，幸福湾因为几天的雨积，水位上涨不少，海里暗流涌动，正常人都绕它远远的。
　　褚序倒是很庆幸这样，没人能够再妨碍着他什么。他手里握着一部手机，是一种很老的款式，机身带着岁月痕迹的钝重，最后一条短信停留在21年。
　　他下了很大的决心，将这部屏幕斑驳泛黄、裂痕遍布的手机抛向了海面，短浅的弧线，无声浸入海底。
　　他坐在海边，沉默地扒拉着有些融化变形的生日蛋糕，一个4寸的奶油蛋糕紧密地插着两根简易的蜡烛带着数字，衬得蛋糕有点可怜。火光映着海浪，他吃完了唯一的礼物。
　　紧跟着的，是他迎向海浪的脚步。
　　雪白的白衫裹在他身上，像一朵开得灿烂的花，和海面融为一体。
　　他慢慢越走越深，直到脚不再着地，他将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海。
　　他的腿又开始疼了，比以往的都剧烈。
　　一种夺命的窒息碾压过他胸膛，反反复复，又冰又冷，然后是刺骨与困乏。
　　褚序像是睡去了，海水一点点吞噬了最后一点残喘的生命。
　　如果可以，希望之前的人生轨迹也可以就这样，随海水流逝，永不留痕。
　　褚序默默在心底许愿。
　　童话都是骗人的，并没有褚序想的走马灯。甚至连回忆的力气都不留，褚序就坠入一片混沌。
　　虽然他也并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回忆自己的一生。
　　好吧，没死成。
　　褚序睁开眼的时候，是在一家医院。
　　他茫然地扫视一眼周围灰白的色调，一种刚刚泯没的绝望又涌上来。
　　他真不知道自己是倒霉还是幸运了，为什么这个点还能有人把自己救上来啊。
　　一会知道自己醒了是不是还要付人家医药费？讨债的是不是很快知道自己在哪了？想到这，褚序顾不上别的，拔掉手上的针管就要下床。
　　他脚刚一着地，门口一个人就直楞楞地走过来了。
　　“干啥去啊？”
　　“寻死”褚序目光坚定，步履坚决，视对方为空气，刚要从门口跨过去，后面就幽幽传来。
　　“你，给我回来。”
　　褚序一听，连着脚，往前不停地迈了几十步。
　　傻逼才听你的。
　　然后褚序就看见那道人影追过来了。
　　“这是私人医院，你从门口出去也还是我家。”
　　褚序听了觉得可笑，靠着窗户口，冲那人喊“那我从这跳下去，见阎王爷可以不？”
　　对面的人语气平淡，好像没有任何重量“你可以试试，这里是3楼，倒不至于送你去见阎王，就地抢救，你要是想疼会也行。”
　　轮到褚序没话了，跳下去没死，那岂不是很惨。疼的死去活来还死不了，真他妈比直接去死还惨，跟他母亲和弟弟一样，褚序想着想着又跑偏了，连面前人的影子到脸上上了也没察觉。
　　对面人没有打断褚序发癔，给足了时间，看褚序微微回神，才伸出手
　　“褚序，认识一下，我叫陈安，你父亲褚长耀的继子，算是你半个弟弟吧。”
　　褚序胃里一阵翻腾，他彻底放弃了一切与陈安的眼神交流。
　　陈安身形很高大，那道长长的影子映射在他的脸上，将整个人包裹。独属于Alpha的气息还在腾升蔓延。
　　褚序没答，甚至头也没抬，还保持着刚才的凝望姿势。
　　陈安也不急，他很有把握“你很差钱吧”
　　这句话重量十足，褚序被狠狠砸中，瞬间清醒。
　　褚序才开始露出些锋利的神情。
　　可能是很差，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怕，毕竟他什么都没有。
　　陈安对于褚序表露出的结果，有些意外。但起码达到了他的目的，他相信接下来的对话不会再有沉默的桥段了。
　　“这很巧了褚序，褚叔找你找的紧，你兴许马上就能恢复经济能力了。”
　　走廊里保持了很长一段的沉默，他慢吞吞地消化这句话。
　　褚序觉得很没里头，那个在他独自摸爬滚打十几年里，几乎消失的父亲。那个叫他母亲在梦里都痛恨的男人，曾经他们一家怎么卑屈地活，怎样不管不顾。现在又重新拾起了父亲的责任。
　　厄运结束了吗？自己当真就这么好运吗？
　　陈安还是没有打破两人间的沉默，他默默改变了主意。
　　陈安伸出手替褚序拍了拍刚才蹭在肩上的墙灰。递来一部手机。
　　“如果还没考虑好，就先算了。褚叔那边我来说。”
　　“我不难为你，你手机不能用了吧，你先用着这部，密码4个0，里面有我微信，我给你发了消息，如果有想法了，随时联系。”
　　陈安打量着褚序的睫毛，补充似的淡淡开口:
　　“噢对，你现在还没有地方住吧。”
　　褚序这才抬起了头，脸色很阴沉，好像写满了:“你觉得呢？”
　　陈安稍微思考了一下
　　“我之前有空出过一套公寓，本来是要给我妈的，现在让你住着好了。”
　　褚序沉默着接受了，毕竟他现在无处可去，因为已经遭受过一次死亡。本能的求生欲让他趋利避害，主动寻求庇护。
　　陈安送褚序出了门，路程很长很奢华，真的有人的家可以这么大，装的下医院，独独空出去了母子两人，想来加上他们也并不会占据很大的地方吧。
　　陈安本想送褚序到公寓，但褚序很抗拒地推脱。陈安有考虑过褚序是想跑，褚序跳海的惨景还挥之不去。
　　他还是默许了褚序的举动，手机里装着定位器，褚序去哪，他都可以知道。
　　但褚序并没有任何其他的行动，他就老老实实地按照陈安给的地址，循了过去。
　　陈安停在原地的车这才启动。今天他所做的一切，都超出了褚长耀给他的任务范围。看着褚序缓缓模糊的背影，他倒真希望褚序能跑，跑个远点的地方，别再被找到。
　　雨拍着车窗，街上很空。他打电话给了助理王松，在要求去公寓置办一些生活用品后，挂了电话。
　　天真的很冷了，总让人隐约还滞留在冬季。
　　陈安打电话晚上约了几个朋友，他心里实在觉得闷。希望一会去酒店，酒能够稍微缓解这种心境。
　　……
　　陈安到家的时候，闵玧跟褚长耀都在客厅，两人面色很差，气氛透着阴沉，陈安习以为常。
　　他打开手机关注着财经频道，褚长耀公司现在的危机，无不灼烧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褚长耀盯着陈安，陈安很自觉地放下手机，跟着他进了书房。
　　“褚序呢？”
　　“他身体有点差，现在是见不了您了，我先让他住我那了。”陈安半真半假掺着
　　褚长耀有些不悦，像是埋怨陈安擅作主张，临时变卦。但也没有太多责怪。
　　“你怎么对他我不管，反正明天，我就要见到他。”
　　陈安迟钝了一下，闭上了嘴，微微点了头。
　　褚长耀离开了书房，临走前，警告似地看了陈安一眼，陈安毫不回避地回应。
　　客厅响起了母亲的声音，在谈话。家里的氛围这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陈安打开手机，点进了聊天框。
　　指尖徘徊了半天，最后把手机往沙发一摔，说是跟朋友出去，就夺门而去了。
　　闵玧看着离去的背影，恨子不成器，微微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