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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调令 这事要能忍 ...

  •   百官册封,南北共治,江南新政渐成气候。

      一转眼,已是两年。

      江州城郊。天还未亮,旷野中晨雾未散。草尖忽然动了一下,露珠飞溅。

      是有人正纵马狂奔。

      一声箭鸣呼啸。箭离弦,破风入树,枝叶纷飞。

      那人未设靶,仅凭极快的反应,瞄准高枝、斜枝、藏在光影之后的叶梢。动作一气呵成,根本想都不想,只为在疾速中逼出眼、手、箭的极致合一。

      几只鸟雀受惊扑棱而起。他反身一拉,再扣弓、放箭,一连数箭连发。

      鸟儿纷纷而坠。

      他闭上眼,任风声贴着脖颈掠过。

      练到最后,他总会有这样一刻的宁静——

      仿佛天地之大,只剩这一副骨血,还活着,还完整。可今天一股劲却还在心头翻着,像是哪里不对。他没去细想,只觉得这感觉太熟,就像——

      “还不够。”

      他猛地睁眼,拉弓再举。目光如利锋出鞘!

      .

      苏骏下马,把弓箭往后随手一丢,便往前走。

      几个随身兵赶紧接着,又忙不迭地围上去,递水、递帕子,牵马。

      一个副将小跑着凑过来,脸上堆笑:“将军,您在湘州平乱大胜,琅琊王的封诏才传下去,送贺的就已经快把营门挤破了——您看,这一袋子,全是贺表!”

      苏骏用帕子抹了两下脸,根本懒得理。

      另一个则道:“是啊将军,这才两年,您在江南的军功擂得都上天了。连北边的怀帝都下诏请您回去了,三封诏,一封比一封急。”

      苏骏“呵”了一声,帕子一甩:“他闲得慌吧。”

      一伸手,旁边的人赶紧递上烟盒。

      苏骏接了,自己倒了一块烟草,丢嘴里。低头听见有人说:“还有这封是司徒的,刚快马送到。”

      苏骏瞟了一眼:“放着,一会儿看。”

      便大步走入营中,走得快,一群人追在后头都不敢出声。

      满营兵士正在操练,一见他来巡,也赶紧绷得笔直。

      苏骏一边扫着阵列,一边吹了个口哨:“今晚啊,有的是玩!”语气一转,“但白天都给我练利索点——谁要再晃得跟软脚虾似的,直接丢江里去!”

      .

      这夜,整条花坊街被军队包了场,里外挤满了人。

      楼上丝带乱舞如梦,伎乐喧天。楼下军士分席饮酒,铜钱骰盅撒了一地,拍桌掷骰,呼声震天。有的挽袖比力,一掌将木盆劈作两半;有的搂着花娘笑闹翻滚,半身挂在雕栏上也不肯撒手。酒樽翻飞如雨,笑声似潮。

      坐在最高那张朱木牙榻上的,自是苏骏。他披着一件未系带的长袍,敞着半边胸膛。杯中酒未歇,眼角笑意未敛,一手抱着美人,一手挽弓射灯。

      “咻”地一声,又一盏花灯应声而灭。

      “好!”楼内外齐声叫好,声震街巷。

      花坊外挤满看热闹的民众,指指点点:“瞧,那就是刚平湘州之乱的苏将军!”“乖乖,这么年轻,就已经是全江南最风头的人物,以后可得了?”“听说是回京路过江州,歇三日犒军。花街早早就被他包下了,说是——”

      正说着,去捡灯签的士兵已展开纸条,高声禀道:“禀将军,是个‘醉’字!”

      众人哄然大笑:“可不是‘醉’吗?将军早说了,今夜不醉不归!”

      苏骏兴致正浓,被怀中的女伎喂了一大口酒,眯眼再放一箭。

      纱灯炸裂,纸屑飞舞。士兵高声再报:“‘罚’字!”

      女伎们围上来嘻笑:“罚什么呀?奴家可胆儿小呢......”

      苏骏笑了一下,随手将弓丢在桌上,侧目问:“周祺呢,还没来?”

      后头的副将忙道:“哎,刚入城。接了将军的帖,却说带着家眷,不便前来。”

      苏骏的笑意冷了三分,哼了一声:“假清高。”

      一挥手,“告诉他——这是本帅调令,必须来。”

      .

      不多时,楼外士兵小跑着回报:“将军,周大人到了。”

      随即门帘掀起,一道身影踏入灯火之中。

      周祺一身深青长衫,目光冷冽。未等引座,便拱手行礼:“听闻将军功成凯旋,升镇东将军,都督六州诸军事。周某,恭贺。”

      苏骏倚着榻未动,左拥右抱,语气带笑:“也得贺老周你一声,新晋荆州刺史。荆州啊,可是个好地方——”

      周祺道:“往后在荆州,将军主兵、周某理政。还望彼此照应。”又道:“贱内尚在客栈等候,周某不敢久留,敬一杯便告辞。”

      他接过士兵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杯落即转身。

      苏骏在后面笑着叫:“这就急着要走马上任了?”

      周祺脚步一顿。

      苏骏将酒杯一丢,起身,一步步逼近,眼里那点酒气散了,笑意也没了。“——告诉你。荆州,你,想都别想!”

      .

      苏骏扣下周祺、擅调广州一事,传至建康,立刻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一众江南党的齐声谴责:“擅调刺史任命,朝纲何存?苏家一文一武,是要合拥江南不成?”

      北侨党则反驳:“荆州军情紧急,若非你们处处设绊,镇东将军又何须自行其是?”

      两派本就针锋相对,如今更是火上浇油。弹章雪片般飞来,都察院抄都抄不过来。

      苏昀气了个半死:“专门叫他别动,结果还是给我捅了个天!”

      却顾不得动怒,立刻以雷霆手腕应对。先是连发急信至军中,催促苏骏立刻放人;私下则尽力安抚琅琊王、北党诸公与温和中官。

      同时压下弹章,“荆州一事,已由都察院先行阅调。”并且象征性地让出三权,礼让三人,表明苏家无意专擅。

      前前后后、费尽心力,总算压了半个月未至大乱。等到苏骏回京复命,前脚刚进家门,就看见满面怒容的兄长在厅里等着了。

      苏骏咧嘴一笑:“哥,你动作也太快了!”

      又回头去吩咐小厮:“去,茶具都搬远点,一会儿别掀了我东西。”

      苏昀压下脾气,侧目令:“都下去,把门带上。”

      苏骏“啧”了一声:“关门打狗啊?哥你这架势,怕不是要打断我一条腿。”

      苏昀看他那不知悔改的样子,极力、极力地让自己语气平静。“我们才到江南两年多,正是朝政不稳、青黄不接的时候。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动,把我半年的章程都打乱了......”

      苏骏笑意略收,往凳子上一靠:“章程那么不牢,一脚就踹散了,那还不如早散了。”

      “阿骏!”

      “好,讲‘章程’是吧?”苏骏看着他的眼睛,已经不笑了,探身,“你老实告诉我,调周祺去荆州是你的‘章程’,还是那司马瑞的?”

      苏昀闭了一下眼,吐气:“我是同意的。”

      “我就知道!”苏骏立刻旋身站了起来,“他司马瑞算个什么东西,就敢防我?他脚下哪一寸土地不是你我打下来的。畜生......畜生玩意儿!”

      一脚将茶桌踹翻,砰然巨响。

      苏昀只是看着他发作,静了一会儿,才道:“你我功高震主,是迟早的事。只是比想象中来得比快了些——有什么好气的?”

      又道:“你前线打胜仗,封六州,当之无愧。周祺后方保钱粮,得一州,也说得过去。朝上南北两派争得厉害,赏你一个北人,就得给南人一点台阶。荆州虽重,他只理政,你才是握兵之人——这口气,你得忍。”

      “忍?”苏骏怒道,“荆州是我打下的大本营!我流血打仗,换回来让他坐镇中军?这事要能忍,我他娘的今天就不姓苏!”

      苏昀也站起来,提高声音:“阿骏,你已经太招眼了。要是再抓着荆州不放,信不信一年之内,朝上就会逼我收你的兵!我是在保你,给你最大的自由,你明不明白?”

      苏骏一下扯高了嗓门:“我不明白!”

      他向前一步,“我手里有江南九成的兵,我怕谁?有些人讲理就是没用,只有把刀插他面前,他才老实。哥,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总在让步——”

      他咬了咬牙,看着对方的眼睛:“因为你根本不用。你让我来,我替你扛!”

      屋中一时寂静。

      苏昀站在那里,长久地看着对方。那双眼里,不是怒,也不是疼,而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像终于看清了一个不再藏在羽翼下的弟弟。

      而是个战功赫赫、锋芒毕露的青年将军了。

      他最终摇了摇头:“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江南要长治久安,南北两派必须共处,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又轻轻一叹,“你要是不愿意交人,就不交吧。朝堂上,我来想办法。”

      便转过身去。

      苏骏张开口,竟发不出声。只能眼看着对方离开。

      又呆了一会儿,才有小厮探进头来:“将军,老夫人听说您回来了,叫您过去。宋夫人和三小姐也在后院等着呢。”

      许久,苏骏闷闷地答了一声:“唔。”

      又坐了半晌,方站起。沉沉地向后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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