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中的六便士》半山春池

14、情人 ，

　　导员说下午领书，尤微翻了个身继续躺着。尤宏年后上班很规律，每天早上九点开车从家走，晚上八点半回家。
　　他摸到尤微房间，踹了地毯上尤微堆旧衣服，“明天我开车送你吧，虽然没有早八，但总归是要返校了。”
　　尤微嘟嘟囔囔，“谁允许开学了？返校的路上空气都是臭的。苏大都没开学，我现在想让我室友打卡。”
　　“你继续找人上课不就行了？”尤宏笑着拍拍他屁股，下楼打电竞。
　　——但是他脾气不好呀。
　　哥哥还不知道尤微在学校里的事，他向来不干涉弟弟的个人生活。尤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邬劲草发了消息。

　　邬劲草很早就来了学校，南京的家教费用比家乡那边要高，来这边可以挣很多钱。手机响了一下，邬劲草放下手里的笔，“这几题你先写，半个小时后我来收，不会的问我。”
　　他问尤微，“怎么了？”
　　尤微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新学期……要不我们继续合作吧。”
　　“我猜你现在还在家。”邬劲草笑了出来，“明天就要正式上课，你准备什么时候来？”
　　廖妈已经烧好饭，尤微穿鞋下楼，“所以……明天的构成设计能不能上？”
　　“就这一门？”
　　“色彩基础也给你！”
　　“我真是太了解你了。”邬劲草无奈地摇摇头，悄悄打字，尽量不影响小孩的注意力。
　　“主要这两门课时间不太好，色彩基础也不算难。你去上一下吧，两门课加起来……你觉得应该给多少？”
　　邬劲草犹豫了一下，含糊不清地说，“你看着给。”
　　“给你三千吧，记得随时跟我反馈！”
　　邬劲草下意识地说，“那你有什么事记得踢我，我帮你干。”
　　太多了。
　　邬劲草觉得很梦幻，却下意识觉得自己值得，想要更多。他想：无论如何，都要跟尤微在一起，他不要离开。

　　“微微！周末就是情人节，你准备怎么过？”
　　“微微不知道，小明肯定是有约了，隔了一个寒假估计久别胜新婚。”老谈用脚趾挠挠李未明，他笑得很荡漾：
　　“我当然是有约啦！”
　　尤微好奇，“你带霏霏去哪？”
　　小明很认真地说，“情人节任务多，我回家里花店帮忙，正好带上霏霏一起包花，晚上去看电影。”
　　“我能去吗？”尤微想跟着去，问小明，“要是我带个朋友也一起去呢？”
　　“可以啊，你们打打下手就行。”
　　万宁一脸幽怨，“所以现在你俩都谈了是吗？微微你什么情况？”
　　老谈掐着尤微的腮帮子，“快招！你是不是背着哥几个找女朋友了？”
　　“没有没有！我的感情生活寡淡如水啊！冤枉啊老谈！我真的只是想去玩玩！”
　　好不容易逃过老谈的魔爪，到了下午上课的时候，李未明突然凑过来，“你准备带的朋友，男的女的？”
　　尤微警铃大作，“你要干嘛？”
　　“要是你女朋友的话，我们四个可以晚上一起看电影，霏霏找了一部喜剧片。”
　　尤微犹豫了一下，“不是女朋友，是邬劲草，他情人节也没地方去，我就把他带上了。”看似找了一个顺口的理由，实则一击即溃。
　　“那你应该带着他和那俩一起去打麻将啊！正好凑一桌。”小明匪夷所思，“哥们你到底要干嘛？我还想和霏霏二人世界呢。”
　　“你就说能不能去！”
　　“能去能去！但说好了，我和霏霏走得早啊，我们情人节可是要干很晚的。”

　　“我当时读博的时候导师就跟我说：教授到手，革命到头。年初我已经评上了教授，正教授。那话说我现在是不是就可以躺平了？其实不是的。
　　“我在想怎么把我们这个专业建设的好一点，怎么把我们这个院系再提升一个高度？确实，到了另一个高度之后想东西的层面就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们要更多地关注学科建设。
　　“那几天和几个老师聊起来，还是认为，学科建设的根本和基础还是在学生，在你们身上。我们南林的这个园林已经做的算是比较不错的一个水平，但是还不够，是吧，大家也要想一想……”
　　是不是每个人的大学里都会有这么一个大叔，憨态可掬，每天笑呵呵地泡着碧螺春？园林设计初步的老师是个健谈的人，从毕业之后就干这行，一直坚持到现在，“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因为是必修课，每年来上我这门课的学生都是大一的新面孔。看到你们啊，我就看到了朝气，真的！二十岁是最美好的年纪，不要太焦虑，去享受好当下，一切都会水到渠成的。”
　　尤微很喜欢这个老师，抬起头认真听他讲话。一中的老师优绩主义，一周六天课，还经常考试，把尤微弄得很压抑，好像不考上好大学天就会塌，人这辈子只有一个判断标准。
　　家里虽然从未对尤微有学习上的期待，但是尤微自己非常努力，即使这样依旧适应不了急促的高中生活。当时灌输的理念是：只有考上好大学拥有更多本领才会有好生活。
　　尤微问什么是好生活，当时的班主任把卷子摔在办公桌上，摔得教务笔记都翻了页，“年薪百万！买房买车！别看你现在有爹有娘养着，到了社会上你就是一滩肥猪！”
　　他受不了，端木更受不了，老尤找人去办了休学。
　　其实也是遇见过好老师的，他心目中的好老师就是这样，热爱生活，事业有为，家庭美满，养花养草。
　　“人要和散播正能量的人在一起。”老尤的经典交友纲要。
　　亲密的人当中，只有邬劲草能量略显不足。尤微当时从未往深想过这个问题，他为什么总是焦虑，总是放松不下来，总是要获得回报地去做事。
　　他还从未知道没人兜底的滋味。

　　“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学法学医又砍又劈！”刘城北在线发疯。
　　“怎么了？”
　　刘城北是尤微的高中同学，分班之后给休学的尤微送过笔记。他想学旅游，尤微见过刘城北做攻略，对民宿和景点线路的把握头头是道，结果高考出分被逼着报临床医学——
　　“是让你们是医学世家呢？”
　　“我这是一颗华东旅游人才的陨落！”
　　此时此刻，刘城北正在怒发语音：
　　“像话吗？微微我问你像话吗？我这学期满课！五天早八！还有三天晚课！中山要干嘛！到底要干嘛！”
　　“中山大学是培养南方高级医学人才的优秀院校，北哥未来可期。”尤微戏谑地说道。
　　“我有没有未来都是个谜，那实验兔子都比我活蹦乱跳。”刘城北开学很早，这学期过完的暑假就要进组做课题，“每天给小鼠抽筋，下学期就要弄大鼠了。”
　　“我肯定要考研，但是读完就要八年，别活了干脆。”刘城北发来一张照片，“给你看张图。”
　　画面上写着：他人所为不等于他杀，自己所为不等于自杀。
　　“我们老师的PPT，不知道这是要考定义还是选择，造孽”
　　“毒酒赐死-自己所为：他杀导致身亡；头晕高坠-自己所为：疾病引发身亡……你们这都要学吗？”尤微觉得好笑，作为一中少数联系的好朋友，此时此刻正在南方对即将到来的回南天和早八欲哭无泪。
　　“等我有时间去看你。”
　　刘城北来了精神，“说好了啊，你可一定要来，你来了我请你吃饭！”
　　“但是我要先过情人节哈哈哈哈哈哈！”
　　“这么快！你寒假喝酒都没跟我说……他长得很帅吗？”
　　“很好看，眉眼如画。”
　　“行，那你俩幸福吧，我得看血管去了。”
　　尤微悄悄放下手机，拿书盖上。
　　有些秘密无人可知，能在一中收获这么一个好朋友真是三生有幸。南林氛围比一中轻松，尤微仍然找不到可以说话的人。小明？算了，还是太危险——老尤对他的人生要求就两点：不给尤家丢脸，不要太败家。
　　他这个秘密，犯了第一条。

　　周末尤微带着他们仨开车回市区，特意先去新庄转了一圈。
　　“我们大二就要住这吗？看起来好破的样子。”霏霏不喜欢。
　　“无事发生，我们去吃饭吧。”尤微准备掉头。
　　“太好笑了咱俩，情人节一起加班！”
　　“打败99%小情侣。”邬劲草在副驾驶，一路上都没说话，突然接了一句。
　　尤微下车之后带着他们点奶茶，邬劲草小声说，“我要不要也点一杯……但是我有可乐了。”
　　尤微二话不说也给他点，“为了快乐浪费一点碳酸，没必要把可乐喝完再点奶茶，想要的可以随时拥有。”
　　“……说得没错……”小明嘴里都是炸鸡，嘟嘟囔囔高喊炸鸡万岁。
　　叔叔阿姨都忙得不可开交，店里还有几个店员在忙着清理花料，像上次那样，小明和尤微把几桶花料搬到二楼，开始包花。
　　花店正对一个十字路口，尤微话不多，包花的时候余光扫到无聊单调的信号灯，周而复始地控制着车流和人群。尤微觉得这些无形的东西真有力量，明明只是一束灯光，却能让这么多人停留至此，被困在属于自己的斑马线里。
　　夜幕低垂，路边的广告牌亮得格外刺眼，身边大家的剪刀声摩擦着包装纸，没有了最初的兴奋，都一声不吭地坐着自己的分工。
　　就像斑马线的人群，被红绿灯操控者，永远不会和轿车相遇。
　　可是我还是跳出了规矩，遇见了你。
　　尤微看向邬劲草，他有点笨拙但是极为认真，包出来的花和李未明不相上下。
　　“真漂亮。”尤微像是在自言自语。
　　城市是看不见星星的，就像大家看不见信号灯的射线一样，有形的东西尚且有方法破除，而无形的东西却力不从心。
　　他叹了口气。
　　邬劲草终于注意到他，他迟疑了一会，似乎是察觉到尤微的低落，隔着一整张圆桌，拿了唯一剩下的一朵玫瑰花。
　　“我去补一点玫瑰花。”
　　李未明转身正要下楼——尤微知道，邬劲草知道。
　　三个人没有看对方，没有任何人转头看向谁，楼上两人手上的动作却变慢。李未明的脚步也从慢到快，终于消失在楼梯尽头。
　　尤微抬眼看向他的手里：一只怒放的红玫瑰。邬劲草向来不知道怎么制造浪漫，他对浪漫的认知就是红玫瑰。
　　他会给自己吗？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李未明在上楼，霏霏抬头看着他笑，尤微的眼睛依旧焊在那只玫瑰上，像是落水的人抓住门板一样牢牢不放。
　　邬劲草盯着花，伸手。
　　小明已经踏上最后一节台阶，霏霏跑过去抱他。
　　邬劲草把玫瑰插进了花泥。

　　他们约好等十点电影散场一起回学校。
　　晚上的花店依旧繁忙，订单不停地拉长再拉长，阿姨腰不好，尤微帮她提着大桶，“真是个好孩子。”
　　叔叔阿姨在一楼招待着客人和骑手，尤微和邬劲草在楼上对着样图包花。
　　呼之欲出的言语在沉默的空气里灼烧，天早就完全黑了下来，路口的车流正在变少，夜空和手上紫色的绣球花交相呼应，暗中勾结什么心事。
　　尤微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花，残叶落在他的手腕，他在落地窗前静静地看着那个眉眼如画的人。
　　真好看。
　　他已经没什么想法了，那多红玫瑰不知道在哪束花里送给了哪里的情侣，终究不属于他，琥珀色的眼睛，唇像春蝉一样扁，像他从未画好过的一个男生模板。
　　今后，也许要一直练习画好他。
　　察觉到被尤微看着，邬劲草并没有抬头，依旧井然有序地包着自己手上的花。
　　尤微还是在看他，仿佛多看一眼就能多拥抱一次。
　　邬劲草终于停下手，转头望向窗外，说，“我欠你一朵红玫瑰。”

　　汹涌的泪夺眶而出，尤微从未想过自己会哭，就为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他没有擦去脸上的泪痕，任由半咸微甜的泪水划过鼻梁、落到嘴角、流向脖颈。
　　邬劲草终于转过头，轻轻擦去尤微脸上的泪，吻在最后一滴泪的嘴角。
　　他比想象中笨拙，又比想象中主动，看似尤微一直招惹他，其实每次都是他在推进。尤微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爱人，他总是低估外在的风险和不安。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我总觉得我们的感情好卑微，我们第一次谈恋爱，彼此不熟悉，就像做间谍一样对着暧昧的暗号，也不知道能走多久。”
　　“别哭。”
　　“多久都算数。”
　　落地窗外依旧五彩斑斓，屋外的喧嚣挣扎着冲进来，邬劲草抓抓尤微的脑袋，“谢谢你的红豆，亲爱的小玫瑰。”

　　回学校的路上大家好像都很疲惫，没有说太多话，尤微开着车带大家一路向东。
　　“能不能洗啊！你这从家里带袜子都是旧的吗？”万宁抓起谈礼辰的一只袜子塞到他嘴里。
　　老谈不甘示弱：“你自己是什么好鸟吗？一双袜子穿一个月！放假前就是这双，现在开学了还是这双！上学期的蕃茄酱还在！”
　　“你们俩居然想起来洗袜子了。”小明为两位的英勇事迹感到赞叹。尤微揣着自己的心事，开始收东西准备睡觉。
　　他拎起水壶出门打水。
　　李未明看他出门，转头就跟了出去。

　　两个人就这么面面相觑。
　　尤微绷不住了，“你干嘛？”
　　“没干嘛。”小明端详着他，“你今天好奇怪，感觉又开心又不开心。”
　　“是你自己又开心又不开心吧。”水要满了，尤微准备走，小明拉住他，他不说话，像是一直在思索着什么事情。
　　一直到尤微没耐心了，小明开口：
　　“我突然想到元旦的红豆，你送给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