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01章 风雪望河驿·上 天意冥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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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诗云：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此一句，是唐李太白所作，极言青春之易逝。李太白者，酒中仙人，平生豪放不羁，然观其诗作，亦多有感伤时不可系之句，谪仙人尚有此愁绪，何况黎庶？
天地逆旅，光阴过客。人生在世，轻尘栖弱草，又如朝露，昨日朱颜，今朝枯骨，纵有拔山盖世之力，亦难系西沉之金乌，便是神仙到来，也难追已逝之飞光。
英雄豪杰、黔首黎庶，或叹青春之短暂，或悔韶光之错付，或思故人而不得见，或有憾恨而无可挽回，可是谁又能真的回溯时光，从头来过呢？
故“想当初”三字，或为千古第一伤心语也。
若使日月可回转，光阴可倒流，白首可复青，则故人可重见，憾恨可尽偿。
天意冥冥，造化弄人，或曰天命不可违，或曰精诚可感天。但能与不能，谁能说清？
话说景朝硕德十四年，硕德皇帝御驾北巡，过幽燕时，亲登高台，设祭坛，追思为北境安宁立下赫赫之功的曾叔祖父，燕武襄王。
高台临近望河，名曰“怀远”，是肃宗孝明皇帝与定安大长公主为祭奠燕王与殁于王事的将士百姓所筑。
怀远台巍然耸立，北望幽州，南眺中原，若天气晴好，登高即可见万里苍茫景色，云山浩荡。
台上立有一巨石，刻有屈子“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之句，以追思先烈。
燕武襄王年少受命，镇守北疆，十余年间铁马冰河，屡挫胡骑。可惜他壮年早逝，未及亲见破虏之日，未亲享太平之盛，此诚一大憾事。
肃宗惊闻幼弟暴毙，恨天夺爱之速，哀毁逾矩，又亲制祭文，定下“武襄”二字；《谥法》有言：威彊叡德曰武，甲胄有劳曰襄，二字并举，足见文皇帝对这位胞弟的爱惜。
当是时，西北已平，金瓯只缺一角。
肃宗每念北狄未除，辄叹：“此太祖遗恨也，朕安得高枕而卧？”
自獯狳的完颜部联合众部落，建制称皇帝后，同本朝一向势如水火，既不愿修好，也不愿各自相安无事，频频骚扰边界，暗怀南侵之念。
但獯狱王庭深远，我师深入，彼则远遁，我师既退，彼复聚集。自太祖龙兴，虽数遣将征讨，终未能犁庭扫穴。
其人世代牧马，未有教化，畏威而不怀德，燕王薨后，遂复生觊觎之心，蠢蠢欲动，华北人心汹汹。所幸燕王生前善治，麾下文贤武勇，个个忠心耿耿，不敢不尽心竭力，因此风波很快平息，小小虚惊一场。
俗话说养虎为患，北征大计，筹谋已久，机不可失。肃宗宋淳乃英武之君，欲继祖父太宗皇帝未竟之大业。于是诏令燕王副将王彦直为主帅，统帅燕王旧部，开拔北征，势要一举击破獯狱，肃清宇内。
百姓虽苦，亦多竭力供输。江南之钱，巴蜀之锦，中州之粮，盐铁牛马，天下物力，尽输北地。上下齐心，险中求胜。
自此，北境大安。
时移世异，物是人非。
燕武襄王薨逝，已经是六十余年前的事了。当年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那些将士，如今大多已不在人世。
山自巍然屹立，云自恬淡自由，怀远台已成了幽燕文人骚客雅集之胜地，登高远眺，天地广阔，草木可爱，再也听不见金戈铁马之声，再也看不到玄甲如云之阵。
如今天下太平、海清河晏，商旅往来于道，百姓安居于室，曾经那些流血漂橹、尸横遍野的战场，已长出青青麦苗；曾经那些枕戈待旦、鼓角相闻的日子，已如轻烟薄雾般散去，成为老人们口中的故事。
刘保年至耄耋，已然白发苍苍。但他对着儿孙们讲起景熙十五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夜时，仍十分绘声绘色……
今日，是硕德十四年六月初九，是刘老太爷刘保的八十大寿。这位老人生于太宗皇帝之时，陪伴着这王朝走过风风雨雨，走到如今这个如日中天的盛世时刻。
堂会办得极是隆重，刘家虽非显赫人家，但如今物阜民殷，儿孙们又肯尽心，早一个月便张罗起来。院子里搭了戏台子，请了城里最有名的艺人和说书先生李铁嘴。
鼓乐震天响，戏台上一男一女，唱的是《阴魂阵》。
老寿星刘保穿着簇新的靛蓝色寿字纹团花缎面袍，身边是乌泱泱一片儿孙，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红戴绿，簇拥着老寿星，真真是天伦极乐。
艺人十分卖力，这一出唱罢，满堂喝彩。仆役们趁机给宾客添茶倒水，院子里人声鼎沸。
接下来要演的是一出折子戏，唤作《斩寇》，是近年流行起来的《金冠记》其中一折。
《金冠记》，原是南边流行的民间话本，据说内容脱胎于燕王旧事，讲的是贤王杨金鳞英勇善战，功成名就，天子赐下金冠玉带的故事。因其书文笔流畅，情节丰富曲折，传播甚广，流传至北地之后，又被改成了杂剧。
《斩寇》便是刘老太爷最爱的一折，此折中，杨贤王斩匈奴王子什讷古阿于马下的剧情，其实就是燕王雪夜诛杀獯狳王子阿古讷什一事的翻版。
趁着这间隙，一个始龀之年的小曾孙扑到刘保膝前，仰着红扑扑的小脸：“太爷爷，太爷爷！他们都说您年轻时在官驿当过差，见过大世面，还见过燕王！说书人嘴里说的那个，打仗顶顶厉害的燕王。他长得什么样？是不是有三头六臂？您见着他的时候，他是不是骑着大马，拿着长枪？”
“燕王……燕王自然没有三头六臂，但是十分英明神武。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燕王……”
刘保总是用这段话作为故事的开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有敬畏，有荣幸，有惋惜，有疑惑，还有一丝惶恐。
孙儿们和大一点的曾孙们，便知道他又要讲那个他们听了无数遍的故事了。
“那年啊，我才十七，是望河驿里一个跑腿打杂的小伙计。”
“望河，原本究竟是叫望汝河还是望女河，现在没人说得清楚。”
“我听驿丞周老头讲，很早很早的时候，这河边上住着个打鱼的。他闺女生得好看，被河里头的龙王太子瞧上了，一阵风卷了去。那渔人便天天站在岸边望，望啊望，眼泪流干了，人成了石头，也没把闺女望回来。打那以后，这河就叫‘望女河’了。”
“也有人说河名原本叫‘望汝河’，只是后来碑石讹误，人多附会，编出了这么个‘望女’的故事。”
“到底是望女，还是望汝，没人说得清。反正现在，那条河叫望河。”
“望河地处两州交界，北去三十里是官道，南通水路码头，算得上是咽喉要道。那地方不算顶大，一条长街，百十户人家，但因是要冲，平日里也算热闹。驿馆门前天天有骡马嘶鸣，有赶路的客商打尖歇脚，有官家的文书换马递送，也有浪子闲人讨要水喝。我那时年纪小，手脚勤快，端茶倒水、喂马卸鞍，什么活儿都干。在年关将至的时节，驿站也终于冷清了下来。”
“那天从一早起，天色就阴沉沉的，像是蒙了一层灰布。周老头说怕是要下雪……”
景熙十五年，冬十二月廿一，滴水成冰。
过了晌午不久，天就已黑透，鹅毛般的雪片毫无止歇之意，将天地染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狂风卷着雪沫，发出凄厉的呼啸。
这样的天气，连鬼都不愿意出门。刚到戌时，驿丞周老头就吩咐落锁，一边搓着手一边念叨：“原本说燕王殿下两日后才到，这雪一下，怕是要耽搁了。”
厨房内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十分暖和。几人围坐在灶台旁烤火，手里端着粗瓷大碗，吸溜吸溜地喝着汤饼。
一个姓孙的驿卒咂咂嘴道：“今年的年景是真不好，本就加了税，入冬以来，炭钱又涨了两回。家里婆娘直抱怨，前几日去集市上割肉，一斤羊肉比往年贵了一倍，说是要打仗，牲口征去许多。”
众人纷纷附和。
周老头叹了口气：“唉，只要打败了獯狳人，咱们这里也算能彻底安生了。”
平日里负责做杂活兼照顾马匹的瘦高个儿，名叫贺三，语气冷淡：“胜负之事谁能预知？獯狱的童谣已经传到这里了，你们没听过吗？我儿弯弓，我女磨刀。燕王命难保。”
此话一出，屋内顿时一静。
贺三这话说得太不像话，大家虽对紧巴巴过日子牢骚抱怨，但说到底还是由衷希望王师能早日得胜。姓孙的驿卒皱了皱眉，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周老头低头扒拉碗里的汤饼，不再接话。
这倒不是因为大家怕他或是排挤他。
贺三这人，孤露其身，飘零于世，众人怜悯他无亲无友，对他多有照顾。但他本人性子淡漠，落落难合。单就冷淡倒也还好，不过就是不爱说话而已，但他时不时会突然神神叨叨的，一抓着人就车轱辘话一大堆。
因此，与他交谈是件极让人头疼的事，因为你不知道他何时就会展开他的辩论。时间久了，只要他说话，大家便心照不宣地少搭腔。
一时间，大家都只顾喝汤吃菜，房间里只剩下吸溜吸溜的声音。
众人默不作声，刘保却忍不住，正色道：“那些蛮子不过嘴上逞能，他们恨大王恨得咬牙，正是因为大王能守边保民。不过一句咒语罢了，獯狱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真有用的话，他们早就被咱们咒绝种了。”
贺三垂着眼，似乎在想着什么，并没有同往常一样长久地不知所云，只是咯吱咯吱嚼着碗里的萝卜干，于是众人又接着闲谈。
酒足饭饱，驿卒们一起洗了碗筷，挤在灶边烤了一会儿火。今夜驿中无人，难得清闲，大家散去，早早各自睡下。
刘保年纪小，资历浅，这种守夜的活儿自然落在他头上。油灯十分昏暗，他缩在靠近门边的条凳上，听着外面风雪的咆哮，心里莫名有些发慌。
就在他昏昏欲睡之际，一阵马蹄声，混杂着车辕辘辘的巨响，由远及近。
“开门！速开驿门！”
刘保一个激灵，差点从条凳上摔下来。这等天气，这等时辰，来者何人？
他不敢怠慢，手忙脚乱地撤下门栓，刚拉开一条缝，狂暴的风雪便撞了进来。
寒气扑面，刘保忍不住打了个夸张的寒颤。
几道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门外，纵使未披甲，也能从精气神和严肃的面容中看出是行伍之人。当先一人，身形魁梧，披着厚重的黑色大氅，风帽上积满了雪，看不清面容。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声音不高：“燕王到，迎驾！”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01章 风雪望河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