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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醒来 徐寒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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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寒照睁开眼,先看见的是水。
不是眼前的水,是记忆里的水——冰凉刺骨,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嘴里,灌进鼻子里,灌进肺里。有人在岸上喊,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然后是黑暗。
漫长的、什么都感觉不到的黑暗。
再然后——
她睁开眼,看见一顶陌生的床帐。
青灰色的帐顶,绣着暗纹的缠枝莲,边角垂着银质的香球,正幽幽地散着香气。那香气细细的、绵绵的,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熏软。
她盯着那帐顶看了很久。
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窗外的光线从刺眼变成柔和,她才慢慢抬起手。
白。嫩。十指纤纤,指甲修剪得齐整,涂着淡淡的蔻丹。
不是她的手。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扯得浑身一疼。低头一看,身上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软得不像话,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陌生的锁骨。锁骨上光洁细腻,没有那道跟了她二十多年的疤。
心跳骤然加快。
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上。地砖冰凉,激得她一个激灵。铜镜就在妆台前,她冲过去,一把扶住镜框,俯身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杏眼,含着一汪水似的,眼尾微微上挑,像是随时能沁出泪来。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鸡蛋,两颊透着淡淡的粉,那是久病初愈的人才有的颜色。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线贝齿。整张脸小小的,还没有她一个巴掌大。左脸颊有个浅浅的梨涡,不笑的时候也隐约能看见一个窝。
十五岁。最多十五岁。
不是她。
徐寒照松开镜框,后退两步,跌坐在妆凳上。
她记得自己死了。
四十七岁,杀手组织第二十七次任务。那天回到住处,推开门,脱了沾血的靴子,躺在床上。她想,明天还要交报告。然后她闭上眼睛,就再也没有睁开。
没有外伤,没有中毒,没有仇家。
就是停了。
像一盏烧干了油的灯,“噗”的一声,灭了。
死前最后一刻,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妹妹的忌日快到了。
妹妹死在十五岁。高中门口,一辆失控的货车。她接到消息的时候,人已经火化了。组织不准她回去。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十几年了。
每年忌日,她都会请半天假,一个人坐着,什么都不做。组织里的人不知道,都以为她冷血,没有软肋。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她唯一允许自己软弱的时候。
然后她死了。
死在妹妹忌日的前三天。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任务,杀人,活着,死去。没有人在乎,没有人为她哭,没有人会在她忌日的时候想起她。
但现在——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白的,嫩的,十五岁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很细碎,像一片光,还没抓住就散了。
她皱了皱眉。
刚才那是什么?
门忽然被推开。
徐寒照抬头,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她穿着藕荷色的常服,发髻松松挽着,簪着一支简单的白玉钗。五官柔和得像画出来的一样,眉眼间笼着淡淡的愁,却不损半分颜色。
很美。
美得不像一个十五岁女儿的母亲。
她站在那儿,看着徐寒照,眼眶慢慢红了。
徐寒照不认识她。
但她的手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张脸——那张脸上的某种神情,让她想起什么。
想不起是什么。只是觉得心里某处被轻轻扯了一下。
那个女人走过来,在床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徐寒照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指尖微微发颤。
徐寒照低头看着那只手。
白的,细的,指间戴着一枚素圈,温润的玉,戴了很多年。
上辈子没有人这样握过她的手。
没有人。
那个女人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眶越来越红,但忍着没哭。她抬起手,摸了摸徐寒照的脸,指腹轻轻滑过她的额头、眉眼、脸颊,像是在确认她真的还活着。
“瘦了。”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哑,“脸都尖了。”
徐寒照张了张嘴,想问她是谁。
但话到嘴边,脑子里忽然又闪了一下。
碎片。
很碎的碎片。
一个女人抱着她,哼着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那个女人低下头,笑着看她,眼睛里全是温柔。
是眼前这个女人。
更年轻的,更鲜活的,抱着小时候的她。
原主的记忆。
徐寒照按住太阳穴,等那阵眩晕过去。
更多的碎片涌进来——不是连续的,是碎的,像被人剪过又随手撒了一地。
宰相府。嫡长女。十五岁。父亲徐栉风,宰相。母亲贺微兰,很美。几个哥哥弟弟妹妹,名字还没抓住就散了。
还有一个——
一个书生。
穿着青衫,生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他握着她的手说“此生得遇姑娘,是周某三生有幸”。他握着她的手说“等我高中,定来府上提亲”。他握着她的手说“今夜就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然后是一段混乱的、急促的画面——深夜里偷偷跑出府,翻过后墙,穿过小巷,跑到城东的一座桥下。他在桥洞等她,看见她就迎上来,握住她的手。
“走。”他说。
他们沿着河跑。跑出去很远,远到看不见城墙了,远到四周都是野地了。然后有人追上来,火把,喊声,马蹄声。
书生松开她的手。
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把,不知道是怕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她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脚下一滑。
水灌进来。
冰凉的,窒息的,绝望的。
徐寒照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贺微兰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握着她的手紧了紧:“寒照?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徐寒照看着她,一时说不出话。
原主死了。
死在那个书生丢下她一个人跑的夜里,死在冰冷的河水里。
而她,一个四十七岁的杀手,莫名其妙地活过来了,躺在这具身体里。
贺微兰的眼眶更红了,但忍着没哭。她伸手把徐寒照散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像怕弄疼她。
“那个书生。”她顿了顿,“跑了。人跑了,东西也收了,连个影子都没留下。我让人查过,他根本不是什么书生,是个骗子,专骗大户人家的小姐。”
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你爹气得一夜没睡,在书房坐到现在。他不肯来,怕看见你又心软。”她抬起眼看徐寒照,“他嘴硬,心里疼你。”
徐寒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是原主。
她不认识这个男人,不记得这个家,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为她哭过多少次。
但她被这只手握着。
暖的,软的,一直在发抖的。
贺微兰看着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水光,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我的寒照。”她说,“回来就好。”
她握着徐寒照的手,握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贺微兰的手白净修长,指间戴着一枚素圈,温润的玉,戴了很多年。她的手很暖,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徐寒照低头看着那只手。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不是原主的记忆。
是别的。
一个很小的小姑娘,瘦瘦的,脏脏的,蜷在什么地方。她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她嘴里喃喃着什么。
姐姐。
姐姐。
那画面太模糊了,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徐寒照看不清那小姑娘的脸,只记得那种感觉——
心疼。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的心疼。
然后画面散了。
徐寒照眨了眨眼,眼前只有贺微兰握着她的手,关切地看着她。
“怎么了?”贺微兰问,“是不是又难受了?”
徐寒照摇摇头。
贺微兰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身。
“你好好歇着。”她低头看徐寒照,眼角还红着,但已经平静下来了,“晚萍阁的桂花开了,你不是爱吃那儿的桂花糕吗?我让人去做。”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徐寒照看不懂。心疼,庆幸,后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看见自己的孩子,一夜之间,忽然长大了。
门轻轻关上。
徐寒照坐在床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被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她慢慢攥紧手指,攥成一个拳。
窗外传来脚步声,有人在廊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出那语气里的庆幸和后怕。
有人在乎这个身体的主人。
有人为她哭,为她急,为她一夜不睡。
有人握她的手,摸她的脸,说她瘦了。
徐寒照松开拳头,看向窗外。
阳光透进来,照在她陌生的手上。
她忽然想,上辈子如果也有人这样在乎她,她会不会活得不一样?
但上辈子已经过去了。
这辈子——
她垂下眼,想着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
那个瘦瘦的、脏脏的、蜷在什么地方叫着姐姐的小姑娘。
是谁?
为什么她会看见?
她闭上眼睛,想抓住那个画面,但它已经散了,像雾一样,抓不住。
只留下一点感觉。
心疼。
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她,那个小姑娘很重要。
非常重要。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小姐?”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您醒了吗?奴婢端粥来了。”
徐寒照睁开眼:“进来。”
门推开,进来一张俏皮脸。十五六岁的丫头,腮凝新荔,眉眼弯弯,髻子梳成花顶型,瞧着就讨喜。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小姐,这是刚熬的燕窝粥,夫人特意吩咐的。”丫头把托盘放在桌上,扶徐寒照靠好,然后把碗递过来。
徐寒照接过碗,慢慢喝着。
丫头坐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话:“小姐您不知道,您昏这两天,夫人都急坏了,夜里睡不好,白天就在这儿守着。大公子二公子也来看过,还有小公子和小小姐,天天问姐姐醒了没有……”
徐寒照听着,偶尔点点头。
“对了,”丫头忽然想起什么,“淡云公子也派人来问过。”
徐寒照抬眼:“谁?”
“淡云公子呀,贵妃家的那位。”丫头眨眨眼,“小姐不记得了?他跟大公子熟,偶尔来府里下棋。您以前还说过他长得好看呢。”
徐寒照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个人,很模糊,只知道是个病弱的皇子,面若冠玉,说话轻轻的。
“他派人来问什么?”
“就问小姐醒了没有,有没有大碍。”丫头压低声音,“听说还送了药材来呢。”
徐寒照点点头,继续喝粥。
脑子里却在转别的事。
那个书生,那个骗子,那个害原主淹死的人。
他跑了。
跑哪儿去了?
她放下碗,看着丫头:“你叫什么?”
丫头愣了一下:“小姐,您……您不记得奴婢了?奴婢是南星啊!”
徐寒照看着她:“记得。就是问问。”
南星松了口气,拍拍胸口:“吓死奴婢了,还以为小姐不记得了。”
徐寒照靠在床头,沉默了一会儿。
“南星。”她忽然开口,“那个书生,你知道多少?”
南星手一抖,差点把碗碰倒。
“小、小姐……”她结结巴巴,“您还想着他呢?夫人不是说了吗,那是个骗子,跑了!”
“我知道。”徐寒照看着她,“所以我想知道,他骗了多少,怎么骗的,往哪儿跑的。”
南星愣愣地看着她。
小姐说话的语气,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是软的,娇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现在还是软,但软里透着点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愣着干什么?”徐寒照看她,“说。”
南星缩了缩脖子,乖乖开口:“那人姓周,叫周明远。他是两个月前在庙会上认识小姐的,说是来京城赶考的书生,没钱住店,在庙会上摆摊卖字画。小姐看他可怜,买了他的画,他就缠上来,说什么知音难遇,说什么小姐是他的贵人……”
“然后呢?”
“然后他就经常约小姐出去。”南星小声说,“奴婢劝过,说这人瞧着不正经,小姐不听。后来……后来就出了那档子事。”
徐寒照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些。那个书生生得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会念诗,会夸人,会用那双多情的眼睛看着原主说“此生得遇姑娘,是周某三生有幸”。
十五岁的小姑娘,宰相府里养大的,没见过这种人。
不上当才怪。
“他叫什么名字?”
“周明远。”南星说,“小姐,您问这些干什么?人都跑了。”
徐寒照没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十五岁的手。
原主用这双手给那个骗子递过银子,递过玉佩,递过自己攒了好多年的私房钱。然后那个骗子用另一只手接过,揣进怀里,在她落水的时候头也不回地跑了。
“南星。”她忽然说,“明天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那个周明远,老家是哪里的,在京城还有没有同乡,有没有人知道他往哪儿跑了。”
南星愣住了:“小姐,您……”
“我不找他。”徐寒照抬起眼看她,嘴角弯了弯,露出那个浅浅的梨涡,“我就是想知道,他骗走的那些银子,够不够他花一辈子。”
南星看着那个梨涡,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奴婢记下了。”
窗外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甜丝丝的。
徐寒照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
她想起刚才脑子里闪过的那个画面。
那个瘦瘦的、脏脏的、蜷在什么地方叫着姐姐的小姑娘。
如果那是她的妹妹——
上辈子没能护住的人,这辈子,她不会再丢了。
但她得先找到她。
找到她之前,她得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活下去的第一步——
找到那个骗子。
替原主讨债。
也替自己立威。
让那些盯着她的人知道:徐寒照不是傻子,被骗一次,就能把骗子的皮扒了。
她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上辈子杀人杀了三十年。
这辈子,换个活法。
但有些东西,刻在骨子里,改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