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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旧影 少年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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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被内侍扶上马车时,整个人仍处在一种不切实际的恍惚里。马车内摆着炭炉,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天寒地冻形成了鲜明对比。
少年脚下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身下是触手顺滑的坐垫,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过去八年人生里从未触碰过的贵重。
他全身紧绷,瑟缩在车内最偏僻的角落,把自己团成一团,不敢挪动半分,生怕弄脏了这里,惹来身旁人的不快。
他自始至终没敢询问救下自己的人的身份,只凭对方那一身一看便价值不菲的衣袍、从容不迫的姿态,暗自猜测,这应该是京城某位富贵家族的少爷。
这般认知,让他在紧张之余,还能强压下心底深处的恐惧。
马车平稳行驶,压迫感沉沉笼罩周身。少年缩在角落,偷偷抬眼,透过车帘望着外面不断后退的风景——从热闹市井,渐渐变成肃穆长街。
不知行驶了多久,马车终于缓缓停稳。
内侍上前撩开车帘,猛烈的寒风裹挟着风雪扑面而来,可少年连冷都顾不上了。
入目是巍峨连绵的朱红高墙,青瓦覆雪,肃穆逼人。门前石狮子气势沉凝,透着寻常富贵人家没有的威严。
朱漆大门厚重,鎏金铜钉冷光熠熠,门楣上烫金牌匾笔力遒劲,只一眼,便叫人不敢出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府门前早已等候的宫女、内侍,忽然齐齐跪倒,恭敬的声音响彻云霄,震得少年耳膜嗡嗡作响:
“参见四殿下,恭迎四殿下回府!”
四殿下?
那一瞬间,少年只觉得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他僵在马车口,险些直接栽倒在雪地里。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如同地面的积雪。
原来救了他、给他包子吃的,不是什么富家少爷,是当今四皇子,是流着皇家血脉的天家龙子。
是他这样低贱的流浪儿,穷尽一生,连看上一眼都不配的存在。
心里没有半分被皇子救下的庆幸,更没有攀龙附凤的欣喜。他这样满身脏污、从泥里爬出来的流浪儿,居然玷污了皇子的马车,靠近了这般尊贵的人。
皇宫深似海,皇子一怒,伏尸千里。他这样的流浪儿贸然踏入这里,跟寻死有何区别?
从前在白府,主母的打骂、下人的欺辱,已是他童年最深的噩梦。可和眼前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子相比,白家那点恶毒又算得了什么?
贵人的心思最难猜测,今日一时兴起救了他,明日若是厌了、烦了,他连怎么死的都不会知道。
白晓死死攥着身上破烂不堪的衣角,垂着头,将整张脸埋得极低,不敢看跪倒一地的下人,不敢看巍峨的宫门,更不敢去看那位从容走下马车的四皇子。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
他以为自己在风雪里抓住了一束救命的光,以为从此可以摆脱挨饿受冻的日子。
却不知,自己一头撞进来的,是一座比白府、比街头流浪更凶险、更压抑、更令他绝望的牢笼。
他不敢想象,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是另一场磋磨,是更深的欺辱,还是一言不合便降临的责罚?
萧惊渊缓缓抬起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摆了摆,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都起来吧。”
跪了一地的下人,这才敢小心翼翼地站起身,动作整齐划一。
他自始至终没有再看少年一眼,仿佛真的只是捡了一只无家可归的流浪猫,不值得他分半分心思留意。
他薄唇轻启,随口对着身旁管事内侍吩咐道:“把人带下去,寻处偏殿,清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来见我。”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却又冷漠到不带半分温度。
话音落下,他再无停留,步履从容地踏入巍峨的府邸正门,转眼就消失在少年眼前,只留下一个威严的背影。
少年僵在原地,四皇子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吩咐,却如千斤巨石般,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洗干净,换身衣服,再来见我。
这些字眼无一不在提醒他,他此刻有多脏,多上不得台面。他像是被人随手捡回的脏东西,要洗去一身的风尘与脏污,才有资格站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四殿下面前。
心底的恐惧如寒潭冰水,一寸寸漫过心口,将他整个人溺毙其中,连喘息都变得艰难。
身旁的内侍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扶住他抖得不成样子的胳膊,动作恭敬却疏离。白晓浑身僵硬,不敢反抗,不敢抬头,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只能任由对方半扶半拉着,脚步虚浮地跟着踏入那座朱门高墙之内。
门外是风雪流浪的苦,门内却是深不见底的惧。
他这一生,仿佛永远都逃不出这无边无际的黑暗。
萧惊渊回到主厅,并没有落座休息,只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积雪出神。他向来自由散漫惯了,不爱管闲事。
可今日在街头捡回来的那孩子,眼底藏着的怯懦与孤苦,像极了昔年无依无靠的自己,竟让他难得动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不等他开口吩咐,身边伺候多年的管事早已心领神会。他们这位四皇子殿下看着不问世事,心思却极其细腻。
但凡入了他眼的人和事,从不留不清不楚的隐患。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一道身着青衣的护卫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外,躬身垂首,双手捧着一卷薄薄的纸笺,静候吩咐。
萧惊渊淡淡瞥了一眼,只吐出一个字:
“说。”
管事上前接过侍卫手中的纸笺,轻声念诵,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萧惊渊耳中。
那孩子名叫白晓,本是京城富商白氏的庶子,生母半年前早逝,在家中备受嫡母苛待,受尽打骂。半月前因不堪折磨,独自跑出了白府,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险些冻毙在今日的风雪里。
身世简单,来历清白,无牵无挂,干干净净。
萧惊渊听完,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于他而言,查清一个市井孩童的身世,不过是举手之劳,连片刻功夫都用不上。白家在京城虽有些薄产,可在天家面前,不过是尘埃草芥,不值一提。
他却像是忽然被窗外的寒风刮进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猛地撞开了一道尘封多年的旧伤。
竟是如此相似吗?
一样母亲早逝,早早就没了依靠;一样在深宅大院里如履薄冰,无依无靠,连活下去都要小心翼翼;一样在最无助的年纪,被全世界抛下,孤零零站在寒风里,连一点暖意都抓不住。
一瞬间,幼年时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入他的脑海。
母妃薨逝的那个冬天,和今日一般冷。
一朝失去母妃的庇护,又不得圣上青睐,他处处都要看人脸色。
那段日子,他整日浑浑噩噩,沉默寡言,眼底没有半分光亮,如同行尸走肉,连活着都觉得是一种煎熬。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角落,还有一个孩子,走着和他当年一模一样的路。
同样孤苦,同样绝望,同样在风雪里快要熄灭最后一点温度。
萧惊渊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微不可查的涩意已被尽数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从不是心软之人,皇家无情,他早便深谙此道。
可偏偏,对上白晓那双盛满惶恐与不安的眼睛时,他终究是没能做到完全无动于衷。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
而是……在那个孩子身上,看见了当年走投无路的自己。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声音比刚才更淡了几分:
“人收拾妥当,便带过来吧。”
从今往后,有他护着,这孩子不必再走他当年走过的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