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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让孔雀飞起来的小女孩 九十年代的 ...

  •   九十年代的铜屑镇,日子过得缓,也过得实。中仓那片居民区的楼房整齐朴素,四层楼高,不算新潮,却也规整干净,门窗齐整,墙面粉刷得清清爽爽。

      林砚家住在三楼。
      整层的公共走廊又长又直,楼梯就设在走廊正中间,上下楼的脚步声常常从中间往两头散开,在楼道里轻轻回荡。一侧排布着一层十六户人家的房门,门板结实,不少人家贴着略有褪色却依旧齐整的春联;另一侧是一米三高的铁栏杆,每隔一段时间,单位便会统一刷上一层鲜亮的草绿色漆。

      每到刷漆的日子,妈妈总要拉住林砚,再三叮嘱:“别摸,油漆沾手上洗不掉。”

      小孩子的心性,偏偏对禁忌格外着迷。
      林砚嘴上应得乖巧,趁妈妈转身的间隙,飞快伸出食指,在半干的漆面上轻轻一点,再迅速缩回。指尖立刻沾了一小块鲜嫩的绿,像沾了一小片春天。她把手指藏在身后,偷偷瞧着,心里藏着一点无人知晓的小欢喜,只觉得这件小事格外有趣。

      她家一开门,便是一间约莫五六平方米的小厨房。灶台平日里烧煤球、烧木炭,生火时难免有烟,好在厨房开着两扇对开窗,一推开,穿堂风一吹,煤烟便迅速散向走廊,不会闷在屋里呛人。灶台内侧摆着一张小四方桌,是一家人吃饭的地方。

      只是家里真正开火的时候并不多。
      楼下五十米就是机关食堂,一日三餐齐全,方便省事,厨房大多时候安安静静,只在逢年过节才升起热闹的烟火。

      厨房两侧各开一扇门,一边是父母的大卧室,另一边是林砚的小卧室。

      小卧室不大,只有十二平米左右,却摆着家里最体面的物件——奶奶亲手为她打的三门柜。一米八高,木纹厚实,正中间嵌着一块透亮的穿衣镜。柜顶上还叠着一只同样手工打造的大木箱,收纳着四季床品。在那个年代,这一柜一箱算得上顶好的家当,是寻常人家婚嫁才舍得置办的体面东西。

      林砚白天在幼儿园,只有周末和父母待在家里时,才敢安安稳稳踮着脚尖,凑到镜子前看自己。

      镜子太高,她太小,即便用尽全身力气踮脚,也只能照见脑袋,肩膀以下全都隐在镜面之外。她常常对着镜子发怔,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想:
      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长大了,是不是就能完完整整看见自己全身?
      是不是就能穿上柜子里妈妈那些漂亮的裙子,在镜子前转一个大大的圈?

      这些细碎又天真的念头,在她心里轻轻盘旋。

      后来,父亲在工程队当上队长,职位上去了,人也更忙了,常常早出晚归,家里大多时候只有林砚和妈妈两个人。

      妈妈那年也才二十二岁,在旁人眼里都还是个半大姑娘,却已经要独自带着女儿撑着小家。

      爸爸不在家的傍晚,屋里格外安静。妈妈会把林砚抱到腿上,拿出从隔壁周老师那里借来的一年级课本,一字一句教她认字、读小故事,陪着她数数字。

      “砚砚,跟妈妈读。”
      “我们从一数到二十,再慢慢数到一百。”

      昏黄的灯光落在母女俩身上,声音软而安稳,是她童年里最踏实的片刻。

      可安静之中,也常常飘着淡淡的愁绪。

      妈妈望着渐渐暗下来的楼道,时常轻轻叹气:
      “你爸爸怎么还不回来……”
      “工程队一忙,人就像拴在工地上了。”

      说着说着,便忍不住想起远方的娘家,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委屈:
      “真想回昆明啊,想我爸妈了。”

      林砚那时还不懂路途遥远意味着什么,只听妈妈一遍遍地算着路上的时间,不说公里,只算时辰:
      “从这儿坐车去楚雄,要大半天。”
      “楚雄再转车去昆明,又要大半天。”
      “好不容易到昆明车站,坐公交到爸妈家那一站,又要差不多一个小时。”
      “他们住的建筑公司住宿区依山而建,下了公交还得爬坡,走上至少半小时才能到家。”

      路途远,班车又慢,一来一回折腾得人筋疲力尽。
      所以那一大家子人,一年到头也只有过年才回一次娘家。
      每次都是先到楚雄,在爷爷奶奶家住上两天,再花半天时间从楚雄赶到昆明外公外婆家。好不容易团聚,待上两三天,便又要匆匆收拾行李启程。

      每次提起这事,妈妈眼底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年纪轻轻便远嫁他乡,亲人隔山隔水,想见一面,都要掐着日子算。

      好在,隔壁还有一位周老师。

      周老师家在走廊尽头,又恰好与林家只隔一堵墙,近得能隐约听见彼此屋里轻轻的动静。她知道林砚妈妈年纪轻,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常常主动过来串门,逗一逗林砚,也宽慰她几句。

      “一个人带娃辛苦吧?”
      “还好,砚砚还算听话。”
      “你才二十二岁,在我眼里都还是个孩子,别太勉强自己。”

      妈妈每每听到这话,心头都一暖。
      在这座陌生的小镇上,这份隔一堵墙的温柔,成了她为数不多的慰藉。

      林砚对这位总是轻声细语的周老师,天生便带着亲近。
      而真正让她魂牵梦绕、再也放不下的,是周老师家里的一样东西。

      那是她第一次踏进周老师家时,一眼就牢牢盯住的。

      客厅里摆着一张木沙发,沙发上铺着一块暖色调的绒布垫,垫子正中央,用五彩丝线精心绣着一只孔雀。绿如翠玉,蓝似深海,金若霞光,长长的尾羽层层舒展,每一根羽毛都绣得细腻逼真,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会昂首振翅,凌空飞起。

      林砚一下子就看呆了。
      她只在市里的动物园远远见过一次真孔雀,那一身华彩早已深深烙在心底。如今这么一只漂亮得不像话的孔雀近在眼前,她挪不开目光,也挪不开脚步。

      那天妈妈在门口喊她:“砚砚,回家了,天不早了。”
      她头也不回,小身子黏在沙发边,小声嘟囔:“我不回去,我要看孔雀。”

      妈妈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再多待一会儿。

      从那以后,林砚便常常往周老师家跑。
      不为别的,就为了看那只绣在垫子上的孔雀。

      她蹲在沙发前,仰着小脸一看就是很久。
      看着看着,一个幼稚又执拗的念头,在她小小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她想把这只孔雀带回家。
      想让它晚上陪自己睡觉,不用再一个人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发呆。
      想带它一起去幼儿园,让班里的小朋友都羡慕自己。
      幼儿园发点心、发午饭,她要分一半给孔雀。
      她想和孔雀一起慢慢长大,孔雀长,她也长。
      等再大一点,她要孔雀张开漂亮的翅膀,带她飞起来,飞到天上去看一看。
      还要带上妈妈,让妈妈也一起飞,不再那么孤单,不再那么想家。

      可念头转到一半,她又忽然皱起小眉头,暗暗担心起来。
      万一我长得太大、太重了,孔雀飞不动了怎么办?
      那它是不是就不能带我了?
      是不是就不能带妈妈一起飞了?

      这份小小的担忧,让她心里泛起一阵失落,也让她更想靠近那只孔雀,更想把它牢牢留在自己身边。

      一个蝉鸣轻浅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里,落在孔雀身上,让它看上去愈发像活过来一般。周老师在里屋备课,笔尖划过纸张,发出均匀细微的沙沙声,安静得让人安心。

      林砚独自蹲在沙发边,痴痴望着那只孔雀。
      心里那股冲动越来越强烈:它是不是被线绑住了?是不是被这块垫子困住了?
      如果我把线剪开,它是不是就能挣脱出来,真的飞起来?

      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把冰凉的小剪刀。
      那是大人给她剪线头用的,小巧,锋利,握在手里凉凉的。

      她心里又紧张,又期待,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忐忑。
      就剪一点点,轻轻剪,应该没关系吧?
      只剪翅膀附近的线,剪开了,它就能飞了。
      周老师在专心备课,不会听见的。

      对“孔雀飞起来”的渴望,终究压过了所有不安。

      林砚屏住呼吸,小手微微发颤,将剪刀尖轻轻对准孔雀翅膀附近缠绕的绒线,一下一下,慢慢剪开。

      绒线断裂的声音细小微弱,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完全盖住。她全神贯注,连呼吸都压得极浅,眼睛死死盯着指尖,生怕剪歪,生怕惊动了里屋的周老师。她只专注地用小剪刀剪着束缚孔雀的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了,再剪几下,它就自由了。

      她越剪越投入,满心都是即将成真的欢喜,仿佛下一秒,孔雀就会抖开羽毛,从垫子上跃然而起。

      就在这时——

      “砚砚!回家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从门外走廊传来,清晰又突兀,像一声轻雷,刺破了屋内的安静。

      林砚浑身猛地一僵。
      手一抖,小剪刀“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金属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欢喜、期待、幻想,在同一秒轰然碎裂。
      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张与恐惧。

      完了,被发现了。

      她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低着头死死盯着地面,不敢看沙发,不敢看门口,更不敢看向里屋的方向。一墙之隔,近得她无处可躲。
      周老师一定会出来。
      一定会看见被剪坏的孔雀。
      一定会生气。
      一定会再也不让她来了。

      里屋的脚步声缓缓响起,轻而稳,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周老师走了出来。
      她先看见地上的小剪刀,再看向沙发垫上那只被剪得绒线散开、残缺不齐的孔雀,目光微微一顿。

      林砚的眼泪一下子涌进眼眶,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自己只是想让孔雀飞起来,想说想带它和妈妈一起飞到天上。
      可所有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等着责备,等着失望,等着一句严厉的呵斥。

      然而周老师只是轻轻一怔,随即脸上没有丝毫怒意,反而露出一点温和的笑意,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包容与体谅。

      “吓到了?”她声音轻柔。

      林砚愣住了。
      恐惧骤然散去,更深更浓的愧疚却如潮水般涌来。
      她把周老师心爱的东西剪坏了,可对方一点都不生气。

      这时妈妈也快步走进屋,一眼看见那片狼藉,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又尴尬又愧疚,连忙上前连连道歉:
      “周老师,对不住对不住,是我没教好,这孩子太不懂事,乱剪您的东西,您别往心里去,我回去一定好好说她!”

      林砚站在一旁,看着母亲难堪自责的模样,心里又酸又涩,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不是故意调皮捣蛋,不是存心破坏。
      她只是太孤单,太喜欢那只孔雀,太希望它能活过来,陪自己,陪妈妈。
      可这些孩童最纯粹、最笨拙的心思,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周老师轻轻弯腰捡起剪刀,放在桌边,摆摆手,语气依旧平和温柔:
      “没事的,孩子还小,好奇心重,心里是喜欢,不是故意捣乱。”
      “不算什么大事,别凶她。”

      妈妈依旧过意不去:“可这毕竟是您的东西……”
      “旧垫子了,本来也想换,不打紧。”周老师淡淡一笑,轻描淡写便揭过了这场小小的风波。

      她没有追问,没有指责,没有点破她那点幼稚又荒唐的小心思。
      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回到家,妈妈还是严肃地批评了她。
      “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动,更不能乱剪,知道吗?”
      “周老师那么疼你,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弄坏她的东西呢?”

      林砚低着头,眼泪不停掉落,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知道自己错了,不该乱动别人东西,不该闯祸,不该让母亲为难。
      可心里也委屈,委屈得发酸。

      那之后,她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轻易踏进周老师家的门。
      每次开门,瞥见走廊尽头那扇近在咫尺的门,都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想过去道歉,又怕被提起那件事,只好匆匆低头走过。
      愧疚像一块小小的石头,压在心底,一天天变得沉重。

      日子一晃,便到了开学。

      林砚背着新书包,走进新教室,坐在座位上,心里有些不安,也有些茫然。她还不知道,这学期带她们数学的,会是一位怎样的老师。

      上课铃响。
      教室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熟悉的身影走进来,衣着素净,眉眼温和,气质安静如旧。
      她走上讲台,放下课本,对全班同学微微一笑。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学期的数学老师,周静宜。”

      那一瞬,林砚整个人都僵住了。
      血液仿佛冲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

      是周老师。
      竟然是隔壁的周老师。

      她吓得几乎从座位上滑下去,慌忙把头埋得极低,脸颊发烫,耳朵也烧得厉害。
      心里乱作一团。

      怎么会是她?
      怎么偏偏是她?
      她会不会记得那个午后?
      会不会在全班同学面前提起那件事?
      会不会当众批评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剪坏了孔雀?

      她越想越慌,手指死死抠着桌沿,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只希望自己能变成透明,不被任何人注意。

      周老师开始讲课,声音温柔清晰,条理分明,对待每一个同学都耐心平和。
      课堂秩序井然,气氛安稳。

      林砚埋着头,心跳如鼓。

      忽然,那道温和的声音响起,轻轻叫了一个名字。

      “林砚。”

      她浑身一震,大脑瞬间空白。
      终究还是叫到她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迎上讲台上的目光。

      周老师看着她,眼神平静、温和,带着浅浅的鼓励,与看其他任何同学没有丝毫不同。
      没有异样,没有暗示,没有嘲讽,更没有半句提及过去。

      “这道题,你来回答一下。”

      林砚愣了片刻,才小声说出答案。

      “很好,坐下吧。”

      她缓缓坐下,悬在心里许久的石头,终于一点点落地。

      原来周老师没有怪她。
      原来她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她愿意不动声色,保护一个小女孩慌乱又脆弱的自尊。

      一股温暖从心底慢慢升起,冲淡了长久以来的愧疚与不安。

      那一天,林砚在心里悄悄发誓:
      一定要好好听课,认真学习,乖乖听话,再也不调皮,再也不闯祸。
      不辜负这份温柔,不辜负这份无声的包容。

      许多年之后,林砚早已长大成人,走过许多城市,见过许多人事。童年的许多记忆渐渐模糊褪色,可铜屑镇中仓那栋干净整齐的楼房、三楼中间的楼梯、草绿色栏杆上偷偷沾在指尖的油漆、狭小却温馨的家,还有那一墙之隔的温柔,却始终清晰如昨。

      她记得那只绣在绒垫上的孔雀,记得掉在地上的小剪刀,记得自己想带着妈妈一起飞的天真愿望,也记得周老师眼底始终不变的温和与体谅。

      她后来慢慢懂得,
      孩童的过错,常常不是恶,只是孤独、好奇,与一厢情愿的执念。
      而真正的教养与温柔,从不是严厉的说教,而是看穿了你所有的慌乱不安,却依旧选择包容,默默守护你那点可怜又可爱的自尊。

      那只没能飞起来的孔雀,终究没有展翅腾空。
      可周老师的善意,却化作一束长久不熄的光,落在林砚心上。
      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一次次照亮她,温暖她,让她也慢慢长成一个温柔、宽厚、懂得体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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