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滞冬》宋余箬

6、入住 窗外渐

　　窗外渐渐没了人声，只有深秋淅淅沥沥的雨，在后院里嬉戏，浸在此刻的夜色里，轻声呢喃。

　　但屋内却并非绝对寂静，此刻夜色正浓，迟燕烦躁的从床上坐起身来，怨气如同放寒假还要上学的高中生。

　　“啧…我＊…”

　　迟燕拖着疲惫的步子在偌大的大平层里无声的游荡。这不是他自愿的，完全是因为身体里住着一个“睡眠杀手”——膀胱。

　　迟燕其实不习惯起夜，但奈何今天发生的事不少，自己紧张的时候就喜欢喝水压惊。沁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入体内，能使大脑清醒不少，唯一的弊端就是水会不知不觉的喝很多。

　　膀胱操控着迟燕的意志，愣是在尉然的《超绝大平层》里走了很久，转到第二圈的时候，迟燕实在受不了了。正打算把尉然叫起来“鞭尸”时，找到了屋子里唯一的公用厕所。

　　“啧…真会挑时候…”

　　迟燕蹙了蹙眉，心中有种有苦说不出的无力感。要不是人有三急，他今晚非得把尉然拉起来“鞭尸”不可。

　　或许是住了太多年的小房子，迟燕躺回床上时都有点发蒙，他盯着空白处愣了一会儿。拿起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就因为在找厕所，他消耗了整整十几分钟的睡眠时间。

　　OS：这屋子这么大我怎么没看出来…

　　迟燕躺在床上又发了会呆，脑子里却越来越朦胧。此时的夜正缓缓沉寂下去，迟燕索性闭上眼，不知何时睡去。

　　迟燕睡得很沉，白天的搬家工作几乎耗尽了他的全部精力，导致一夜无梦到天亮。迟燕记得自己洗完澡，躺进那张柔软得过分的床时，身体陷入云朵般的被褥里，所有的疲惫似乎瞬间释放了。他本来只是想闭眼休息一下，结果一觉睡到了现在。

　　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睡了快十个小时。

　　迟燕轻轻掀开被子，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落地窗外是一个很大的阳台，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树枝间跳跃。晨光铺满整个房间，让人心里莫名地开阔起来。

　　他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铺着深灰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走廊尽头传来隐约的、轻微的响动。

　　他顺着声音走过去，穿过一个宽敞的客厅——昨天深夜进来时太困，没仔细看，此刻晨光下才发现，这客厅大得简直可以跑步，落地窗外是同样的园林景色，几盆绿植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白色的纱帘在微风中轻轻拂动。

　　声音来自开放式厨房。

　　尉然背对着他，站在料理台前。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清瘦的身形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他正低着头，似乎在做着什么，动作有些笨拙。料理台上摆着几个碗碟，还有一盒牛奶，一袋切片面包。

　　“起来了？”

　　尉然似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回过头来。晨光在他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眼睛，此刻似乎也因为光线而明亮了几分。他看到迟燕，嘴角很轻地扬起一点弧度，那大概是他所能做出的最接近笑容的表情。

　　“嗯。” 迟燕走过去，“你……在做什么？”

　　尉然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东西，表情里罕见地闪过一丝窘迫：“想做点早餐。但好像……不太成功。”

　　迟燕凑近看了一眼。料理台上，一个平底锅里躺着几片煎蛋，边缘有些焦黑，蛋黄却还没完全凝固。另一个盘子里是烤过的面包片，有几片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牛奶倒是热好了，装在透明的玻璃壶里，冒着香甜的白气。

　　“我不经常自己做早餐。” 尉然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解释意味，“以前都是外面吃或者叫人来做的。”

　　迟燕看着他那有些局促的样子，不知为何，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松。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锅铲：“煎蛋要小火。你先坐一会儿吧。”

　　尉然愣了一下，但没有坚持，往旁边让了让。他靠在料理台边缘，看着迟燕熟练地将那几片失败的煎蛋倒掉，重新开火，热锅，倒油，打蛋。动作流畅，一气呵成。

　　“你经常做早餐？” 他问。

　　“嗯。小锦早上要上学，外面的早餐不健康。” 迟燕头也不回，语气平静，“以前在出租屋，早上五点起来给她做，然后去店里准备材料。现在……” 他顿了顿，“离店里近了些。”

　　尉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晨光从窗外照进来，给迟燕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他穿着一件自己带来的旧T恤，洗得有些发白，却干净清爽。他的动作专注而从容，仿佛不是在一个陌生的、过分宽敞的厨房里，而是在任何一个他待惯了的角落。

　　新的煎蛋在锅里滋滋作响，边缘逐渐凝固成完美的乳白色，蛋黄完整地卧在中央，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迟燕关了火，将煎蛋铲进盘子里，又切了几片番茄摆在旁边。他又烤了两片面包，这次火候刚刚好，金黄色的，散发着麦香。牛奶倒进两个玻璃杯，热腾腾的。

　　“好了。” 他把早餐端到旁边的餐台上，“先吃吧。小晓估计还要睡一会儿，她周末不睡到九点不会起的。”

　　尉然在餐台旁的高脚椅上坐下，看着面前简单却精致的早餐，沉默了片刻。

　　“谢谢。” 他说，声音有些低。

　　迟燕在他对面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不用谢。你帮了我们更多。”

　　尉然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低下头，拿起叉子，尝了一口煎蛋。蛋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蛋黄还是溏心的，在嘴里化开，带着温热醇厚的香气。

　　很好吃。

　　比他过去二十一年吃过的任何一顿早餐，都好吃。

　　他慢慢嚼着，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这种平淡的、充满烟火气的早晨，这种被人用这样平常而自然的方式照顾的感觉，对他而言，陌生得近乎奢侈。

　　迟燕喝着牛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尉然。晨光里，他苍白的脸色似乎也没有那么明显了，低垂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吃东西的动作很慢，很斯文，像是不习惯有人陪着吃早餐似的。

　　“尉然。” 迟燕忽然开口。

　　尉然抬起头。

　　“以后早餐我来做吧。” 迟燕说，语气还是那样平静，“你做得……确实不太行，吃多了我怕中毒。”迟燕的语气中带着调侃。

　　尉然愣了一下，然后，那总是沉静得近乎忧郁的眉眼，忽然弯了弯。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

　　“好。” 他说。

　　窗外的鸟鸣声依旧清脆，阳光又明亮了几分。餐台上，两个年轻男男生相对而坐，各自吃着简单却用心的早餐。空气里弥漫着牛奶、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混合着晨光的温度，让这个过分宽敞的、曾经冷清的房子，忽然有了某种久违的、名为“家”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一声惊呼：

　　“哥！好香啊！你们吃早餐怎么不叫我！”

　　迟锦穿着睡衣冲出来，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子。她看到餐台上的食物，眼睛瞬间亮了，然后视线在尉然和迟燕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笑得意味深长。

　　“哇，然哥也在吃呢。哥，你做的？”

　　迟燕点了点头：“快去洗脸刷牙。”

　　“嗯！” 迟锦蹦蹦跳跳地跑了，留下一串笑声和轻轻的关门声。

　　尉然看着那道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又看看对面低头喝牛奶的迟燕，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曾经冷清得像展厅的房子，此刻有了煎蛋的滋滋声，有了迟晓的笑闹声，有了对面这个人安静而沉稳的存在感。一切都在晨光里变得柔软而具体，像一幅刚刚开始着色的画，每一笔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

　　尉然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牛奶温热，带着微微的甜意。

　　他浅浅的笑了，这是他第一次享受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