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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瓜引魂 少年野河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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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巷子浸在清晨的微凉里,四下寂静。一阵急促慌乱的敲门声撞破安静,将我从浅眠中拽醒。
我揉了揉发胀的额头,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披了件薄外套起身。指尖刚碰到门把手,门外那股压抑凝滞的气息,已先一步渗了进来。
门一开,门外站着住在附近城中村的周建明和苏琴。只是点头之交的两人,此刻状态差得让我心头一沉。
外套裤脚沾着斑驳泥点,混着夜露潮气,分明在外奔波了整夜。头发油腻凌乱地贴在脸颊,透着连日的疲惫与狼狈。脸色灰败暗沉,血色尽失,嘴唇干裂起皮,稍一动便似要渗出血来。
他们眼皮沉重,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窝深陷,脸颊明显消瘦,像是短短几日被抽走了大半精气神。身形虚浮打晃,眼神涣散发直,空洞望着我,反应迟钝木讷,只剩最后一点执念在硬撑。
我没有多余客套,侧身让出门口,声音平静:“先进来坐。”
两人脚步虚浮地挪进屋,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我转身倒了两杯温水递过去,温热的瓷杯落入他们冰凉的掌心,那点暖意才让他们稍稍安定,不再控制不住地发抖。
屋里很静,只剩两人粗重急促的呼吸声。我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坐在一旁,给他们留出平复情绪的时间。有些事,急不得,也逼不得。
片刻后,周建明才艰难抬头,哑着干涩破音的嗓子,慢慢说起事情的经过。
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名叫周泽,今年刚上高中。孩子平日话少安静,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去城郊野河钓鱼,一向准时回家,从不让人担心。
可就在几天前,孩子像往常一样背着渔具出门,说傍晚便回。从下午开始,夫妻俩便莫名心慌,电话一遍遍打去,始终无人接听。从担心到慌乱,从慌乱到恐惧,天黑透后,孩子依旧没有踪影,电话彻底失联。
夫妻俩急得近乎崩溃,从下午找到深夜,跑遍所有可能的地方,问遍亲友师生,却没有半点消息。走投无路之下,他们颤抖着手报警。警方立刻沿河搜寻,当天傍晚,就在野河边找到了孩子遗落的渔具,基本确认周泽失足坠入深水区,已无生还可能。
噩耗砸下,夫妻俩的世界彻底塌了。更诡异的是,落水位置明确,警方与捞尸队连续打捞多日,仪器数次显示水下有物体,可每次打捞上来都是空空如也。
孩子的尸体,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扣在河底,任凭怎么搜寻,都捞不上来。
干了十几年的捞尸队队长说,他从没见过这么奇怪的情况,明明就在那一片,可就是摸不到、捞不着,像水下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把人死死拦在里面。
夫妻俩守在河边,不吃不喝不睡,眼泪流干,嗓子哭哑,烧香拜佛、寻偏方,全都无济于事。绝望快要将他们吞噬时,有街坊提醒,说我能处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实在走投无路可以来试一试。
两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天不亮就赶来,敲开了我的门。
我安静听完,心里已有数。城郊那条野河偏僻少人,水势复杂,暗流丛生,本就阴寒。孩子走得突然,心有不甘,魂魄滞在水中不肯离开,又被水下阴物缠住,硬捞只会让执念越来越深。只能先好好商量,再按规矩引导,让他心甘情愿上岸,才是正途。
我平静点头,没有半句虚言安慰:“我跟你们去河边看看。”
周建明和苏琴瞬间红了眼眶,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连声道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空洞眼底里,总算多了一点微弱的光。
一路沉默,车子驶往城郊野河。越靠近河边,空气里的寒意越重,风里带着一股湿冷阴气。河面不算宽,水面异常平静,水色暗沉发绿,底下暗流涌动。站在岸边,就能感觉到一股冷意贴着水面扑面而来,往骨头缝里钻。
岸边还拉着警戒线,几名捞尸队员坐在一旁休息,个个满脸疲惫,眼底布满血丝,显然被这件诡异的事折腾得筋疲力尽,却又束手无策。
我走到警方标记的落水点,停下脚步。目光顺着水流、水纹、岸边水草缓缓扫过,心里已确认孩子滞留的大致位置。随后缓缓蹲下身,一只手轻轻探进微凉的河水里,指尖轻贴水面,压低声音,极轻地与水下之物沟通。
语气平和,没有半分逼迫,只说愿意按礼答谢,只求放行,让孩子安稳上岸,入土为安,从此互不纠缠。
片刻后,我收回手,擦干指尖水渍,站起身,闭眼静立片刻,稳住水下翻涌的气息,直到感觉到对方松口应约,才缓缓睁开眼。
我看向一旁焦灼等待的夫妻俩,语气平稳清晰,没有半句废话:“你们一起去买一个西瓜,必须两个人都满意,不能将就。全程由苏琴抱着,不能离手,一路抱回来。再找一块干净的红布条,周建明写上孩子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好后交给苏琴,连同西瓜一起抱回河边。记住,傍晚五点四十分准时过来,时辰必须卡准,一分都不能差。”
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五点四十分是酉时中缝,日沉气定、阴阳交接最稳的一刻。河边属水,主归魂、安魄,早一刻阳气太盛压不住,晚一刻阴气太重易扰神。只有卡准这个点,西瓜才能把孩子的魂气稳稳兜住,红布条才能把生魂钉牢,一步错,整个法就白做了。”
夫妻俩不敢有半点儿耽误,连连点头应下,立刻转身去准备。我留在岸边,和捞尸队负责人简单交代几句,让他们稍后备好船,随时配合。对方见多了这类怪事,没有多问,直接点头答应。
时间一点点推移,夕阳慢慢西斜,将河面染成一片沉暗的橘红。
傍晚五点四十分,苏琴紧紧抱着精心挑选好的西瓜,手里攥着写好的红布条,和周建明一分不差地准时赶回河边。两人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却全程严格按照我的要求行事,没有半点儿差错。
时间一到,我让人在岸边摆上简易小桌,放好清水、白饭和几样素净的贡品,一切按约定礼数置办,不怠慢,不铺张,刚好合了水下的规矩。我点燃三炷香,轻轻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缓缓飘向河面。
我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能听见,再次与水下定下约定,稳住气息,不躁不乱。
香燃过小半,我站起身,对着岸边所有人沉声道:“所有人立刻后退,全部退出这片河岸,不要靠近水边,不要说话,不要拍照,在远处安静等着,没有我的示意,谁都不许靠近。”
众人不敢多言,迅速后撤,岸边很快清空,只剩下我和周建明、苏琴三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水面的轻响,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等现场彻底清净,我才开口安排两人:“周建明,你抱着西瓜上船,和捞尸师傅一起,开到河中心我指定的位置,全程听我指挥,不要乱动,不要乱说话。苏琴,你就站在岸边这个位置,不要走动,等会儿和船上一起喊孩子的名字。”
两人连忙点头,牢牢记住自己的位置。
周建明抱着西瓜上船,和经验老练的捞尸队员一同站在船中。船只缓缓驶向河中心,在指定位置稳稳停住。他紧紧攥着怀里的西瓜,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却还是强撑着镇定,目光一刻不离地落在我身上。身旁的捞尸队员神情肃穆,一言不发,只安静等候指令。
我站在岸边,抬手示意:“把西瓜用力往河中心抛出去。”
“咚——”
一声沉闷的水声,西瓜稳稳落入水中,没有沉底,反而轻轻浮在水面,顺着微弱的水流,恰好停在了孩子滞留的核心位置。
“现在,”我声音平静而清晰,穿透河面的风,“船上和岸边一起喊周泽的名字,一遍一遍,诚心喊,节奏放慢,不要急。”
两人立刻照做。
苏琴站在岸边,眼泪无声滑落,声音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却无比坚定。周建明在船上,眼眶通红,嗓子早已沙哑干涩,每一声呼喊都像是用尽全力。
一唱一和,一遍又一遍,声声呼唤,飘在空旷的河面上,慢慢渗入冰冷的水底。
第九声落下的瞬间。
河中心水面轻轻一动。
一圈极细微的水纹,从水底缓缓散开,悄无声息,却清晰无比。
下一秒,少年的身体自河底平稳浮起,安安静静地漂在水面上,毫无波澜,清晰地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船上的捞尸队员反应极快,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将孩子捞起,与周建明一同护着,平稳送上岸边。
周建明几乎是跌跌撞撞下了船,和苏琴一起冲上前,抱住早已没有气息的孩子,压抑数日的崩溃、恐惧、绝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河边响起,回荡在暮色里。
悬了多日的心事,终于落定。走丢的孩子,总算上岸,总算有了归宿。这件诡异又让人心碎的事,就此彻底了结。
我站在原地,看着河面那股阴冷的气息一点点散去,水流恢复如常,水下的纠缠彻底消解,一切都回归原本的秩序。
等岸边众人慢慢安顿妥当,我没有等任何道谢,也没有多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河边。
暮色渐浓,晚风微凉。浮瓜引魂,以礼相换,送归故土,各安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