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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莲瓣 闻酒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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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酒鹤的院子叫“莲境”,在落霞峰半山腰,掩在一片青竹林里。
院子不大,三间房,一间住人,一间藏书,一间空着。空着的那间原是给客人预备的,但苍梧宗上下都知道,小师叔喜静,从不留客。
所以这间房,一直空着。
空了很多年。
此刻,林疏站在那间房门口,看着几个弟子手忙脚乱地把那少年往床上抬,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轻点轻点,别碰着他伤口——哎我说你,抬脚抬脚,别把泥蹭小师叔床上!”
“大师兄,这泥不是我蹭的,是他自个儿鞋上的!”
“那你不晓得给他脱鞋?”
“我、我这不是怕碰着他嘛……”
林疏深吸一口气,正要亲自上手,余光瞥见闻酒鹤进来了。
小师叔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上浮着两片莲瓣,洁白如玉,隐隐透着光泽。
“都让开。”闻酒鹤说。
众弟子齐刷刷退到两边,目光黏在他手上。
那莲瓣,是无尘莲的莲瓣。
无尘莲十年才开一朵莲,一朵莲不过九瓣。每一瓣都是无价之宝,能净化邪祟,能治愈灵根,能保人一命。
平日里闻酒鹤掉一片叶子,全宗都要紧张半天。现在他直接摘了两片莲瓣?
林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小师叔的东西,小师叔爱怎么用怎么用。
闻酒鹤走到床边,垂眸看着那少年。
少年已经醒了,或者说,他从头到尾就没真正昏过去过。那双黑眸直直地盯着闻酒鹤手里的碗,眼底有戒备,有警惕,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渴望。
他认得那是什么。
噬心藤生来就会吞噬,吞噬灵力,吞噬生机,吞噬一切能吞噬的东西。所以他本能地知道,那两片莲瓣里,蕴着多精纯的灵力。
如果能吞下去——
“张嘴。”闻酒鹤说。
少年没动,盯着他,声音沙哑:“……干什么?”
“喂你吃药。”
“我不吃。”
闻酒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把碗沿抵在他唇边。
少年下意识想咬紧牙关,但那碗沿抵得太准,恰好卡在他齿间。温热的液体流进来,带着莲瓣的清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他想吐出去。
但那股灵力太纯净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四肢百骸都在贪婪地汲取。他心口那团灰蒙蒙的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少年愣住了。
闻酒鹤把碗里的水喂完,随手把碗递给林疏,又低头看了看少年心口。
“有效。”他说,“明日再喂一次。”
少年猛地抬头:“我不要——”
“噬心藤嗜杀,”闻酒鹤打断他,“但你不嗜杀。你方才攥我手腕,指甲嵌进去,却没往深里刺。你能控制它。”
少年的话堵在喉咙里。
闻酒鹤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依旧淡淡的:“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抿紧唇,不说话。
“家在哪里?”
还是不说话。
“怎么受的伤?”
沉默。
林疏听不下去了:“小师叔问你话呢,你这孩子怎么——”
闻酒鹤抬手,止住林疏的话。
他低头,看着那双漆黑的眼睛,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想说,就不说。”
少年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闻酒鹤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和:“那两片莲瓣能稳住你的灵根。明天这个时候,我来喂药。”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了。
少年躺在床上,盯着那道晃动的门帘,半晌没动。
他心口那团灰光里,细细的藤蔓轻轻缠了缠那块白帕子。
——
闻酒鹤出了厢房,林疏跟在后头,憋了一路,终于没憋住:“小师叔,你真要留他?”
“嗯。”
“可他来历不明,万一是什么邪修——”
“不是。”
“你怎么知道不是?”
闻酒鹤脚步顿了顿,偏头看他:“邪修不会在被人围着的时候先让人滚,只会装可怜求活命。”
林疏一愣。
闻酒鹤继续往前走:“他伤的也不是凶兽,是修士的剑。剑伤十三处,最深那道在心口偏半寸,是想要他命的人。”
林疏彻底说不出话了。
小师叔平时清清冷冷的,跟个木头似的,怎么眼这么毒?
他想起方才那少年的模样,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偏偏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山里的狼崽子,又凶又倔。
确实不像邪修。
倒像……倒像什么?
林疏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
那少年在莲境住了下来。
第一天,闻酒鹤来喂药,他不张嘴。闻酒鹤端着碗等了一炷香,最后说:“凉了,我去热。”
第二天,闻酒鹤来喂药,他张嘴了。
不是因为想喝,是因为闻酒鹤端着碗站在床边,既不催也不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不如早点喝完把人打发走。
第三天,闻酒鹤来喂药,他喝完,忽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
闻酒鹤正在收碗,闻言抬眸看他一眼:“没有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少年皱眉,“你又不认识我,我死了跟你有什么关系?”
闻酒鹤想了想,说:“你的噬心藤还没放弃你。它不想让你死。”
少年愣了愣,低头看向心口。
那团灰光里,细细的藤蔓已经比前两天粗了一点,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干瘪枯萎。它缠着那块白帕子,缠得很紧。
“它喜欢你那个帕子。”闻酒鹤说。
少年下意识捂住心口,耳朵尖莫名有点热:“它、它不是喜欢,它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说不出来。
闻酒鹤看着他,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明日我来喂药。”他说完,端着碗走了。
少年盯着那道月白色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人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衣摆拂过门槛,像云飘过去一样。
他低头,看着心口那团灰光。
灰光里的藤蔓轻轻晃了晃,像在催他什么。
“……知道了。”他小声嘟囔,“我问他。”
——
第七天,闻酒鹤来喂药,少年喝完,忽然开口:“厉危宿。”
闻酒鹤抬眸。
少年别过脸,不看他,耳朵尖红了一片:“我叫厉危宿。……危难的危,星宿的宿。”
闻酒鹤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嗯,厉危宿。明日我来喂药。”
厉危宿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
他忍不住转回头,那人已经走到门口了。
“……就这?”他脱口而出。
闻酒鹤脚步顿了顿,偏过脸,神情淡淡的:“不然呢?”
厉危宿噎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闷闷地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双眼睛,盯着那道门帘。
门帘晃了晃,落下来。
脚步声渐渐远了。
厉危宿盯着那道门帘,忽然小声说了一句:“……木头。”
心口的藤蔓轻轻缠了缠那块白帕子,像是在笑他。
——
半个月后,厉危宿能下床了。
他扶着墙,慢慢挪出厢房,第一次看清了这座院子。
院子不大,铺着青石板,角落里种着一丛青竹。竹下放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瓶,瓶里插着一枝不知道什么花,花瓣薄如蝉翼,白得像雪。
院子当中,站着一个人。
月白道袍,墨发半束,正拿着剪刀修剪一盆灵植。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好看得很。
厉危宿站在廊下,看了很久。
那人忽然回过头来,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能走了?”闻酒鹤问。
厉危宿回过神,下意识站直了身子,然后才反应过来——他站直干什么?他又不是来见他师尊的。
“能走了。”他硬邦邦地说,“我这就走。”
闻酒鹤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剪灵植。
厉危宿等了半天,没等到挽留。
他抿紧唇,转身就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都搭上门闩了,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
“走去哪儿?”
厉危宿的手顿了顿。
“你本命花还没好全,”那声音继续说,“噬心藤认主,主弱藤弱。你现在出去,撑不过三天。”
厉危宿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不用你管。”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脚步声响起,不紧不慢,走到他身后。
厉危宿攥紧门闩,指节泛白。
“你方才站在廊下看我,”那声音在身后说,近得能感觉到一点温热的气息,“看了很久。”
厉危宿耳朵“腾”地烧起来。
“我、我没有——”
“你想问我什么?”
厉危宿的话堵在喉咙里。
他攥着门闩,半晌,终于转过身。
闻酒鹤就站在他面前,离他不过两步远,手里还拿着那把剪刀,神情淡淡的,眼底却似乎有点什么。
厉危宿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憋了半个月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救我?”
闻酒鹤看着他,没说话。
厉危宿硬着头皮继续问:“我又不认识你,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了我,我给你惹麻烦,你图什么?”
闻酒鹤还是没说话。
厉危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别过脸,那人忽然开口了——
“你的噬心藤,在古籍里叫‘诛邪’。”
厉危宿一愣。
“上古时期,噬心藤是守护灵,以吞噬邪祟为己任。后来人心变了,噬心藤也跟着变了,成了人人畏惧的凶物。”闻酒鹤看着他,语气依旧淡淡的,“但它认主的那一刻,看到的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厉危宿怔在原地。
闻酒鹤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脸,声音清清冷冷的——
“你方才看我的时候,眼神不凶。”
说完,他走了。
步子不紧不慢,衣袂拂过青石板,像云飘过去一样。
厉危宿站在原地,半晌没动。
风吹过,竹叶沙沙响。
他低头,看向心口那团灰光。
灰光里的藤蔓轻轻晃了晃,缠着那块白帕子,缠得很紧。
“他说……不凶。”厉危宿小声说。
藤蔓晃了晃,像是在笑。
厉危宿抿紧唇,忽然转身,一步一步走回院子里。
不是回厢房。
是走到那盆灵植旁边,站在闻酒鹤身后,硬邦邦地说了一句——
“我帮你。”
闻酒鹤偏头看他。
厉危宿别过脸,耳朵尖红得滴血,声音更硬了:“你救了我,我帮你干活,扯平。好了我就走。”
闻酒鹤看了他片刻,没说话,把剪刀递过来。
“剪枯叶,别剪花苞。”
厉危宿接过剪刀,低头开始剪。
剪得很认真。
比他这辈子做任何事都认真。
闻酒鹤站在一旁,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教他剪灵植。
那个人说:“酒鹤,这株兰花草,你剪的时候要轻一点,它的根浅,经不起折腾。”
他那时不懂。
现在懂了。
阳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一大一小两个人身上。
院子里很安静。
安静得像一幅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