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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后的雨,和未凉的心 第二章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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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七年后的雨,和未凉的心
夜里十点多,正是儿科夜班最吃紧的时候。
走廊里偶尔传来患儿细碎的哭闹声、护士轻声安抚的话语,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冲淡了窗外春雨的湿意。我是儿科住院医,这是调回宁海后第一次独立值夜班,从傍晚接班到现在,已经处理了三个急症患儿,节奏虽紧,靠着扎实的专业功底,倒也一步步理顺,慢慢适应了这份连轴转的压力。
沈知言知道我今晚独自值班,原本执意要留下来搭把手,怕我初次独立值守应付不来,被我婉言谢绝。他没再坚持,却也没完全放下心,只是提前给我订了温热的蜂蜜水和易消化的小糕点,细心地放在护士站的储物柜里,特意叮嘱护士,提醒我抽空垫垫肚子,别熬得空腹低血糖。
我刚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完上一个患儿的病程记录,笔尖还没放下,值班护士就拿着转诊单,快步从电梯口走过来,语气带着几分急促:“林医生,急诊那边刚转上来一个四岁的小姑娘,高热惊厥,已经在急诊做了紧急处理,生命体征暂时稳定,现在办理住院观察,您过去看看孩子的情况,完善一下诊疗方案。”
我应声起身,顺手拿起挂在椅背上的白大褂,又抓起听诊器挂在颈间,脚步沉稳地朝着指定病房走去:“好,我马上过去。”
指尖推开病房门的一瞬,我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
男人就立在病床边,身姿依旧挺拔,眉眼锋利如昔,却裹着一身深夜雨水的寒凉,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焦灼。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饱满的额头,袖口和裤脚也沾着泥点,看得出是一路急匆匆赶来,丝毫没有顾及自身。
是陆泽明。
病床上,小女孩安安静静地躺着,小脸红得不正常,昏昏沉沉地陷入睡眠,呼吸浅弱又急促,小眉头还紧紧皱着,看着格外惹人心疼。
几乎在我推门的同时,陆泽明也抬眼望了过来。我戴着医用口罩,整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可他只是这样对上我的视线,整个人便骤然僵在原地,目光猛地收缩,眼底先是翻涌着不敢置信的震惊,随即被剧烈的、近乎窒息的震颤取代。
是她。
哪怕隔了七年光阴,哪怕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也能在千万人里,一眼认出她。
林晚雨。
整整七年。
一旁的护士全然没察觉到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情绪,只是推着治疗车站在一侧,常规地做着介绍:“陆先生,这是我们儿科的林晚雨医生,今晚住院部值班,孩子后续住院期间的诊疗、病情观察,都由林医生负责。”
我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异动,彻底收起所有杂念,率先走到病床边,俯身仔细查看患儿的面色、唇色,又轻轻掀开她的眼睑观察瞳孔,指尖轻柔地搭在她纤细的手腕上诊脉。
只一瞬,我的心里便轻轻沉了沉。
患儿先天禀赋不足,体质远比同龄孩子偏弱,身体基础条件差,自身抵抗力不足,一次高热惊厥对她身体的消耗和损伤,远大于普通健康的同龄孩子,后续必须时刻紧盯,稍有疏忽都可能出现病情反复。
我收回手,语气平稳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一字一句清晰交代:“孩子目前惊厥症状已经控制,体温也暂时降下来了,情况算是稳定。但她先天体质弱,身体耐受度太差,夜间一定要严密监测体温和精神状态,一旦体温再次升高,或是出现烦躁、呕吐、肢体僵硬的情况,立刻按床头呼叫铃。”
说完,我才淡淡抬眼,看向一旁的陆泽明。
当年听闻他成家生子的消息,我以为自己早已将过往翻篇,把那些年少的悸动彻底封存。可直到此刻亲眼看见,才清楚明白,有些人,只要再次出现在眼前,就依旧是心底无法平复的震荡。
但我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我是他女儿的主治医生,仅此而已。恪守医者本分,不多看,不多想,不多言,不掺杂半分私人情感。
陆泽明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我身上,一刻都未曾移开。
这些年他过得满目疮痍,被生活磋磨得狼狈不堪,早已习惯了没有她的日子,习惯了在无边的孤寂里熬着。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相见的可能。
可此刻,她就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穿着白大褂,眉眼清冷,认真又专业。那道消失了整整七年、曾照亮他整个青春的身影,竟在他最狼狈、最不堪、最焦头烂额的时候,重新出现在他的世界里。
这一次,他说什么都不会再放手,不会再让她从自己身边消失。
我把后续的注意事项一一交代清楚,语气始终平淡:“夜里别给孩子盖太厚的被子,保持室内通风,定时喂点温水,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叫我。”
他整个人都陷在失而复得的震颤与狂喜里,我所说的话,他一句都没听进心里,眼神恍惚,只凭着本能机械地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好……我知道了。”
我不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着门口走去,不想在这个充满过往气息的地方,多待一秒。
刚走到病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软糯又虚弱的小奶音,带着孩童生病后的委屈:“爸爸……”
陆泽明瞬间从恍惚中回神,立刻快步坐到床边,原本冷硬的眉眼瞬间软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生怕吓到病床上的孩子:“爸爸在,爸爸一直都在。”
“爸爸……我不舒服……”
“爸爸知道,夏夏再乖乖忍一忍,等天亮了就会好很多了。”
我脚步微微一顿,却始终没有回头。
他早已是一个小女孩的父亲,有了属于自己的人生轨迹,有了要守护的人。早已不是我年少时,那个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少年。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房门,径直走了出去,将病房里的父女俩隔在门内。
走廊尽头的窗户留了一道缝隙,微凉的夜风裹着春雨的潮气吹进来,拂在脸上,让我越发清醒。我靠在墙边,微微闭眼,试图将刚才那片刻的震荡,彻底压回心底。
身后很快传来轻缓而稳定的脚步声,沉稳又温和,不用回头,我也知道来人是沈知言。
他走到我身侧,没有多问我为何独自站在这里,只是默默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轻轻披在我肩头,动作细致又妥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气息,暖意瞬间裹住周身。
“春雨最是寒凉,夜里风又硬,你还站在风口,很容易着凉。”他的声音温和低沉,分寸感恰到好处,没有半分逾矩,却处处透着细致的关怀,“你第一次独立值夜班,别自己硬撑,撑得住就守着,撑不住就叫我。”
我拢了拢肩上带着暖意的外套,抬头看向他,语气坦然又真诚:“还好,目前还能应付。真要是遇到处理不了的情况,我绝对不跟师兄客气。”
他眼底微微一软,轻声笑了笑,眉眼间满是纵容:“这就对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我就在楼下医生办公室,今晚也睡不踏实,有事随时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立刻上来。”
顿了顿,他又温和地补了一句,语气自然又真切:“还有,别总跟师兄说谢谢,太见外了。”
我轻轻点头,没有再多言:“好,我记下了。”
“抽空去护士站吃点东西,别一直耗着,身体扛不住。”
“嗯。”
沈知言见我状态平稳,也没再多打扰,转身缓步离开。长廊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轻微声响。
我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雨点轻轻敲打着玻璃,在心底轻轻对自己说:
人生山南水北,各自安好,便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