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降级 ...
-
秦浠站在临州市公安局门口,看着那块牌子,站了很久。
牌子是白底黑字,上面写着“临州市公安局”六个字。她看过无数遍,但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看得这么慢。
上午九点的阳光斜斜地打在那六个字上,把“安”字的最后一笔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落在地上,刚好延伸到她的脚尖前。她盯着那道影子,忽然想:两年前她离开澄江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阳光吗?
记不清了。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有些事,忘不掉。
门口人来人往,有穿警服的,有穿便装的,有进去的,有出来的。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在抽烟,烟雾散在空气里,很快就没了。没人注意到她。她就像路边的一棵树,一根电线杆,一个和这栋楼毫无关系的人。
可她和这栋楼有过关系。两年。
她把调令从包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关于秦浠同志工作调动的通知】
【经研究决定,秦浠同志调离市局刑侦支队,至澄江刑侦支队工作。】
下面盖着红章,日期是三天前。
降级。
这个词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圈。处分决定上写的理由是“工作失误,造成不良影响”。多好听的说法。事实上就是她故意放走了一个嫌疑人——当然,是那种“刚好没抓住”的放走,没人能证明她是故意的。
除了她自己。
她放走的那个人,是个小角色,一个靠给毒贩跑腿混饭吃的马仔。抓住他,撬开他的嘴,能挖出上线。这是正常逻辑。但她没有。她在追捕的时候,“不小心”跑慢了两步,“刚好”被他钻进了一条巷子,“恰好”错过了最佳抓捕时机。
当然,嫌疑人最后还是被抓住了。市局那么多人,那么多双眼睛,他跑不掉。她只是让这个过程变得“困难”了一点——多追了两条街,多费了半小时,多折腾了几个人。
但她要的,就是这半小时。
半小时够不够让他害怕?够不够让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够不够让他给上线通风报信?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半小时之后,那个马仔被抓回来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那点东西叫“我已经准备好了”。
够了。
宋亦橙知道。那天她给宋亦橙打电话,说:“我要回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宋亦橙的声音传过来的时候,有点哑:“回澄江?”
“嗯。”
“为了他?”
她没说话。窗外的天很蓝,蓝得不真实。她盯着那片蓝,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电话线。
宋亦橙叹了口气:“秦浠,你疯了。”
她还是没说话。挂了电话。
现在站在公安局门口,她忽然想起那天的对话。疯了。也许吧。但她有什么办法?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有些人,不是你想忘就能忘掉的。
她把调令折好,放回包里。深吸一口气,往里走。
---
市局这栋楼,她待了两年。
两年里,她刻意避开一切可能遇见他的场合。联合会议,她请假。系统培训,她推掉。过年回临州,她绕着他家那片走。两年,七百多天,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和他毫无交集的人。
有时候她会想:他知不知道她在躲?
应该知道吧。他那么聪明。
但他从来没找过她。一条消息都没有。
也对。是他把她推开的。他怎么会找她。
走进大厅的时候,迎面碰见一个人。是以前刑侦支队的同事,姓何,打过几次交道。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然后迅速移开。他点了点头,从她身边走过,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那个目光的意思。先是惊讶,然后是了然,最后是一点点的——怜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但她知道,降级的事,系统内传得很快。大家都知道了。
她继续往里走。电梯间,按了六楼。等电梯的时候,旁边又站了两个人,穿着制服,她不认识。那两个人小声说着什么,她没听清,也不想去听。但余光里,她看见其中一个人看了她一眼,然后用手肘碰了碰另一个人。另一个人也看了过来。
她盯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一、二、三……心里数着,假装什么都没察觉。
电梯来了。进去,关门,六楼。
人事处的门开着。她敲了敲,走进去。
里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姓李,她认识。李处长看见她,笑了笑,说:“秦浠来了,坐。”
她坐下。李处长递过来一沓材料:“签几个字就行了。”
她低头看。工作交接表、工资关系转移单、人事档案调出登记……一张一张,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那是调令的回执。上面有一栏:调出单位意见。已经签过了,签的是“同意”。调入单位意见那一栏还空着。
澄江刑侦支队。
她在那四个字上看了一眼,然后签上名字。
李处长接过材料,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她。那目光里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秦浠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惋惜,也许是欲言又止。
“小秦啊,”李处长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事……我知道你有委屈。但组织决定就是这样,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年轻人嘛,路还长着呢。”
她点点头,说:“谢谢李处。”
李处长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最后只说了一句:“去那边好好干。”
她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处长又叫住她:“对了,你什么时候去报到?”
她想了想,说:“明天。”
李处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那目光里,秦浠看懂了。那目光在说:这么急?
她没有解释。她没法解释。她只是不想再等了。两年的躲藏,两年的逃避,两年的自我放逐——够了。
她走出人事处,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就回澄江了。
回那个有他的地方。
---
从市局出来,她没急着走。
门口有一排长椅,她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腿上,有点暖。她把包放在旁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几个人认出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一下,然后移开。她不在乎。她只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想:两年前我离开澄江的时候,也是这样走进这里的吗?那时候我是什么心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带着遗憾?
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离开澄江那天,下着雨。她站在澄江刑侦支队门口,看着那栋楼,站了很久。雨打在伞上,噼里啪啦的。她没有回头看。
她在想一件事:明天去澄江,该怎么面对那些人?
陆铭,赵一航,小吴……他们都还在。他们会怎么看她?一个被降级回来的“前骨干”,一个两年前被调走又灰溜溜回来的人。他们会用什么样的目光看她?是像刚才那个人一样,惊讶、了然、怜悯?还是会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客客气气地打招呼?
还有他。
他不在。他被停职了,在家。但她回去之后,总会遇见的。
澄江就那么大,支队就那么几个人。开会、出现场、吃饭,总会碰上的。
到时候她该说什么?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还是什么都不说?
她不知道。
手机响了。宋亦橙发来的消息:
【你到市局了?】
她回:【刚办完。】
宋亦橙:【下午有空吗?来我这儿坐坐?】
她想了想,回:【好。】
宋亦橙在澄江。她是澄江刑侦支队的法医,一直没动过。
这两年里,秦浠和她见过几次面,但都是在外面,从不进澄江。有一次她们约在市中心吃饭,宋亦橙问她:“你就不想回去看看?”
她说:“不想。”
宋亦橙说:“骗谁?”
她不说话了。
现在她要回去了。不是“看看”,是“回去”。
---
下午两点,她到了澄江。
这片地方,她太熟了。
从公交站下来,往左走两百米,就是澄江刑侦支队的那栋楼。灰色的五层建筑,门口有两棵梧桐树,树龄比她的年龄还大。秋天了,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有人正在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站在公交站,看着那栋楼,看了很久。
楼还是那栋楼,树还是那两棵树。但人已经不是两年前的那个人了。
她没有走过去。她往右拐,走进一条小巷。巷子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有人在做饭,油烟味飘出来,呛得人想咳嗽。这条巷子她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天走进去,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一切都是陌生的,又好像一切都是熟悉的。
巷子尽头有一个小区,宋亦橙住在那儿。
敲开门,宋亦橙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说:“瘦了。”
她笑了笑,走进去。
宋亦橙的家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各种法医学的书,还有一些小说。茶几上摆着两杯水,显然是刚倒好的。
秦浠坐下,端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刚好。
宋亦橙坐在对面,看着她。
“手续办完了?”
“嗯。”
“明天报到?”
“嗯。”
宋亦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
秦浠抬起头,看着她。
宋亦橙说:“你知道回去意味着什么吗?天天见面,天天看着。你受得了?”
秦浠没说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宋亦橙又说:“这两年里,你躲他躲成什么样,我比谁都清楚。现在你要自己往火坑里跳?”
秦浠说:“我不是因为他回去的。”
宋亦橙看着她,没说话。但那目光里写满了“我不信”。
秦浠说:“我是为了查那件事。”
宋亦橙说:“查案子,非回去不可?”
秦浠说:“他在家,卷宗在他手上。那些材料,只有他看过。”
宋亦橙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可以让他送过来。”
秦浠说:“他不会。”
宋亦橙说:“你可以找他拿。”
秦浠说:“他不会给。”
宋亦橙说:“你怎么知道?”
秦浠看着她,说:“因为他是我推开我的那个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鸟叫声忽然变得很清晰,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
宋亦橙不说话了。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秦浠,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秦浠说不清。
过了很久,宋亦橙忽然说:“他来过。”
秦浠愣了一下,问:“什么?”
宋亦橙说:“齐瑞。他来过这边。”
秦浠看着她,没说话。但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宋亦橙说:“上周,我在支队门口看见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楼。站了十几分钟,然后走了。”
秦浠还是没说话。她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宋亦橙又说:“前天晚上,他又来了。这次我没看见,是陆铭说的。陆铭说他在附近转悠,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秦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
水还是温的,杯壁上有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用手指划了一下,水珠变成一道痕迹,慢慢往下流。她盯着那道水痕,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来过。他为什么来?是来找她的?还是……只是路过?
不可能。澄江这么小,路过能路过到支队门口?
那是来找她的?
也不可能。他从来没找过她。一条消息都没有。
宋亦橙说:“你说他是不是……”
秦浠打断她:“不可能。”
宋亦橙说:“为什么?”
秦浠抬起头,看着她,说:“因为他不会。”
宋亦橙想反驳,但对上她的眼睛,又说不出来了。
因为她说的对。他不会。
那个人,从来就不会。
两年前,他把她推开的时候,那么干脆,那么决绝,没有一丝犹豫。他站在她面前,说:“你走吧。”就这三个字,然后就转过身,不再看她。
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没有回头。
她走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找过她。
现在他怎么会来找她?
---
从宋亦橙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秦浠没急着走,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对面的那栋楼。
楼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三楼左数第七扇窗户,是她以前的办公室。现在是别人的了。她看着那扇窗户,想: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是在办公室里加班,还是已经回家了?他知不知道她明天就回来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
马路对面,有一个人影。
个子很高,穿着深色外套,站在路灯下。光线太暗,看不清脸。但那个站姿,那个轮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几秒。
那个人影动了动,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她松了一口气。不是他。
但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会觉得是他?
是因为宋亦橙说的那些话吗?还是因为……她自己其实在期待?
她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动的时候,她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条路,也是这趟公交,她每天下班都会坐。那时候她总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看窗外的风景。有时候天黑了,车窗上会映出她的脸,她就对着那张脸笑一笑。
那时候她22岁,刚来澄江,满心欢喜。
那时候她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用两年时间躲开这条路。
也不知道有一天,她会再回来。
更不知道,这条路的前方,等着她的是什么。
车拐过一个弯,澄江刑侦支队的楼消失在视野里。她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