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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剖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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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夏绫的父亲因病亡故,母亲梅氏日日以泪洗面,半生半死过了一年,佛陀顿悟般,决定出家。
梅家乃京城望族,给万佛寺修了个千灯塔,自此,梅因便居住在此。
夏绫犹记得,那是在他将要进京赶考的日子,他想送送母亲,可母亲只撑着伞,淡淡地看向他,什么也没说,也没有答应。
许多人指责她的选择,她脸上始终含笑,如雨后初霁的远山,那时,她穿着一身烟柳青绿。
而今,她穿着一身泛白袍子,依旧含笑。
母子不知对望了多久,燕有归只安静站在一旁,一只兔子从他眼前一溜烟跃过。
“梅姨——”他忍不住有些任性地喊着梅因,拖着长长的尾音,打破这片静默。
和夏绫的待遇不同,梅因宠溺地应了下来。
关系太近时,距离总是需要刻意拉开,否则“俗世”与“佛门”的界限不明,关系远时反倒不必考量许多。
说到底,她终是道心不稳。
梅因已放下扫帚。见夏绫还不动身,燕有归戳了戳他的脊梁。
“巴巴走了一夜,怎的这会儿泛起别扭来!”燕有归压低了声音在夏绫耳边说道,然后扯着他的衣襟便跟上前去。
梅因的斋房在万佛寺深处,千灯塔西侧,被几棵的红叶若有若无掩映着。
掀开红叶,不过一间茅草屋,却已早早备好了热茶,茶香弥漫,像是等着他二人似的。
可就算这样,梅因也刻意疏离地寒暄着,母子间有一句没一句,倒似生人般。
“夏林如何了?”
“二弟做学问比我还要聪慧些,姑姑婶婶们都说,他长得越来越像观音了,想来是个有福之人。”
“你祖父如何了?”茶香氤氲,梅因继续问道。
“祖父已经是都察院左都御史了,虽然圣上重用宦官,却也会多给祖父些薄面。”
“你姑姑……”
“您不想问问我吗?”夏绫端起茶杯,虽噙着笑,心底却泛起苦涩。
“抱歉……”
夏绫望向窗外,那棵树赤红夺目的,分明是要枯的样子,却在晨辉映照下生机勃勃。
他继续扯出笑容:“师太没有对不起,多年不见,能瞧到您如今的自得生活,孩儿很是欢心。”
又是一静。
燕有归终于坐不住了,张开了那可以不眠不休说上三天三夜的玉口:“是啊梅姨,你是不知道,咱们这夏绫呀,要有好事了!”
他将茶杯重重敲在桌子上,一副说书人的模样,大有一力降十会的意思:“您瞧瞧,丁忧三年,在翰林院蹉跎几个月,又在兵部历练,而今啊,圣上要封他为兵部侍郎呢,连首辅高敬山都收他为门生,青睐有加呢!”
说得虽都是些俗物,梅因眼底却藏不住的欢喜与骄傲,夏绫自然看出来了,脸上也有了暖意。
眼见着有用,燕有归继续天花乱坠地夸夏绫:“而且啊,听说夏御史最近在相看女子,什么官什么侯的天天都来送帖子,还写什么酸诗——”
“叫什么来着?哦对,‘遗世观沧海,清晖染素衣’。你瞧瞧,简直就是酸掉牙,他也就顶多比我好看那么一两分吧,一副文人身板有什么好夸的……”
“对了,您听说了吗?他啊,在广南查军务,什么阿猫阿狗、蝇营狗苟的都查出来了,圣上还准许他继续,那可真是,后生可畏、江水后浪啊!”
话匣子打开,燕有归越说越来劲,就在此时,万佛寺钟声响起,梅因脸上最后一点疏离也随之散在风中,只剩下和夏绫如出一辙的和煦。
燕有归趁这空当喝了口水,润润喉,正欲再大战三百回合,却听梅因温声道:“心有抱负,为国为民是好事,可要把握好度。”
这话自然不是讲给燕有归听的,他斜眼打量着在母亲面前不善言辞的夏绫。
得,跟吃了蜜饯的臭小孩儿一样。
矫情。
“是,师太。”这刚吃了蜜饯的嘴半晌就吐出来三个字。
梅因摇摇头,难掩担忧之色。
“你与你父亲一个模样,嘴上应了,下了山怕是便能忘个一干二净。我不求你记牢我的话,但每每做决定时,想想俪北卫的教训。”
一旁燕有归动作一僵,梅因却继续说道:“俪北诸将当年为何通敌?那时高首辅一心改制,将总兵沈过手下一半的人马调去江姚,这才使其生了贰心。”
“而今朝局甚至不比当年,宦官当道。你与高首辅走的近,也行革新之事,便更要时时牢记,明白吗?”
夏绫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燕有归眼底闪过一寸落寞:“梅姨,俪北卫真的通敌了吗?”
时隔六年,燕有归又问起了这个问题。
俪北叛将沈过之妻,正是梅因的姐姐。这世上能回答此问的,也只剩梅因一人了。
可他也不知道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因为他心爱女子的父亲,正是俪北副将之一。而那位女子,也是当年被派去江姚的小将,卫长缨。
“是。但是云返,你要记得,无论俪北卫是否通敌,都与长缨无关。”
燕有归不再多语,梅因又多说了几句。
没多久,门外突然有小僧叩门:“师太,山腰那位园主又来了。”
不等她开口,夏绫竟抢先询问:“……可是那千舒园的园主?”
梅因略诧异地看向他。
在梅因心里,她这儿子应是对任何人都是淡淡地点到为止才对,此刻的问询,对旁人许是正常,对夏绫而言,却已属失态。
小僧有礼地回道:“正是。”
夏绫一夜未眠,又想起昨夜场景,不禁失神片刻。
他跟着梅因走到千灯塔下,又见雪白衣衫、猩红裙摆,而那人脸上,依旧画着辨不清容貌的戏曲妆,幽幽得仿佛与周围青灯古佛、万千草木皆无所联系,恍若鬼魅。
“遗世独立”应该放在她身上才对,只不过,她的遗世,更像阴间人误入阳间世。
梅因像是察觉到什么,放慢了脚步,始终不开口,容夏绫向前走了半寸。
只见他朝那女子端正行了一礼,道:“在下夏绫,字怀素,是太初师太俗间长子,不知姑娘姓甚名谁,来此何事?”
那女子目光扫过后方梅因,而后才放回眼前人身上,亦行一礼:“在下无姓无名,世人只称我为园主,来此,是与师太求一戏本。”
她的嗓音极美、极润,比江姚最负盛名的伶人还要动听,可语气却是极冷、极缓,仿佛早已被皑皑大雪盖得严严实实。
夏绫隐隐起疑。世人皆知梅因出身望族,见地不凡,却很少有人知道,她最擅长的,便是写戏,更别提此时的梅因已是出家之人,园主又是从何得知?
正欲问询,梅因却突然打断:“今日本是为圣上祈福,你二人特意来看我,已是逾矩,想必燕夏两家也快到了,便先到大雄宝殿等候吧,免得失了礼数。”
“母亲……”夏绫担忧地轻唤一声。
“去吧。”梅因不再多言,带着园主向千灯塔走去。
夏绫不得已,站在原地,眼见着二人身影走入塔中,久久不离开。
“你怎么了?”燕有归问道。
“不知道,只觉得有些心慌。”
“你觉得那园主有问题?”
夏绫又不回答。
如何能没有问题?若他方才没有看错,那园主行礼的姿态,和母亲如出一辙。可母亲是自小养出来的礼仪,园主若真是无名无姓之人,又怎会有如此教养?
千灯塔两侧种满的杏树,一片金黄,有小僧提着框子走来,一个个拾起掉在地上有些气味的果子。
这小僧,正是先前来通禀的。
夏绫定下心神,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只金蝉,半个手掌大小。
“小师傅,方才我与师太还有话未说完,等师太下了塔,可否请您拨动金蝉的蝉翼?我等听闻声响,便会来此。”
这是江姚一位巧匠所做,蝉翼张开,金蝉便会发出叫声。小僧好奇地打量一番,笑着应下,便去别处拾果子。
燕有归走来,不屑道:“那家伙做的东西还真派上用场了。”
他记得,那日从江姚寄来一份包裹,里面就放着两只金蝉,还摆了一张字条,一开口便叫价三十两。
什么能工巧匠,分明就是黑心商一个,偏偏这夏绫一脸甘愿地掏出银子。
也不知道管不管用,要是还没一只玉笛的声音响,可有的悔呢。
他切了一声,从夏绫怀里拿出了另一个,随意摆弄俩下,便揣进自己兜里。
让小爷也研究研究。
夏绫抬头望了望那塔,前方大殿处也热闹起来,二人对视一眼,匆匆走去。
*
“咚——”又是一声钟响。
夏绫二人到时,已是巳时,老远便看见一身赤罗衣的老御史颤颤巍巍地走在大殿中央,手持高香。
在他身侧,还站着身形魁梧,脊背挺直的定北侯。
再向后,便是大大小小随行官员,乌泱泱一片。
大庸信道居多,此刻聚在寺庙,乃是因为皇帝久病,不见好转,性情更是阴晴不定,时而信道,时而信佛。
想来也可以理解,已经身居帝位,还能求助谁?道家长生已然缥缈无望,一身病体只得祈求三世佛祖。
倒是打搅了万佛寺的清闲,也苦了夏御史的一把老骨头。
二人误了时辰,为免口舌官司,站在殿外末尾。
上香、献贡、行礼如仪,之后便是宣读祝文。
燕有归打了个哈欠。
“大哥——”一孩童倚着外墙,探出个小脑袋,压着声喊道。
这孩童是夏绫幼弟,乃是夏氏二房所出,名叫夏余侯,打小便是个坐不住爬上爬下的性子,人称夏猴子。
夏绫闻声抬头,眼神喝止他回去,没料到燕有归一见便喜,旁若无人般扯着他过去。
“你怎么跑这来了,不怕被老御史罚跪啊!”燕有归走远了些,伸出手指不停点着夏猴子脑袋。
可论混世魔王,谁能比得过他呢,于是他嘴上骂着,神情恨不得亲这猴子一口。
夏绫叹了口气。这两人才该是兄弟啊。
谁知,这便宜小兄弟一把打掉额头上那没轻没重的手。
“我水晶糕呢!”
“我话本呢!”
“……”燕有归尴尬地咳嗽几声。
“在山门外,燕世子的毛驴背上。”夏绫目光看向远处,一脸无辜回答道。
“好啊你们两个,真不讲义气,自个儿跑出去玩,还带走了解闷玩意儿,留我一个人在队伍里斋戒!”
夏绫:“燕世子拿的。”
夏猴子:“那你为什么不带上我!”
夏绫:“燕世子拽着我走的,我一个书生,打不过武状元。”
燕有归:“……”
“喂喂喂,你还有没有良心?”燕有归看着那一派朗月清风、心安理得的夏绫,痛心疾首道。
不等夏绫摸摸自己的良心,夏猴子怒吼:“你还问!你的良心呢?”
“我……”燕有归两眼一闭,“我这都是为你好,你看看你兄长这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模样,学着点!别天天没个正形!”
“兄长还有脸说余侯,父亲焦急了一整夜。”远处,一清朗女子声音传来。
燕有归连忙站起身:“妹妹。”
夏家二人也整了整衣冠,站在一排。
若说定北侯府谁人管家,并非缠绵病榻的侯夫人,而是这位妙龄女子。其名头最盛的,是那牡丹花般的容貌,刻在骨子里的尊贵。
还有,轻轻松松便能降伏燕有归的威严。
燕环向夏绫行了个无法挑剔的礼,而后走到燕有归正前方:“方才小妹在东边见药师殿,兄长既然不愿意去大雄宝殿参拜,想来药师殿更合兄长心意。”
夏猴子在后方扑哧笑出声。
《药师经》中,药师佛发十二大愿,不仅要治愈众生身体疾病,更要消除其心中贪、嗔、痴,尤其是“好色贪淫”。
这是拐着弯骂燕有归呢。
燕有归善武,却也不是不学无术,好声好气道:“好妹妹,我这是陪夏绫拜访梅姨呢,和贪嗔痴根本不沾边,药师医无可医。你得相信兄长啊!”
“怎么不沾?见到山中美景便忘我前去,是为贪;见队伍庞大嘈杂便厌烦离开,是为嗔;太初师太已经是出家人,却还要称其梅姨,是为痴。去药师殿乃是对症下药,正适合兄长。”
“那夏绫和我一起的,你怎么不说他?怎么?你看他好看心悦他?”燕有归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破罐破摔道。
寻常女子听到这样失礼的玩笑总要有些反应,燕环却面色如常:“夏公子此为,乃是出于孝心。”
“……”
“好好好,夏公子圣人一位,夏公子天下无双。”燕有归阴阳怪气道,他算是看明白了,书生打不过武状元,武状元却也不如书生讨喜。
但他也不是喜欢计较的性格,只一边叹气一边摇头,迈步向药师殿走去。
夏绫看着他的背影:“燕姑娘谬赞了,贪嗔痴在下当占一个痴才是。”说罢便行一礼,自请陪燕有归去。
燕环欲言又止。
药师殿距离大雄宝殿极远,此刻更是一片静谧。
药师佛端坐在主尊,乃是泥金彩绘,宏伟又安详,左右分别侍奉着日光菩萨和月光菩萨。
因其有“琉璃光”的名号,殿内摆放着许多琉璃材质的灯。
既来之则安之,燕有归燃起三根香,有模有样地上前敬香。
待香插好,他跪在蒲团上,盯着袅袅升起的烟,不一会儿,正经模样又没了七七八八。
“你还怪讲义气的。”
夏绫站在殿中,却转身看向殿外:“燕世子没有察觉到此处方位吗?”
燕有归愣了一愣,马上反应过来,撇了撇嘴:“我还说呢,你怎么这么好心,原来是来这盯梢了。”
药师殿在万佛寺深处,是距离千灯塔最近的殿宇之一。待在此处,刚好能听见金蝉的声响。
“但是我说,”燕有归不满道,“盯梢归盯梢,我香都点上了,你不来拜一拜?”
夏绫又转向佛像,沉默片刻才开口:“我不信佛。”
“你不是江姚人吗?”
“那也……”夏绫刚落下目光,声音陡然顿住——那香案上,也摆着一盏琉璃灯,方才他便觉得眼熟,只是一时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云返,你看这灯。”
“灯?”
“和昨日我们从千舒园拿的那盏,一模一样。”
“那又如何,都是一座山上的,用一样的灯,也不奇怪吧。”
燕有归这话不错,可不知道怎的,夏绫总觉得事有蹊跷。
不等他细细思索,先前跟在燕环身后的侍女带着一方字条走来。
“夏公子,我家小姐替夏老御史传话,还望您仔细观阅。”
夏绫打开字条,却是微微愣住。侍女继续说道:“夏老御史责备了您与世子昨日离队的鲁莽。另外,他还说,鉴于您近日之举,冒进新政只会令夏家陷入危难,等您能解答字条上的问题,才准许下兰山回朝中。”
“这写了什么?”燕有归好奇地凑上来。
夏绫却合上了那字条,紧紧抿着双唇,良久,道:“盗者必获,获而必诛,此三人我都不选。”
侍女歉身道:“夏老御史猜到您会如此讲,他说,若您一直是这个答案,便永远不要离开兰山了。”说罢,转身离开。
“这到底……”燕有归有些不耐。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吱”的一声尖锐爆鸣。燕有归心头一凛,立即噤声,忙与夏绫赶回千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