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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换床 于越把行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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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越把行李箱拖进去,关上门。
屋子逼仄狭小,一进来就闻到一股闷沉的旧味。靠窗摆着一张铁架床,对面立着个掉漆的衣柜,床头柜上搁着盏蒙灰的小台灯。窗户玻璃凝着一层雾蒙蒙的水汽,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天色沉得厉害。
她习惯性走向靠窗的那张床。从小就爱睡窗边,好像只要有窗,就算走投无路,也还算留了条退路。
但刚放下行李,她随手拍了拍床单,想简单整理一下——
动作猛地顿住。
床单正中,印着一块痕迹。
巴掌大小,深褐近黑,边缘泛着暗黄。不是泼洒上去的形状,更像是从里往外渗出来的,早已干透发硬,布料微微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反复搓洗过,再也洗不掉。
她盯着那块印子,脑子空白了两秒。
是血迹吗?
不一定。果汁、咖啡、什么脏东西都有可能。廉价旅馆的床单,本来就藏着各种说不清的过往。
“别站那。”
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回头。
老陈坐在靠门那张床上,靠着墙,帽子压得很低。从她这角度,只能看见他的下半张脸——嘴唇很薄,抿着,下巴上有几天没刮的胡茬。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眼睛盯着对面的墙,像那墙上有什么东西。
“你那张,有印子。”他说。
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下雨了”。
于越点点头:“看到了。”
“换我的。”
他已经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老人起床那样,撑着床沿,一点一点直起身。然后拎起自己的枕头——灰白色的,枕套边缘磨破了——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离得很近。于越能闻到他身上有股味道,不是汗味,也不是烟味,是另一种……像老房子里的旧木头,像很久没人住的房间,推开门那一刻涌出来的那股气。空洞,令人不安。不臭,但让人不想吸气。
“你的床?”于越问。
他没回答。只是侧过身,让出位置。
于越看向他原来的那张床——靠门那张,离窗户最远。床单干净,没有印子,枕头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很正常。
太正常了。
“那张干净。”于越说。
“嗯。”
“你让我睡干净的,你睡有印子的?”
他没立刻回答。低着头,把枕头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帽檐挡着他的眼睛,但于越觉得他在看那块印子。
“我习惯睡有东西的床。”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于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陈已经走到那张有印子的床边,把枕头放下,然后坐下,背对着她。
“老陈就是讲究。”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于越转头。靠里那张床上坐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卷发松松垮垮堆在肩上,洗得发白的红毛衣套在身上,显得人又薄又干。她盘腿坐着,手里攥着个苹果,一口一口慢慢啃。
见于越看过来,她抬了抬眼,扯了下嘴角。
不算笑,更像皮肤随便动了动。眼神是定的,不亮,不凶,就那么平平淡淡地落在于越身上,看得人心里发空。
“那床啊,住过不少人呢。”她咬下一小口,咀嚼的动作很慢,慢得过分,“老陈就爱睡这种,说是睡得踏实。”
她说得轻,语气平常,像在说菜价、说天气。
可视线没从于越身上挪开,不打量,不掂量,就静静贴着,像一层凉东西落在皮肤上。
于越没接话。
女人也不在意,自顾自低头啃着苹果。
靠里另一张床上,缩着一个年轻女孩。
黑色长头发披着,遮住半边脸。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很轻,但一直没停。
于越看了她一眼。
她没抬头。
“你别……”
声音很轻,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就两个字,然后没了。
于越愣了一下:“别什么?”
女孩没回答。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红毛衣女人在旁边笑了一声:“小雨就是这样,爱瞎想。你别理她。”
于越看着那个叫小雨的女孩。她埋着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于越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洛已经躺下了。
靠门另一张床,和于越挨着。他闭着眼,耳朵里塞着耳机,呼吸很平,像睡着了。
但于越知道他没睡。
他们一块从省城过来,坐同一趟车,住同一家旅馆。他睡没睡,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走过去,在他床边蹲下,小声说:“哎。”
没反应。
她伸手,把他一边耳机扯下来。
“干嘛。”阿洛睁开眼,看着她。一双漂亮的丹凤眼,于越总觉得似曾相识。
“你就睡了?”
“不然呢。”
“这地方有点怪。”于越压低声音,“你没觉得?”
阿洛看了她两秒。然后把耳机拿回去,重新塞进耳朵里。
“睡觉。”他说。
然后闭上眼睛。
于越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床。
她坐在床边,开始数这房间里的人。
老陈,靠窗那张床,背对着所有人,一动不动。灰色帽子,从没摘过。
红毛衣女人,靠里那张床,还在啃苹果。动作慢得反常,一口一口,安静得吓人。
小雨,红毛衣女人旁边那张床,缩成一团,埋着头。肩膀还在抖。
阿洛,靠门另一张床,躺平,装睡。
还有一张床。靠窗另一张,床单干净,枕头整齐,一直空着。
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四张床。
于越愣了一下,又数了一遍。
还是五个。
她站起来,走到那张空床边,看了看。床单很干净,枕头很整齐,像没人睡过,又像刚铺好等着人来。
“这张床……”她回头。
红毛衣女人在看她。眼神平平的,没什么情绪,却让人不敢久视。
老陈背对着她,没动。
小雨埋着头。
阿洛躺着,闭着眼。
于越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房间安静得有点不正常。没有空调声,没有窗外的车声,没有人说话——
“那张床也有人住。”
红毛衣女人的声音响起来,平平淡淡,却尖得像玻璃划过。
“就是还没来。”
“没来?”
“嗯。”她咬了口苹果,“晚上就来。”
她没笑,只是抬了抬眼。
就这一下,于越后背发凉。
小雨突然抬起头,看着于越。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但于越看懂了她的嘴型:
别睡。
老陈的声音突然响起来,闷闷的,从背对着她的方向传来:
“床头柜有东西。你看看。”
于越愣了一下,低头看床边的小柜子。
木头的老式床头柜,漆面斑驳,抽屉把手是铜的,已经发绿。柜面上放着一张纸,对折着,边角卷起,泛黄得厉害。
她拿起来,打开。
纸上的字是手写的,蓝色圆珠笔,笔迹有些潦草,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像写的时候手在抖:
欢迎入住。为了您的安全,请遵守以下规则:
1. 夜晚(23:00-5:00)请保持闭眼。无论听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睁眼者,将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2. 每个房间的床位是固定的。请勿占用他人床位。有印子的床位,是“已有人”的。
3. 请尽量在白天使用除卧室和客厅以外的其他房间。停留时间请勿超过10分钟。长时间停留,可能导致“时间错位”。
4. 如果必须夜间离开房间,请全程闭眼,以手摸索前进。听到有人呼唤你的名字,切勿回应。
5. 本旅馆不提供早餐,但提供“平安”。
于越盯着这张纸,看了两遍。
规则1、2、3、4,都写得很具体。但规则5——
“不提供早餐,但提供‘平安’?”
她抬头,想找个人问问。
红毛衣女人还在看她,眼神平平地落在纸上,像早就背熟了。
“平安嘛,就是平安呗。夜里不出门,闭着眼睛睡到天亮,不就平安了?”
她说得很自然,像真的在解释。
但于越注意到——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自己,只盯着那张纸。
于越低头又看那张纸。有印子的床位,是“已有人”的——
她抬头看向老陈。他还背对着她,坐在那张有印子的床上。
他知道那张床有印子。他知道那是“已有人”的。他还是换了。
为什么?
红毛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轻手轻脚走到于越旁边,蹲了下来。
她离得很近。于越能闻到她嘴里苹果的味道——甜的,酸的,底下还藏着一点腐烂的味道,像什么东西在暗处放久了。
“小姑娘,”她压低声音,语气依旧平淡,“带护身符了吗?”
于越往后仰了仰:“什么?”
“护身符呀。”她眼睛轻轻抬了一下,“玉佩啊,佛牌啊,十字架啊,什么都可以。有没有?”
于越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有。那块玉佩。妈妈中考那年去外省寺庙求的,她出门前随手塞进兜里。
但她没说。
“没带。”她说。
红毛衣女人盯着她看了两秒,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没事,没事。”她轻轻说,“不带也有不带的好。”
她走回自己的床,坐回去,继续啃苹果。
咔嚓。咔嚓。咔嚓。
窗外,天已经快黑了。
于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下午变成黄昏的。只觉得刚坐下看那张纸,一抬头,窗户上那层水汽就变成了深灰色,透进来的光也暗了。
阿洛在旁边说:“快天黑了。”
嗯。
“夜里记得闭眼。”
嗯。
于越看着老陈的背影。他还是一动不动,坐在那张有印子的床上。从后面看,他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肩膀的高度都没变过。
她突然想问问他:
你睡过多少次那张床?
你见过“不该看的东西”吗?
你换给我,是救我还是害我?
但她不确定自己想听答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红毛衣女人啃苹果的声音,咔嚓,咔嚓,咔嚓。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于越把那块玉佩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
凉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