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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永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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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三年的春,本该是天地回温、万物生发、繁花次第开遍京城的时节。御河的冰早已融尽,碧波荡漾,垂柳抽出嫩黄的新芽,随风轻摆。街巷两旁的桃杏开得如火如荼,粉白嫣红,连绵成片,远远望去,如云似霞,满城皆是温柔春意。本该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一派安乐升平的景象,可在那风光旖旎的表象之下,却隐隐涌动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暗流,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大曜王朝看似安稳兴盛,朝堂之上,却早已是山雨欲来。圣上自去年冬日起,便缠绵病榻,久治不愈,日渐沉疴,早已疏于朝政。皇权旁落,皇子们各自结党,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外戚与世家相互倾轧,文臣与武将彼此制衡,偌大的京城,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早已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一触即溃,一摧即折。
而就在这样一个看似平静无波的春日,一场足以倾覆整个家族的灭顶之灾,毫无预兆地,轰然砸在了风光百年的沈家头上。
沈家,世代书香,三朝清贵,满门忠烈。自先祖跟随先帝开国起,沈家便世代立身朝堂,不贪赃,不枉法,不结党,不营私,以忠直传家,以学问立身。历任族人皆是为官清廉、爱民如子的好官,到了沈令仪父亲沈尚书这一代,更是官至吏部尚书,手握官员考评任免之权,却依旧清正自守,两袖清风,在朝野之中声望极高。
沈家门第清雅,从无高门大族的奢靡张扬,院中遍植竹木,书卷气浓,往来者皆为清流名士,从无趋炎附势之辈。京城之中,人人都赞一声沈家是真正的书香世家、君子之门。
谁也没有想到,这样一个世代忠良、满门清白的家族,会在一夜之间,被扣上一顶谋逆通敌的天大罪名。
那一日,天色阴沉得可怕。连绵不绝的倾盆大雨,已经下了整整三日三夜。雨势滂沱,如泼如倒,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击打在沈府高高的屋檐上、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朱红大门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声响,仿佛要将整个府邸彻底吞没。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雨幕,视线所及,尽是朦胧水雾,阴冷潮湿的气息,浸透了每一寸角落。
沈府之内,早已没了往日的清雅宁静,只剩下一片天塌地陷般的绝望与混乱。刺耳的甲叶摩擦声、士兵的喝斥声、铁链拖地的哐当声、妇人孩童压抑的哭泣声、老人的叹息声,混杂在哗哗的雨声之中,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一队队身披玄甲、手持利刃的御林军,如狼似虎地冲破了沈府那扇曾经庄严雅致的朱红大门,粗暴地踹开一扇扇房门,将府中上下所有人,不分主仆、不分男女老幼,尽数驱赶至前院空旷之地。
雨水无情地打湿了所有人的衣发。平日里锦衣玉食、端庄清雅的沈家众人,此刻一个个狼狈不堪,发髻散乱,衣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眼神之中,全是惊恐、茫然与绝望。
他们直到此刻,依旧不明白。一向忠心耿耿、清白自守的沈家,怎么会突然被扣上谋逆通敌这样诛九族的大罪?
圣旨已下,由内侍监亲自宣读。尖锐冰冷的声音,穿透漫天雨幕,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淬毒的利刃,狠狠扎进沈家人的心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吏部尚书沈毅,身为朝廷重臣,世受国恩,却不思忠君报国,暗通敌国,私藏密信,意图谋反,秽乱朝纲,罪不容诛……”
“沈家谋逆,证据确凿,罪加一等。”
“男丁尽数流放三千里,驻守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女眷没入宫中,充作官奴,任人处置;”
“家产尽数抄没,入归国库;”
“沈氏一族,即日起,贬为罪臣,永世不得翻身!”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与决绝的杀意。每一句话,都宣判了沈家百年清誉的彻底崩塌。
沈毅,沈令仪的父亲,一身正气的沈尚书,此刻头发散乱,官袍被雨水打湿,沾满泥泞,却依旧挺直着脊梁,站在风雨之中,目光悲愤,仰天长叹。
“苍天可见!我沈家世代忠良,从未有过半分谋逆之心!此乃诬陷!此乃冤案啊!”
他想要争辩,想要申诉,想要为家族讨一个清白。可冰冷的铁链,已经狠狠锁上了他的脖颈与手腕。士兵粗暴地推搡着他,呵斥着他,将他与沈家所有成年男丁一同押解着,踉跄着往府外走去。泥水四溅,冰冷刺骨,曾经清雅高洁的沈尚书,此刻如同罪囚,受尽屈辱。
沈令仪的母亲,一位温柔贤淑、知书达理的世家夫人,看着丈夫被押走,看着家族覆灭,看着满门离散,眼神一点点变得死寂。她轻轻抚摸着身边尚且年幼的庶子,又遥遥望向沈令仪平日里居住的幽静小院,泪水无声滑落,混着雨水,模糊了面容。
在士兵转身的刹那,这位一生温婉、从无半分戾气的夫人,猛地转身,一头狠狠撞向了身旁冰冷坚硬的廊柱。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冰冷的青石板,又被哗哗的雨水迅速冲淡,只留下一抹刺目的浅红,转瞬即逝。
夫人倒在血泊雨水之中,气息全无。用一死,保全了自己最后的清白与尊严。
一片混乱之中,乳母死死拉住了吓得浑身发抖、面色惨白的沈令仪。乳母是看着沈令仪从小长大的老人,对她视如己出,情深意重。此刻,乳母脸上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坚定。
“小姐,别怕,老奴带您走。”
沈令仪早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灭顶之灾吓呆了。前几日还在与她温和说话的父亲,此刻已沦为阶下囚;昨日还为她整理衣鬓的母亲,此刻已倒在血泊之中,生死两隔;曾经温暖安稳的家,此刻已成人间炼狱,风雨飘摇,满目疮痍。
她身子本就孱弱,哪里经历过这般惊心动魄、家破人亡的惨事?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浑身冰冷发抖,几乎要晕厥过去。
“乳母……我爹……我娘……”
她声音颤抖,哽咽不成调,泪水汹涌而出,混着雨水,冰冷刺骨。
“小姐,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乳母死死按住她,声音嘶哑却坚定,“沈家是被冤枉的,可此刻我们无力回天!您是沈家最后的血脉,您必须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有沉冤昭雪的那一天!”
乳母将她死死拽进身后偏僻的耳房,从怀中颤抖着掏出一块半旧的温润玉佩,玉佩之上,刻着一个古朴苍劲的“沈”字。这是沈家嫡系子女从小佩戴的信物,一分为二,一半在沈令仪身上,一半在她兄长身上。
乳母又摸出一块漆黑不起眼的木牌,上面刻着诡异的纹路,那是沈家暗中培养的死士信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可能动用。
“小姐,拿着这块玉佩,记住。”乳母紧紧握住她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叮嘱,“您记住,逃出宫城之后,一路往长公主府去。去找长公主苏昭玥。”
沈令仪一怔。苏昭玥。那个名字,如同藏在心底最柔软处的一道光,时隔两年,再次被人提起,依旧让她心头一颤。
自藏书楼一别,因着宫中规矩与身份之别,她与苏昭玥相见甚少,却始终将那份年少时的温暖与陪伴,悄悄藏在心底,从未忘记。
“殿下她……”
“长公主殿下与小姐您年少相识,情深意重!”乳母声音急促,带着最后的希望,“殿下她性子护短,重情重义,且手握兵权,在朝中分量极重!如今这世间,唯有她,能保您一命!”
“您去找她,求她庇护。只有她,能救您。”
话音刚落,外面已经传来了士兵粗暴的踹门声与喝问声。乳母脸色一变,不再多言,狠狠心,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沈令仪,塞进一间早已准备好的、通往府外的密道之中。
密道狭窄阴暗,潮湿冰冷,弥漫着尘土与霉味。
“小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您都不要出声,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跑,跑到出口,立刻离开京城,往长公主府去!”
乳母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之中,有不舍,有担忧,有决绝,更有以命相托的沉重。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说完,乳母猛地合上密道的石门,转身冲了出去。
沈令仪蜷缩在阴暗狭窄的密道之中,捂住嘴,死死压抑着不敢发出半点哭声。她听见外面乳母故意引开士兵的脚步声,听见乳母高声呼喊着“小姐往这边跑了”,听见士兵们粗暴的追赶声,听见兵器相撞的脆响,听见一声压抑的痛呼,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密道之外,只剩下哗哗的雨声。乳母为了引开追兵,牺牲了自己的性命。用一条命,换了她一线生机。
沈令仪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之上,浑身颤抖,泪水无声汹涌。
家没了。
爹没了。
娘没了。
护着她的人,也没了。
一夜之间,她从高高在上的沈家嫡女,沦为一无所有、人人可欺的罪臣之女。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她在密道之中,不知蜷缩了多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颤抖着,按照乳母生前的叮嘱,一点点往前爬去。密道漫长而黑暗,伸手不见五指。她不知爬了多久,手脚被粗糙的石壁磨得破皮流血,疼痛难忍,饥饿、疲惫、恐惧、绝望,一层层将她包裹。
好几次,她都想要放弃,想要就这样死在黑暗之中,一了百了。可是,乳母最后的话语,母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父亲悲愤的长叹,一遍遍在脑海之中回荡。
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她咬牙,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终于爬出了密道出口。
外面,雨已经停了。天边泛起一丝微弱的天光,清晨将至。泥泞的小路旁,杂草丛生,露水沾衣,冰冷刺骨。她一身早已被划破弄脏的粗布衣衫,头发散乱,脸上沾满尘土与泪痕,手脚皆是伤口,整个人单薄瘦弱得如同一张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的纸。
她不敢停留,不敢歇息,如同惊弓之鸟,一路跌跌撞撞,仓皇奔逃。不敢走大路,不敢见路人,只敢钻小巷,走偏僻小径,一路往长公主府的方向而去。
饿了,就啃几口路边挖来的野菜;
渴了,就喝几口路边洼地里的冷水;
累了,就靠在墙角歇片刻,不敢合眼。
一路上,她听见路人议论沈家谋逆案,听见那些不明真相的谩骂与鄙夷,听见有人说沈尚书罪有应得,听见有人说沈家满门抄斩,大快人心。每一句,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她死死咬着唇,咬出鲜血,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她是罪臣之女。一旦被人认出,便是死路一条。
不知走了多少日夜,不知颠沛了多少路程,身上的伤痛早已麻木,心中的绝望却越来越重。
终于,在一个晨光微熹的清晨,她来到了长公主府前。
眼前,是朱红高大、巍峨气派的大门。门前两座石狮子威严矗立,气势凛然,门楣之上,一块烫金匾额,书写着“长公主府”四个大字,熠熠生辉,彰显着无上的尊贵与威严。
这里,是整个京城最尊贵、最不可侵犯的地方之一。这里,是她唯一的希望。是乳母以命换来的生路。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之中,唯一能抓住的一根浮木。
沈令仪站在朱门之前,仰望着这座巍峨气派的府邸,只觉得自己渺小卑微得如同尘埃。一身粗布沾泥的旧衣,与这朱门高墙、富贵威严格格不入。一张苍白憔悴、布满尘土的脸,与这公主府的尊贵华丽,判若云泥。
她死死攥着那半块刻着“沈”字的温润玉佩,指尖用力到发白,几乎要将玉佩嵌进掌心。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温暖着冰冷的玉佩,也温暖着她近乎死寂的心。
这是她最后的依仗。最后的勇气。最后的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所有的力气,缓缓走上前,想要叩响那扇朱门。可还未等她靠近,门房那轻蔑鄙夷的呵斥声,已经刺耳地响起。
“哪来的野丫头?!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门房是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穿着体面的仆役服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之中充满了嫌恶与不屑,如同在看什么肮脏不堪的垃圾一般。
“长公主府,也是你这种卑贱之人能靠近的?!滚远点!别在这里碍眼,污了贵人的眼!”
他挥着手,恶狠狠地驱赶,语气粗暴,毫不留情。
沈令仪被他呵斥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屈辱、自卑、惶恐、绝望,一瞬间涌上心头。她如今,确实卑贱如泥。确实,不配站在这般尊贵的公主府门前。
可是,她不能走。她不能放弃。这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咬着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住,不肯落下。她抬起头,用尽力气,声音微弱却坚定:
“我……我求见长公主殿下……我有要事……”
“放肆!”门房勃然大怒,“殿下何等尊贵身份,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再敢胡言乱语,休怪我叫人打断你的腿!”
说着,便要上前动手推搡。
沈令仪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越如玉石相击、自带威严贵气的声音,自身后缓缓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震慑力。
“住手。”
仅仅两个字。门房所有的动作,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嚣张与蛮横,如同被冰雪冻结,瞬间化为极致的恐惧与惶恐,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双腿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沈令仪浑身一震。这声音……
她猛地回头。
晨光之中,一道挺拔耀眼的身影,缓步而来。来人一身正红色锦袍,质地华贵,暗纹流云,腰束玉带,墨发高束,只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利落而英气。不过双十年华,却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眉眼凌厉张扬,轮廓分明,俊美得逼人。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威严。周身气场强大,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是苏昭玥。
当今圣上嫡亲妹妹,手握部分京畿兵权,权倾朝野,性子飒爽张扬,却又出了名的护短。
长公主——苏昭玥。
两年时光,足以让当年那个明媚张扬的少女公主,长成如今这般风华绝代、气场慑人的女子。她比年少时更加耀眼,更加凌厉,也更加让人不敢亲近。
沈令仪怔怔地望着她,一时间,竟忘了反应。泪水,再也抑制不住,瞬间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
苏昭玥缓步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居高临下,目光平静地,静静看着她。那目光,从她苍白憔悴、布满尘土泪痕的脸庞,缓缓下移,落在她微微颤抖、布满伤口的指尖,落在她一身破旧肮脏的粗布衣衫,最后,定格在她眼底深处,那一点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的、倔强求生的光芒。
她的眼神很深,很沉,平静无波,让人看不出喜怒。可只有苏昭玥自己知道,在看到眼前这个瘦弱狼狈、却又倔强得让人心疼的少女时,她的心底,掀起了怎样滔天的巨浪。
沈家的事,她早已知道。从案发第一时间,她便得到了消息。谋逆通敌?沈尚书忠君爱国?沈家满门忠烈?
她比谁都清楚,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是朝堂之上,那些野心勃勃之辈,为了铲除异己,为了打压她的势力,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沈家,不过是这场权力斗争之中,无辜牺牲的棋子。
她不是没想过出手相救。只是,事发太过突然,对方准备充分,证据“确凿”,圣上病重,太后施压,诸王观望,她即便身为长公主,也一时之间,无力回天。
她能做的,只有暗中压下旨意,保全沈令仪一条性命,不让她被牵连处死。却没想到,这个姑娘,竟然会在家破人亡、颠沛流离之后,凭着一股惊人的韧性,一路找到公主府来。
苏昭玥的目光,轻轻落在她死死攥着的那半块玉佩上。刻着“沈”字的玉佩。她的眼神,微微一动。
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半分情绪,却清晰地传入沈令仪耳中:
“你是沈家的人?”
沈令仪喉头剧烈哽咽,所有的委屈、恐惧、痛苦、绝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她再也撑不住,屈膝缓缓跪倒在地,额头轻轻抵在冰冷微凉的青石板地面上,声音轻得像风中残烛,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罪臣之女……沈令仪……”
“求长公主殿下……救我一命……”
一句话,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苏昭玥垂眸,静静看着跪在自己脚下、卑微如尘埃的少女。
她记得。记得当年藏书楼里,那个一身浅碧色小裙、安静如兰的小姑娘。记得那个桂香浮动的秋日,那个轻轻应她“嗯”的温柔声音。记得那个雪夜,灯下承诺永远相伴的眉眼。
那时的她,干净、明媚、温润如玉。
如今,却落得这般狼狈不堪、走投无路的境地。
苏昭玥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钝痛,密密麻麻,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伸出手。指尖微凉,轻轻托起了沈令仪的下巴。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
沈令仪被迫抬眸。泪眼朦胧之中,她再一次撞进苏昭玥的眼眸里。那双眼睛,早已不是年少时那般纯粹明亮,多了几分深沉,几分凌厉,几分城府。
可里面,没有鄙夷。没有轻视。没有嫌弃。
只有一片平静的打量,和一丝深藏在眼底深处、不易察觉的复杂与心疼。
“沈家满门忠烈,本公主一直知道。”
苏昭玥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足以让人安心的力量,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从今日起,你入公主府,做我贴身女官。”
她顿了顿。目光骤然一转,冷冷扫向一旁早已吓得浑身发抖、面无人色的门房。眼神冰冷刺骨,气势凌厉逼人,如同寒冬腊月最凛冽的风,瞬间将人冻结。
“往后,谁若敢欺她辱她,便是欺我苏昭玥。”
“后果,自负。”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重如千钧。
一句话,定下了沈令仪此生的安稳。
一句话,也系下了她一世,再也无法挣脱的情劫。
门房吓得“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冷汗淋漓,连话都说不出来。
沈令仪怔怔地望着眼前红衣耀眼、如同天神降临一般的女子。压抑了数日的泪水,终于再也忍不住,决堤般滚落而下。
绝望黑暗的世界里,终于再一次,亮起了一束光。
那是她的救赎。那是她的光。那是她在无边地狱之中,唯一的希望。
那一日,春风拂过长公主府的飞檐翘角,庭院中的桃花初绽,花瓣沾着晨露,落了一地温柔。
她的殿下,在她最绝望、最黑暗、最走投无路的时刻,如期降临。将她,从地狱边缘,拉回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