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做噩梦 楚 ...
-
楚瑶音踩着月色离去,那袅娜的背影在夜风中都带着几分仓皇。
苏棠整个人往后一仰,毫无形象地瘫在了冰凉的木椅上,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演戏好累。
当个天真无邪,人畜无害的小白花,比她连加七天班还累。
应付这种段位的茶艺大师,简直是精神和□□的双重折磨。
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干,只想静静地发烂,发臭。
然而,她并不知道。
就在她窗外不远处的一棵百年古槐树上,一道黑色的身影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
那人悄无声息,仿佛一道凝固的影子。
温清尘。
他已经在这里看了很久了。
从楚瑶音端着那碗糖水敲门开始,到两人之间暗流汹涌的言语交锋,再到楚瑶音败走,他一字不漏,尽收眼底。
起初,他只是觉得无聊。
这个新来的小师妹,似乎打破了宗门里一潭死水的格局,让他那个只有力量的大师兄,和那个精于算计的二师姐,都接连在她身上吃了瘪。
这很有趣。
就像一盘被预设好所有棋路的棋局里,突然跳进来一颗不属于任何一方的棋子,横冲直撞,将所有精密的布局搅得天翻地覆。
他喜欢这种失控的感觉。
苏棠脸上的那种神情,就像一个精美的提线木偶,在落幕之后瞬间失去了所有活气,只剩下空洞的躯壳。
她在装。
她之前所有的天真软萌,不谙世事全都是装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
一个年仅十六岁,修为低微,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师妹,为什么要戴上如此厚重的面具?
她到底是谁?
温清尘指尖的铜钱停止了旋转,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他知道,自己赖以生存的,能够洞察人心的占卜之术,在这个小师妹面前,已经彻底失效了。
想要答案,只能亲自去问。
他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无声。
他走到了苏棠的房门前。
屋子里,苏棠正放空大脑,思考着明天是继续去和大师兄的拉近关系增加活命的机会,还是换个人刷好感度。
就在这时。
敲门声再次响起。
苏棠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谁啊?
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好好当个咸鱼了?
她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开门。
难道是二师姐杀了个回马枪,她一边想,一边已经酝酿好了那副甜美无辜的表情。
然而,当她拉开门,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门外站着的,是三师兄,温清尘。
那双清冷的眸子,正直勾勾地看着她,锐利得仿佛能穿透皮囊,窥见她藏在最深处的灵魂。
苏棠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完犊子。
怎么把这位给忘了!
归云宗四大反派里,智商最高,也最难搞的一个!
号称“行走的超级计算机”,“人形测谎仪”的卷王之王!
她的大脑瞬间警铃大作,CPU都快烧了。
怎么办怎么办?刚才瘫在椅子上发呆的样子,不会被他看到了吧?
然而,温清尘根本不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
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一个让苏棠头皮发麻的问题。
“你是什么人?”
没有试探,没有铺垫,一上来就是直球,直击要害。
苏棠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慌。
对付这种高智商选手,任何心虚和掩饰都会被瞬间看穿。
既然他这么问,就说明他肯定已经发现了什么,但又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这是在诈她!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大胆的念头从苏棠脑海中闪过。
她忽然抬起头,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狡黠得像小狐狸一样的笑容。
她歪了歪头,梨涡浅浅。
“你猜?”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俏皮,一丝挑衅。
瞬间,攻守之势逆转。
温清尘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错愕。
他设想过她的一百种反应。
惊慌失措,矢口否认,强装镇定……
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
她竟然把问题,又原封不动地抛了回来。
这一下,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他所有的后续预判,全部落空。
有趣。
真的太有趣了。
温清尘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紧张得指尖都在发白,却依旧笑得明媚灿烂的小师妹,心中那名为“无聊”的冰层,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
他沉默了片刻,决定再下一剂猛药。
“我算不出你。”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
一个足以让修真界任何人都感到恐惧的事实——算不出一个人的过去未来。
这几乎就等同于在说:你不是正常人。
他紧紧盯着苏棠的眼睛,想从里面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然而,他再次失望了。
苏棠听到这句话,非但没有惊慌,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那双清亮的杏眼里,仿佛有星辰在闪烁。
她说:“算不出就对了。”
“如果什么都能被你算出来,那该多没意思啊。”
说完,她冲他眨了眨眼,不等他再开口,便“砰”的一声干脆利落地关上了房门。
门外,温清尘独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没有动。
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了他光洁的额头。
良久。
他那常年紧绷的嘴角,竟缓缓地,向上翘起了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这个小师妹,比他想象的,还要有趣一万倍。
“砰!”
门板合拢的巨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棠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心脏还在怦怦怦地疯狂蹦迪,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刺激。
实在是太刺激了。
她刚才甚至能感觉到,温清尘那道锐利的视线,几乎要将她的灵魂从这具壳子里剥离出来一寸寸研究。
好在,她赌对了。
对付这种万事尽在掌握的聪明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让他那台高速运转的超级大脑瞬间宕机。
苏棠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副又酷又拽的小模样,忍不住给自己点了个赞。
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极限拉扯。
不过先是跟二师姐楚瑶音上演了一出绿茶何苦为难绿茶,接着又跟三师兄温清尘玩了一把你的心思我别猜。
她感觉自己的脑细胞已经阵亡了三分之二。
苏棠挪到床边,重重地摔进了柔软的被褥里。
演戏好累,当个炮灰好难。
她胡思乱想着,意识渐渐模糊,连外衣都忘了脱,就这么沉沉地坠入了梦乡。
梦境,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血色。
她茫然地站在一片废墟之中,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死气。
不远处,传来兵刃相接的嘶吼和怒骂。
“魔头!纳命来!”
“杀了这个怪物!为死去的乡亲们报仇!”
苏棠僵硬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
大师兄!
谢寒声被上百名自诩正道的修士围困在中央,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那双平日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浅褐色眸子,此刻猩红一片,里面翻涌着不是杀意,而是无尽的痛苦与迷茫。
他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剑,每一次挥出,都带起一片血花。
“不是我……”
他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辩解。
“我没有……”
可没有人听他的。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密集,更加狠戾的剑光。
苏棠想冲过去,想大声告诉那些人,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
可她的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喉咙里也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柄闪烁着金光的长剑,在那个熟悉的身影——原书主角叶无咎的带领下,毫不留情地刺穿了谢寒声的心脏。
大师兄低下头看着胸口的剑。
他眼中的血色慢慢褪去,迷茫和痛苦也随之消散,最后只剩下一种……解脱般的空洞。
他的眼神穿过人群,似乎看见了她。
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句无声的叹息。
苏棠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画面一转。
血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刺骨的悬崖寒风。
二师姐楚瑶音站在崖边,那一身她最爱的红裙,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团即将熄灭的火焰。
她脸上精致的妆容已经哭花了,眼角那颗泪痣,此刻真的像一滴凝固的血泪。
崖下,是无数正道人士鄙夷和唾弃的目光。
“魔教妖女!果然蛇蝎心肠!”
“枉我还当她是仙子,呸!肮脏!”
而那个曾经对她许下海誓山盟的男人,正一脸正气地站在人群最前方,用一种看垃圾般的眼神看着她。
“瑶音,回头是岸。”男人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居高临下的规劝。
楚瑶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尖锐而凄厉,像一只泣血的杜鹃。
“回头?”她喃喃自语,“我身后,已是万丈深渊,何来岸边?”
她眼中的光,一点一点地熄灭了。
最后,她张开双臂,像一只折翼的蝴蝶,带着满身的伤痕与绝望向后倒去,坠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云海。
叮叮当当——
那是她手腕上银铃最后的声响,清脆,又残忍。
苏棠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场景再度变换。
一间昏暗破败的小屋,蛛网遍布,尘埃飞扬。
一个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的老人,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堆布满裂纹的龟甲和铜钱,费力地咳嗽着。
是三师兄。
是很多很多年以后的温清尘。
那枚铜钱从他无力的指间滑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一片阴影里,再无光亮。
“不——!”
苏棠终于冲破了梦境的桎梏,发出一声尖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冷。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洒下一地斑驳的银霜。
一切都和她睡前一样。
苏棠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一片冰凉湿润。
是眼泪。
她怔怔地抱着膝盖,缩在床角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刚才梦里那三幅画面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师兄临死前解脱的眼神。
二师姐坠崖时决绝的背影。
三师兄弥留之际的画面。
太真实了。
真实到让她分不清,那究竟是书里的剧情,还是……他们注定会发生的未来。
他们是书里的炮灰,是推动男主叶无咎上位的工具人。
他们的命运,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结局。
可……
他们会笑,会害羞,会算计,会好奇。
他们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他们不是一行行冰冷的文字,不是一个个扁平的纸片人。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凭什么他们的结局要被别人写定?
凭什么他们就要成为别人成功路上的垫脚石?
苏棠不服。
她一字一顿,轻声而郑重道。
“我不会让你们死的。”
窗外。
那棵百年古槐的浓密树冠里,一道黑色的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温清尘不知何时又回到了这里。
夜风很静。
静到,能将那一声轻微得如同呓语般的誓言,清晰地送入他的耳中。
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黑暗中微微闪动了一下。
握在手中的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