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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旅游(四) 纱帘轻垂下 ...
纱帘轻垂下,满室暗香。
四人围坐实木长桌旁,两两相对。店主将几罐小巧精致的成品香摆到中央,一一介绍。
这一味寻常,只需摘取路旁的雏菊,在阴凉处慢慢阴干;那一味讲究,须收集破晓时分麻雀的第一滴泪。
不同的组合,会诞出截然不同的气息,乃至作用。
店主说,早先也有客人制出过“物我相亲”、“心无旁骛”、“过犹不及”……
顾名思义,分别是让路边的猫狗主动亲近啦,教ddl中的人不再摸鱼啦,助暴食者知道节制啦……听起来像一个个似乎很弱但事实上很有用的超能力名。
看似神奇,但万变还是不离其宗,只是些温和的化学反应,平淡无害。
并不会出现将人变作猴子,或教谁莫名其妙爱上谁那种离奇事。
谢怜觉得新奇,正想着该在香丸里埋入怎样心意,目光忽被角落一只小罐吸引。罐身与其他并无二致,只像常被人抚摩般格外光洁。店主会意,取来递与他。蜡封揭开——凉沁沁,带点甜。
“公子好眼力。此名‘清心’。”
是古方的仿制,只留其韵与三分安神之效。正统制法极苛,须在特定时令取特定材料,调和后窖藏数年方成。
如今喜爱此香者,多买来放在案头,睡前静心宁神。据说无论心头多么烦闷,嗅过后皆能得片刻平静。
“是如今铺子里,最得人缘的一味。”
长桌上已然排开各色碎料、香粉、干枯花草,并两盏蜂蜜。每人手边置着套精巧的瓷钵银匙。
花城拈起一小撮檀香粉,递与谢怜。
“哥哥觉得如何?”
谢怜微微倾身,闭眼轻嗅。
“让人心静。”
“如此甚好。”
花城手腕一翻,粉末簌簌落入谢怜钵中。收手时,小指指尖似有若无擦过其手背。像蝴蝶振翅。
谢怜耳尖微热,垂眸不语。
你旁边那人轻啧一声。
他像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只别开脸,伸手拿过你面前那碟忍冬花蕊粉。同样手腕一倾,雪色细粉簌簌落入你面前瓷钵,堆成小小山尖。
“你……”
“多多益善。”这人说得理所当然。
说完还顺手将那碟子往中央推了推,方便你动作。
……
而目睹了刚刚一切的你,用了3秒便反应过来。
他竟是在和嫂子较劲。
那边,花城用银匙舀了一点蜂蜜。先自己轻轻舐过匙尖,半晌,将其递到谢怜唇边。
“哥哥,试试甜度。”
“三郎……”
谢怜耳根更红,抵不住他满眼的赤诚,只得微微俯首,轻抿了一口。
“……很甜。”
“那便用这个。”
那谁盯着看了两秒。随后他也拿起银匙,舀了满满一勺蜂蜜径直伸到你面前。动作认真僵硬,莫得感情。
你看看他,他看看你。
……你无声叹口气。有什么办法呢,自家的再幼稚也要宠。认命般微微低头凑近,就着他的手张嘴。
透过遮眼的微长刘海,你看到面前勺子似轻颤了下。
那人飞快地撤回手。
……?
“你干嘛呀?”
“让你看看量,又没让你吃。”
他骂你是白痴。声音有点急。迅速收回勺子,手腕一转将剩余蜂蜜利落倒进碗中。
你气死了。始作俑者竟装作若无其事而留你一人不知所措。如今倒显得你自作多情。
早知道就不陪他玩这愚蠢的play了。你现在就想掐死他。
对面花城轻笑一声,只专注地帮谢怜将混合好的香泥拢在一起。
谢怜做得专注,几缕发丝从鬓边滑落,松散垂在颊侧。花城很自然抬手替他别至耳后。指尖若有若无拂过耳廓。
“哥哥休要为杂事分心。”
见此景,你身旁那人沉默一瞬。然后忽然伸手,也有样学样胡乱将你精心打理的鬓发撩到耳后。
……
住手啊啊这是劳资的发型。
你向来有对照反光物确认仪容的习惯——光下锁屏的手机,路过的便利店橱窗。
甚至是此时此刻,他长长睫毛下的漂亮眼睛。
所以你很清楚,现在你的发型好着!
被你这样盯着,他最初那点游刃有余现早已不知所踪,悬在半空的手僵着进退不得。你们莫名其妙对视几秒,空气尴尬。
你终于回神,拍开他气急败坏的手,重新理好发型。
虽说过程经历了这样那样的坎坷(且多半来自你旁边那位),你们终究是推进到了塑型环节。
谢怜手指灵巧,手中之物几下便圆满成型。
花城在一旁看着,伸手指尖虚虚悬在丸子表面,示意这里似有微瑕。说罢便握上谢怜的手,带着他的指尖在丸子上极缓极慢地,一圈一圈抚过。
谢怜手指微蜷,却没有抽开任由他带着。终是自暴自弃沉浸在一片桃色泡泡中。
……
你旁边那个……
这次他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俩纷纷转头当无事发生。
他仿佛自习课时看到旁人摸鱼传纸条的好学生一般,眼角抽搐目光尽是嫌弃。一脸我要卷死你们所有人表情,势要发愤图强,励志给你搓个最强的。
就在你感叹这孩子终于清醒不再跟风、找回自我时。
他看了一眼你做的东西。
他说这什么玩意。
这玩意和做这玩意的人都被门夹过。
你骂他,难道他没个数。
都是他一直在旁边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打扰你。
you can you up。
他不说话了,搬凳子到你身侧。对着那滩东西一阵搓圆捏扁。白皙修长的手指来来回回,看起来极为娴熟。
你想,很会做饭的他,大概手工活也精巧吧。
吧。
真是……梦情人妻。
过程中你坐得累了,自然而然把下巴搁上他单薄的肩膀。触感偏硬,硌得你不大舒服,你想他肯定更疼。这人嘶了一声,头也不回地一爪给你拽一边。
“滚蛋。”
小混蛋这么凶。
他越这样你越来劲。不依不饶地把大半重量都压过去,甚至呼吸若有若无拂过他颈侧。
换作八百年前,仙乐宫阙之中,若有贱民胆敢如此,此刻早已被拖去喂狗或是全家斩首于菜市口。
换作一月之前,青灯鬼火之间,若有活物这般挑衅,也早该在凄厉哀鸣中化作青烟落个形神俱灭。
但,此时此刻,非彼时彼刻。
大清啊不是仙乐早亡了。曾经风光无限的小镜王或是后来凶名赫赫的鬼王大人,此时此刻也只是个法力尽失、寄人篱下、生气都要看人脸色的漂亮废物一枚。搓圆捏扁任你心意。
如今他在对面表哥“不许欺负女孩子”的眼神下迫于血雨探花“唯哥哥是从”的乖巧姿态,扯着尖牙对你哈气。
你得意忘形,歪头用手指在他面前的空中比划三两下,勾勒出他“回去就要实践cult片手段要你身首异处”的扭曲表情。
“青灯夜游大人生起气来眼眶泛红的模样真是色情极了我见犹怜。”
或是挑他下巴:
“头再高点呀小美人,让小的好好享受一番被镜王殿下踩在脚下当垃圾的感觉。”
如此这般如此这般。
笑容灿烂。
在被他咬断手指之前快速抽回。
“……你妈的等着。”
渐渐的,你闻到熟悉的味道。
是与你相同的沐浴露。
柠檬薄荷淡香,某家民宿自带的一次性试用装。清凉廉价。和你刚见他时这人就自带的,雨后的草本气息。
从他身上和你自己身上,幽幽地散发出来交融在一处。
……
你觉得。
这人世间的情情爱爱,多半是虚的。
多是悬在肌理下潮汐般起落的激素冲动。而非什么更恒久纯粹的东西。
太多的人不过是同榻异梦,直到某日醒时,才方觉心间竟供着一陌路人。
太过庸俗,荒谬至极。
虽曾戏言,他不开口时便是你的哑巴新娘。
但此刻,你余光瞄着他垂落你颊边的长发。
心中却并无半分杂念。
傲娇毒舌,娇气幼稚。
即便哪天落得何种境地,以何般姿态,只凭那杂草般烦人的生命力,想必都能自顾自喧哗下去。
你暗自心想:
对这般落在所有伦常之外的鲜活生命,
你断不会起半点俗世的涟漪。
可你再转头,看他闭了嘴专心做事的漂亮侧脸。
延颈秀项,皓质呈露。
寂然恬静,温婉娴……
……
架不住就是想做些无聊的事。
想替他梳理柔顺的长发,想看他穿你挑的衣衫。为其梳妆打扮,别上花哨的发卡。投喂健康的一日三餐。
想他永远这般娇纵任性。
如同……
饲养一个娇气又缺爱的小东西。
思绪被发丝触感打断。
凉凉的。软软的。在你耳畔。
……
忍不住好想拽一下。
你还没伸手,他便起身。
没了视线的遮挡。你注意力终于回到正对面。
他忙碌一阵的作品呈现在你眼前。
然后你出乎意料的发现。
你真是错怪了他。
你对他贤良煮夫的期望太过,以至于忘记了他是如何写得一手烂字儿。
你俩彼此彼此。
那人却要装得若无其事,无事发生,此时已经冷脸埋头去做自己的。。
喂。
你向对面的太子殿下投去求助目光。
谢怜接收到,倾身过来,轻声细语地指导你手势的力度与角度。他声音温润,动作优雅。
真是一位温柔姐姐。
你觉得幸福极了。
“——喂。”
某人在旁边出声,银匙磕在碗边。
没人鸟他。
……
他瞥了一眼对面的花城。
目光相对。
“血雨探花你看什么?”
“再看本王也不会教你的。自求多福吧。”
花城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研磨剩下的一朵白花,隔空在谢怜耳畔比划。许是和哥哥玩得开心了,嘴角一直勾着,懒得理他。
——
店主将你们各自成品纳入锦盒,放入提袋。
共是素白、朱红、雾青、烟灰四色。各以同色缎带挽作蝶结,盒面暗织浅金细纹,精巧雅致。盒外悬一枚素纸吊牌,上以小楷手书:
「雪间信」
取春寒独放白梅,气清质寒,香如薄笺遥寄。初闻凛冽,中调沉稳,尾蕴一丝回甘,静而绵长。
「烬上蝶」
取夏夜栀子,经三季寂寥,开时浓烈。炽香如蝶,归栖信端。前调清涩,中韵炽灼,尾息渐温,归作甘暖。
「棠梨绝」
取徒花开尽后棠梨涩果。果涩枝枯,鸟雀不近。气浮,含虚甜果酸,中透辛涩,终归残烬,余一缕薄甘。
「忍冬绻」
取万木枯寂时攀枝而开忍冬。香清微苦,中调辛冽醒神,尾调清凉,余味平和,可敛火静心。
——
临走时,天上星点疏朗。
三月末的夜风湿湿润润,贴着人衣袖拂过。间或听得一两声懒懒的虫鸣,似近似远。
不知何时那人已溜了出来,独坐于店前小河边。淡淡月光下,他手腕轻轻一扬,三五颗石子闷声没入水中,化开一圈圈银亮水纹。惊动浅滩休憩的鹭群,扑棱几下,纷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余岸边芦苇从轻轻摇曳。
许是倦了。此刻他只托着腮,对星光点点的水面出神。风来时拂动额前碎发,人也有些朦朦胧胧。
再过不久,天气转暖,便能换上崭新的夏装了。届时他又会是何种模样?你思索着,或许该带他去热闹些的地方度过暑假。虽然你并没有这种东西。
到他身旁时,这人正盯着对岸民宅一只不起眼的香炉出神。青烟袅袅升起,笔直而细,在空中盘旋、散开,终至消于无迹。
他说屋里的香太浓,熏得他脑仁疼。
背着身子,语调沉沉闷闷。
顿了顿又说,其实从刚刚起便坐不住了。
脸隐在昏暗光线里,看不很清。
没人再言语,两个身影静静对着河面。
这人又敛了些石子,正在寻冒头的鱼。
你稍加思索,随后起身,转头回到店内,指指柜上被摩挲发亮的小罐。
店主含笑为你包好。
付钱时,瞥见谢怜也正从店主手中接过一份,正仔细收进提袋中。
归途偶遇尚未打烊的小铺。临街橱窗里,亮着微微暖光。花城驻足,拿起一枚银亮的耳钉,在谢怜耳畔轻轻一比,笑道,很久没见哥哥戴这个了。
太久之前的事啦。谢怜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那时他尚居玉石为阶的黄金宫殿,相传是更衣时会被自己袜带勒晕的小小太子。
花城不语,又换了一枚更小巧的。以素白花叶为骨,缀着细碎的珍珠。谢怜无奈,却没再拒绝,任那小物在耳边闪着浅浅的光。
你转头,见某人正聚精会神数墙上的砖,指尖沿砖缝虚虚划过。仿佛这是世界上最好玩的东西。
看他这副模样,你觉得心里某处软软的。
就当他是被你娇养的妹妹好了。此刻你只想宠下他。
姐姐有的,妹妹自然也要有。哪怕只是开个玩笑。
……让他知道你在关心他也好。
你凑近,拽拽他的袖子。
他像只竖起耳朵的猫,转过脑袋盯着你。
“……想要的话,送你?”
“大不了,重新去打个耳洞。”
你想起之前朋友送的一对耳坠,一直很喜欢却苦于没有耳洞,正好这次拉他一起。此刻话便脱口而出,你发誓真心实意。
话音落下他便怔住。
眨了眨眼,随即表情凝固,LED灯下面色更显煞白,抬手下意识就要捂你的嘴。
此时对面的谢怜被这边动静吸引,正向你们这边望来。
你面前人正因激动侧头,旧痕在光下清晰一瞬。
很久以前,宫里少年们曾短暂地流行过什么……?谢怜眉头微蹙,像是旧时记忆闪过。但印象模糊了。
他身后,花城正拈着那枚耳钉,玲珑白花在清亮月光下晃啊晃。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望过来的神色微妙。
回到你面前那位,已彻底僵在原地。
将以上二人反应收进眼底后,他近乎虚张声势地:
“用不着!”
尾音发颤,寂静月色中格外突兀。
你懵着,无意识松了手。
他像甩开烫手东西般甩脱你指尖,丢下这话转身便走。你眼见那背影淡进暮色,最终在一个拐角消失不见。
……
你站在原地,指尖原本那点布料粗糙的触感,在凉凉夜风中飘散。
照影视剧的发展,此刻是该追上去。
但你没这么做。
你不明所以。
觉得。
……心口有点闷。
谢怜略有愕然,随即无奈摇了摇头,走过来对你抱歉。说他这表弟性子向来如此。方才可有吓着你?
你喉咙有些发干。
他看了看你,又望了一眼戚容消失的街角,此刻只剩一盏冷白路灯。思忖片刻,温声问你:
想先回去,还是想再逛会散散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天色已晚,断没有让你一人独回的道理。
昏暗光线模糊了他的面容,声音收得轻。静谧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温和可靠。思虑周全。
软得人心要化掉。
原本你觉得胸闷闷的。但现在此刻他的话将你胸口的石头化开。
你巴不得立刻出口一句姐姐。
你看着他温润的眸子。
与太过熟悉的下半张脸。
……相比起某个莫名其妙的笨蛋,真是大相径庭。
花城只侧头对谢怜低语了一句,都听哥哥的。
神情是旁若无人的专注。
你看着他们,浑然不觉手中纸袋柄已被捏出折痕。里面淡香渗出一缕,融进冰凉的月色里。
不要生他气,为了陪你他才坚持下来啦。
关于棠梨:毕竟长很好看又是皇亲国戚,然后就决定和小怜是同季木本花卉,早春/晚春。但他原著里被观测到时已是枯枝上的涩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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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六 旅游(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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