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灵异的梦   第二章 ...

  •   第二章

      陈子成没有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听着对面水壶的哨音渐渐弱下去,变成咕嘟咕嘟的翻滚声,最后归于寂静。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像是穿着布鞋,慢慢地走,然后是一声门响。

      周老头回屋了。

      陈子成的手从门把手上滑下来。他回到床边坐下,看着那个牛皮纸袋,看了很久。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李,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子成?这么早?”

      “有事找你帮忙。”

      “说。”

      “帮我查个人。”

      老李叫□□,是陈子成在警队的老同事,比他小两岁,当年还是他带的新人。后来陈子成调去刑侦,□□留在派出所,一路从片警干到所长,前几年也退休了。不过退休归退休,人脉还在。

      “什么人?”

      “我现在的房东。”陈子成看了一眼门口,压低声音,“周德发,七十三岁,本地人,二十多年前住在城郊,以捡破烂为生。”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说:“你等一下。”

      陈子成听见电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东西。过了好一会儿,□□的声音才重新响起:“周德发,男,1933年生,本地人,无业,独居。档案上干干净净,没有前科,连治安处罚都没有。你查他干什么?”

      “没什么。”陈子成说,“就是随便问问。”

      “那老头今天也像我们了解过你的情况”“啊?”子成有点惊讶但也没多想。“子成。”□□的声音沉下来,“你还在查那个案子?”

      陈子成没说话。

      “二十七年了。”□□叹了口气,“该放就放吧。”

      “我知道。”陈子成说,“挂了。”

      他放下电话,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布满皱纹的手背上。二十七年了,他确实该放了。可有些事,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

      他想起刚才□□说的“档案上干干净净”。没有前科,连治安处罚都没有。这很正常,当年他查那个周老头的时候,也是这个结果。可正是因为太干净了,反而让他觉得不对劲。

      一个捡破烂的老头,独居,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像一个隐形人一样活了七十年。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老实,要么就是太会隐藏自己。

      陈子成站起来,走到窗前。对面的楼里,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浇花,一切都很正常。他看向楼下,周老头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高,照得他眼睛发疼,才转身去洗漱。

      早上八点,他出门买早点。走廊里很安静,周老头的门关着,门上的油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他经过的时候,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侧耳细听。门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像一间空屋。

      他下楼,穿过巷子,走到街口的早点铺。老板娘认识他,不用问就知道他要什么:两根油条,一碗豆浆,一个茶叶蛋。他端着托盘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吃一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

      这三年,他每天都是这么过的。早起,买早点,回来吃,然后坐在窗前发呆,或者翻那些翻烂了的案卷。有时候出去走走,走到天黑才回来。他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得像一杯白开水。

      可今天不一样。

      他吃完早点,没有直接回去,而是绕到楼后面,站在一个角落里,看着周老头的窗户。窗户还是开着,窗帘还是被风吹得鼓起,还是看不见里面有什么。他站在那里看了十几分钟,直到有个遛狗的老太太经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他才离开。

      回去的路上,他在想一件事:那个梦。

      从搬进这间公寓的第一天起,他就开始做那个梦。梦见妻子从那扇门里爬出来,梦见她问他为什么不接她。他以为是压力大,以为是换了环境不适应,以为是心脏病越来越重。可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偏偏是从那扇门里爬出来?为什么不是从别的地方?

      他想起昨天晚上,那个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清晰。他看见妻子的脸,不是二十七年前年轻的脸,而是现在应该已经五十二岁的脸。她老了,他也老了,可她还是穿着那件染血的白色连衣裙,还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怨恨,只有疑问。

      你怎么不来接我?

      陈子成停下脚步。他站在巷子口,看着那栋六层的老楼,看着六楼那扇关着的门,心跳又开始加快。他按住胸口,慢慢吸气,慢慢呼气,等心跳平复下来,才继续往前走。

      上楼的时候,他又经过周老头的门。这一次,门突然开了。

      陈子成一愣,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周老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却直直地看着他。

      “陈先生。”周老头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你站在我门口好一会儿了。”

      陈子成心里一惊。他刚才只是在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没想到会被听见。

      “不好意思。”他说,“我……在想事情,走神了。”

      周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脸色不好。做噩梦了?”

      陈子成的心跳又快了。他看着周老头,想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像一口枯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他说,“经常做噩梦。”

      周老头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屋,把门关上了。

      陈子成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回自己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周老头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只是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可正是这句话,让他脊背发凉。

      他怎么知道他做噩梦?

      也许只是随口一问。也许是因为看见他脸色不好,随口关心一下。也许是老年人特有的直觉,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对劲。可陈子成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不是这样。

      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周老头浑浊的眼睛,一会儿是梦里妻子苍白的脸,一会儿是二十七年前那个废弃的砖窑。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浑水,什么都看不清。

      他需要理一理。

      他在窗前坐下,点了一根烟。戒烟戒了十年,从去年又开始抽了。医生说他的心脏不能再抽烟,他嘴上答应,背地里还是抽。反正也活不了几年了,抽就抽吧。

      烟雾缭绕中,他开始回想这三年的每一个细节。

      搬进来那天是三月十五号。中介带他来看房,他看了一眼就定了。不是因为房子好,是因为安静。三楼,朝南,采光不错,价格也便宜。房东住对门,一个老头,看着挺老实。

      签合同的时候,周老头拿出身份证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周德发,1933年生。当时没在意,后来也没多想。

      搬进来第三天,开始做噩梦。

      第一个梦很模糊,他梦见自己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缝里透出红光。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然后他醒了,满身冷汗。

      之后梦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长。他开始看见妻子,看见她从门里爬出来,看见她穿着那件染血的连衣裙,看见她抬起头,看见她的脸。

      可那张脸一直看不清。不是模糊,而是像隔着一层水,晃动着,变形着。直到昨天晚上,那张脸突然清晰了。

      不是二十七年前的脸,是现在的脸。

      陈子成夹着烟的手抖了一下。他看着烟灰落在地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怎么知道现在的沈玲玲长什么样?

      二十七年前,她死了,二十八岁。她的脸永远停留在二十八岁,年轻,美丽,像一朵还没来得及开放就凋谢的花。他保存着她的照片,保存着她的遗物,保存着她用过的一切。在他的记忆里,她永远是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阳光下对他笑的女孩。

      可现在,梦里的她,是五十二岁的样子。

      眼角有了皱纹,嘴角有了法令纹,头发里夹着白丝。不是老了,是自然地老去,就像她如果真的活到现在,应该有的样子。

      陈子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把烟按灭,站起来,在屋里走来走去。不可能,这不可能。他没见过五十二岁的沈玲玲,没有照片,没有影像,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他她老了以后的样子。可梦里的她,就是那个样子。

      除非,有人告诉他。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他看见。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堵墙。

      墙的那一边,住着周老头。

      陈子成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什么也听不见,这楼的隔音还不错。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堵白墙,看着墙上那道从天花板延伸下来的裂缝,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说的“没有前科”。没有前科不代表什么,有些罪犯一辈子都没有前科,直到被抓的那一天。二十七年前他查过周老头,把他从嫌疑人名单里划掉了,可那是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如果……如果当时漏掉了什么呢?

      他需要再看一遍当年的案卷。

      陈子成打开那个牛皮纸袋,把里面的东西倒在床上。厚厚一沓纸,有的是手写的询问笔录,有的是打印的调查报告,有的是照片,有的是法医鉴定书的复印件。他翻到周老头那一页,仔细看了一遍。

      当年的询问笔录很简单:问:八月十五日下午五点到晚上十点,你在哪里?答:在家。问:有人能证明吗?答:没有,我一个人住。问:你认识死者吗?答:不认识。问:你去过那个砖窑吗?答:去过,捡破烂的时候去过。问:最近去过吗?答:好几个月没去了。

      就这么几行字,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一个独居老人,没有证人,这很正常。他去过砖窑,这也正常,因为那里确实有破烂可捡。没有任何证据能把他和案子联系起来。

      可陈子成看着这几行字,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笔录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到下一页,是另一个人的笔录。他把所有笔录都翻了一遍,没有找到任何问题。

      他把东西收起来,放回袋子里。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照进来一屋子的光。可他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下午两点,他又出去了。

      这次他去了派出所。当年的那个派出所还在,只是换了地方,盖了新楼。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崭新的建筑,想起二十七年前自己站在老派出所门口,浑身是汗,说“我老婆不见了”的那个晚上。

      他推门进去。

      值班的是个年轻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一脸稚气。陈子成掏出退休证给他看,说想查点旧档案。年轻人看了看,说:“您稍等,我去问问领导。”

      过了一会儿,出来一个中年警察,自我介绍姓孙,是副所长。孙副所长看了他的退休证,又看了他的身份证,问:“陈师傅,您想查什么?”

      “九七年的一个案子。”陈子成说,“我妻子的案子。”

      孙副所长的表情变了变。他显然知道这个案子,或者说,知道这个案子在系统里的名气。二十七年未破的悬案,局里老一辈的人都知道。

      “陈师傅,”孙副所长说,“那个案子的档案都在,您要是有需要,我可以帮您调出来。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前几天有人来查过。”

      陈子成愣住了。

      “谁?”

      孙副所长翻了翻记录,说:“一个姓周的,七十多岁,说是您现在的房东。他说您在查什么,他想帮忙。”

      陈子成的心跳又开始快了。他按住胸口,慢慢问:“他查了什么?”

      “就是那个案子的基本情况。什么时候发生的,死者是谁,有没有嫌疑人。我们告诉他这是保密档案,不能随便看,他就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三天前。陈子成想起来,三天前他在走廊里碰见过周老头,点了个头就过去了。那时候周老头已经去派出所查过他了。

      他站在值班室里,脑子里嗡嗡的。周老头为什么要查他?为什么要查那个案子?如果他真的是清白的,为什么要去打听这些?

      “陈师傅?”孙副所长看他脸色不对,“您没事吧?”

      “没事。”陈子成说,“我能看看那个案子的档案吗?”

      “当然可以。您跟我来。”

      孙副所长带他去了档案室,找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档案盒。陈子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他看了无数遍的东西。他翻了翻,没有发现什么新的内容。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

      他谢过孙副所长,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周老头去查他。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为什么突然对二十七年前的案子感兴趣?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还是因为他想掩盖什么?

      陈子成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栋老楼,看着六楼那扇窗户。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还是没有灯光,看不清里面。

      他在巷子口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亮起来,才慢慢往家走。

      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坏了,一闪一闪的。他经过周老头的门,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走到自己门口,掏出钥匙,正要开门,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他回过头。

      周老头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门缝里伸出来,苍老,干枯,像枯树枝一样,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陈子成的心跳几乎停止。

      那只手慢慢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开门,进屋,把门锁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那天晚上,他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扇门。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和之前一样。他站在那里,等着妻子爬出来。

      可她没出来。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而是一下子全开,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浓得像墨汁一样的黑暗,从门里涌出来,漫过走廊,漫过他的脚,漫过他的腿。

      他想跑,腿迈不动。他想喊,发不出声音。黑暗漫过他的胸口,漫过他的脖子,漫过他的嘴,漫过他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妻子的声音,是另一个声音,沙哑,苍老,像砂纸磨过木头。

      “陈先生,你做噩梦了。”

      陈子成猛地睁开眼睛。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的姿势和昨晚一样,衣服都没脱。胸口疼,心跳又急又乱,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药,倒了两粒含在舌下。

      苦涩的味道散开。他慢慢坐起来,看着那堵墙。

      刚才梦里的声音,是周老头的。

      不是真的听见,是在梦里听见。可那个声音太真实了,就像有人在他耳边说话一样真实。他想起昨天晚上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想起周老头去派出所查他,想起这三年每一个噩梦。

      他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把手贴上去。

      墙是冷的,普通的白墙,刷着普通的涂料,和任何一堵墙没有区别。可他贴在上面的手掌,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温度,不是震动,是别的什么。

      他收回手,退后两步。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细,像是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动的声音。不是从墙那边传来的,是从他的屋里。

      陈子成慢慢转过头。

      屋里什么也没有。床,衣柜,桌子,椅子,都和昨天一样。他站了一会儿,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他以为是错觉,正要转身去洗漱,声音又响了。

      这次他听清了。是从床底下传来的。

      他走过去,蹲下来,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什么也没有。只有灰尘,和一些他忘了收拾的旧报纸。他趴下来,把头探进去,仔细看了一遍。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来,心跳得厉害。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看着他。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得满屋明亮。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是错觉,只是压力大,只是神经衰弱。可那个声音,他听得很清楚,不是错觉。

      就在这时,他又听见了。

      这次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他走过去,拉开衣柜门。里面挂着他的衣服,几件旧夹克,几条裤子,一件他很少穿的警服。他翻了一遍,什么也没有。他把衣服都拿出来,把柜子里面看了一遍,还是什么也没有。

      他把衣柜门关上,站在那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窝深陷,满头白发,像个鬼。

      他正要转身,镜子里突然有什么东西一晃。

      他猛地回过头,看向镜子照着的方向。那是床的方向,什么也没有。他再看镜子,镜子里只有他自己,和那扇半开的窗户。

      窗户。

      他记得刚才把窗户关上了。

      陈子成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走过去,把窗户关上。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的楼。楼下有人在走路,有人在骑车,一切都很正常。他回头看屋里,一切也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正常。

      接下来的几天,那些声音越来越频繁。

      有时候是从床底下传来,有时候是从衣柜里传来,有时候是从天花板上面传来。他检查过,天花板上面是楼顶,没有阁楼,什么也没有。可那些声音就是会出现,像是什么东西在他屋里走来走去。

      他开始睡不好觉。白天困了眯一会儿,晚上就睁着眼睛等天亮。他不敢关灯,开着灯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看着那些影子。

      那些影子也开始出现了。

      不是明确的形状,是眼角余光里一闪而过的东西。有时候在门边,有时候在窗前,有时候在衣柜旁边。等他转过头去看,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知道这不是闹鬼。他不信鬼。他当了二十七年警察,见过死人,见过凶手,见过各种各样的罪恶,从来没见过鬼。可这些声音,这些影子,让他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精神出了问题?是不是压力太大导致了幻觉?是不是心脏病的药有副作用?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一切正常,建议他多休息,少想事情。

      可他没法不想。

      因为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堵墙。

      有一天夜里,他又听见了那些声音。这次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不是敲击,不是拖动,是一种很轻很细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爬。

      他坐起来,打开灯,看着那堵墙。声音还在继续,很轻,但很清晰。他下了床,走过去,把耳朵贴在墙上。

      声音更清楚了。

      不是老鼠,不是虫子,是某种有规律的东西。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墙,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墙里面挣扎。

      他贴在墙上听了很久,直到声音消失。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周老头。

      敲了半天的门,没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门。门没锁,开了一条缝。

      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适应了一下光线,才看清里面的样子。很简单的一间屋,和他在对门的格局一样。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旧式的衣服,梳着两条辫子,笑得很好看。

      陈子成看着那张照片,愣在那里。

      那个女人,长得有点像沈玲玲。不是一模一样,是神似,特别是笑起来的样子,弯弯的眼睛,微微上扬的嘴角。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照片很旧了,边角都泛黄,不知道是多少年前拍的。他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像。

      “那是我妻子。”

      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子成猛地转身。周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看不出喜怒。

      “对不起,”陈子成说,“我敲门没人应,门开着,我就进来了。”

      周老头没说话。他走进来,把菜放在桌上,走到那张照片前,站了一会儿。

      “死了三十年了。”他说,“生孩子的时候死的。大人孩子都没保住。”

      陈子成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老头转过身,看着他:“你为什么来找我?”

      陈子成沉默了一下,说:“我屋里……有些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里爬。”

      周老头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什么。很快,一闪就过去了,但陈子成看见了。

      “墙里?”周老头说,“这楼老了,有老鼠吧。”

      “不是老鼠。”

      “那就是你听错了。”周老头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你回去吧,我要做饭了。”

      陈子成站着没动。他看着周老头,看着那张黑白照片,看着这间阴暗的屋子,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周师傅,”他说,“你为什么去派出所查我?”

      周老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转过身,看着陈子成。

      “你知道了?”

      “知道了。”

      周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你总做噩梦。”

      陈子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我总做噩梦?”

      “我听见的。”周老头说,“这楼隔音不好。你半夜喊,喊你妻子的名字。喊了好几年了。”

      陈子成的心跳又开始快了。他按住胸口,慢慢说:“所以你去查我?”

      “我想知道你妻子是怎么死的。”周老头说,“你喊的时候,有时候会喊‘玲玲,别过来’,有时候会喊‘玲玲,你怎么从那儿出来’。我想知道‘那儿’是哪儿。”

      陈子成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老头走到窗前,拉开一点窗帘,让光透进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皱纹像一道道沟壑,眼睛浑浊,但里面有东西在动。

      “我也有过那种时候。”他说,“我妻子死的时候,我天天梦见她。梦见她从产房里爬出来,身上全是血,问我为什么不救她。梦见了几十年,后来慢慢就不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陈子成:“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不做了吗?”

      陈子成摇头。

      “因为我搬走了。”周老头说,“搬得远远的,离那个医院远远的。可是没用,该梦还是梦。后来我才知道,不是地方的问题,是自己的问题。你心里放不下,到哪儿都会梦。”

      他看着陈子成,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你放不下,对吧?”

      陈子成没说话。

      “二十七年了。”周老头说,“你放不下。你搬到这儿来,是想离什么近一点?还是想离什么远一点?”

      陈子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搬到这里,只是因为安静,因为便宜,因为离菜市场近。可周老头这么一问,他突然意识到,也许不是这样。

      也许他搬到这里,是因为这栋楼在城郊。

      也许他搬到这里,是因为那个废弃的砖窑,离这里只有三公里。

      周老头看着他,像是看出了什么。他慢慢说:“我知道你为什么总做那个梦了。”

      “为什么?”

      “因为你心里有鬼。”周老头说,“不是真鬼,是假鬼。是你自己养的鬼。你养了二十七年,养大了,养肥了,它现在来找你了。”

      陈子成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老头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浑浊眼睛里每一根血丝。周老头说:“你知道什么是鬼吗?鬼就是你放不下的事,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恨。你放不下,它就跟着你。你走到哪儿,它跟到哪儿。你以为你在找凶手,其实凶手也在找你。”

      陈子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着周老头,看着那张苍老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是你吗?”

      周老头看着他,没说话。

      “二十七年前,”陈子成说,“你住在城郊,离那个砖窑不远。你去过那个砖窑,你见过我妻子。是你吗?”

      周老头还是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陈子成,浑浊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慢慢开口:“你觉得是我?”

      “我不知道。”陈子成说,“但我总要找一个答案。”

      周老头点点头。他转过身,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你回去吧。”他说,“你屋里那些声音,我帮不了你。你自己找答案吧。”

      陈子成看着他,站着没动。

      “走啊。”周老头说。

      陈子成慢慢走向门口。经过周老头身边的时候,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你会跑吗?”他问。

      周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怪,像是苦笑,又像是嘲笑。

      “跑?”他说,“我七十三了,能跑到哪儿去?”

      陈子成没再说什么,走出门去。

      走廊里的灯修好了,亮得刺眼。他走回自己屋,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

      刚才那几分钟,比他一辈子都长。

      他在门边站了很久,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太阳已经偏西了,黄昏的光照在对面的楼上,一片金黄。

      他想起周老头说的话:你心里有鬼。不是真鬼,是假鬼。是你自己养的鬼。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这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也许那些声音,那些影子,都是他二十七年执念的产物。也许周老头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头,碰巧住在城郊,碰巧姓周,碰巧让他想起了当年的那个人。

      可那个梦,那张五十二岁的脸,那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那些墙里的声音,要怎么解释?

      天黑了。

      陈子成没开灯。他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一点点变浓,看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看着对面楼的窗户一扇扇暗下去。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他还在坐着。

      那些声音又开始了。这次是从床底下传来的,很轻,但很清晰。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像是什么东西在用爪子挠床板,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床底下挣扎。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听着。

      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很慢,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地走。不是从他屋里,是从走廊里传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一条缝。

      走廊里亮着昏黄的灯。空无一人。

      他把门关上,回到窗前。

      刚坐下,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这次是从墙那边传来的。不是挠墙,是敲击。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和之前的声音一样,只是这次是从墙里传来的。

      他站起来,走到那堵墙前,把手贴上去。

      墙在震动。

      很轻微,如果不是贴着手掌,根本感觉不到。可确实在震动,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又是三下。和他听到的节奏一模一样。

      他贴在墙上,感受着那些震动,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这堵墙后面是什么?

      是周老头的房间。可周老头的房间在这个方向应该是床的位置。如果声音是从墙里传来的,那墙里有什么?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堵墙。白色的墙,刷着普通的涂料,和任何一堵墙没有区别。可他知道,这堵墙后面,有什么东西。

      他走到厨房,拿了把锤子回来。

      站在墙前,他犹豫了一下。如果墙里什么都没有,他就是破坏公物,要赔钱的。可如果墙里有什么……

      他举起锤子,对准那堵墙,用力砸下去。

      第一锤,墙皮裂开,露出下面的水泥。

      第二锤,水泥碎了一块,掉在地上。

      第三锤,他看见了一个黑洞。

      不是墙里的空洞,是人为挖出来的洞。洞不大,也就拳头大小,但足够深,深到看不见底。

      他凑过去,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

      他拿来手电筒,往洞里照。

      光照进去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一只手。

      苍白,干枯,像枯树枝一样,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正对着他。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