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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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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十年,漠北,断崖关。
“姝儿起了吗?”
朱华不施粉黛,只用一根木簪将一头乌木般的黑发拢到脑后,疾步走到侍女渠黄端来的铜盆前,干脆利落地洗了头脸,又拿起架在一旁的热毛巾擦干水分。
“少主还没起呢,姑娘。”渠黄笑着答道。
“哦?”朱华朝内院的方向瞥去一眼,显得很是惊讶。
“要是换作往常,怕是一个时辰前就到校场了。这可真真是破了天荒。怕是昨日驯那一批西域野马累着了少主,着了些暑气,绿耳说主还在睡呢。”
朱华顿时心疼起来,微蹙着眉,道:“过了暑气之人食欲不振,怕她醒来什么都不吃,渠黄,你去吩咐着,给少主备下冰酥酪,再把她爹案上冰盆里的梅子捞一些送去。”
渠黄说:“冰酥酪倒是我先料着了,却忘了将军的梅子!等会我让山子送过去。姑娘,算算时辰,将军昨夜出城巡逻,再过几个时辰也该回家了,还赶的上晌饭呢!少主若是这时起来,多少进些餐食,倒也来得及亲自去迎。”
朱华当然早知冉魏归来的时辰,可听渠黄这么一提,还是满心欢喜。
可转念一想,她笑着摇摇头:“姝儿难得犯懒,何不让她赖一次床?她阿爹都是要回府里的,去不去迎不打紧……”
可她话音未落,冉姝的院落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惨叫:“阿娘!阿娘!”
冉姝的声音从来低哑,从未发出过这样凄厉的叫喊,就像是有谁把她的喉管生生扎了一个孔。渠黄的冷汗瞬间被吓得淌了下来,缓过神一看,自家姑娘已经飞也似的朝着声音的方向奔去,连忙捏着一把冷汗狂跑跟上。
“姝儿!姝儿!”
朱华一手掀开帘门,扑到冉姝的床边。望着女儿紧闭双眼、汗流如柱,两根眉毛狠狠拧在一起,不住地唤着“阿娘阿娘”,登时心口疼得像被剜下一大块肉,一把攥住了女儿的手。
她的姝儿长得像爹。面庞平平,眼窝凹陷,颧骨又太高,长在漠北的风沙中,皮肤粗糙得也跟砂纸一般。黑红黑红的,旁人见了竟不评美丑,只说“好儿郎”。要是换作寻常人家,必定愁得不知如何是好。可母不嫌子丑,朱华也曾是跟着她爹太祖皇帝骑在马背上打天下的,以军功之盛受封昭德公主,自有一股不惧世俗之言的傲气。她的姝儿也是随她教养,才全然不知寻常男女“理应”之分,阖府上下也视之天经地义,哪怕有些个背地里嚼舌头的,也被她跟冉魏撵了出去。
“姝儿,姝儿,娘在这……”朱华急得烧心,但又不得不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也不知道把这句翻来覆去说了多少遍,她的姝儿才逐渐平静下来,迷迷糊糊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想来这是梦里被魇着了。”渠黄才出言道,她去问吓得跪在一边的绿耳,“怎么回事?”
“奴婢不……不清楚……我只是想给少主擦下脸……”
朱华叹了口气。绿耳是冉姝两月前刚突袭鲜卑越境车队救回来的俘虏之一,不是五部胡人,竟是个汉人,只有十四岁。姝儿自小住军营多,不习惯人伺候,但也怜惜她被人贩子拐离父母,让她留了下来。朱华也不忍怪罪与她,于是说:“你也吓着了,我不怪你。去打些热水来,给姝儿擦擦汗。”
绿耳小心地磕了个头,出去了。
渠黄却在此刻惊喜道:“少主醒了!”
朱华连忙回首去看,只见冉姝睁了眼,缓缓地挪了起来。她气血旺盛,怕热,故而效仿兵营里的习惯:常袒露上半身入睡,只留一件贴身的背心“裲裆”。此刻冉姝靠着床头,不敢置信地瞪着朱华看,又瞪着渠黄看,到最后瞪着整间屋子,两行血泪就这么渗出眼窝,滴答滴答地流到她的手背上——那是一双与征北大将军冉魏一般粗糙的手,被马缰勒出的淤青块还没消去,新伤结的血痂压在还没消干净的旧伤痕迹上,冉姝用它们拉开过四石的弓,可却碰不了害她全家死于非命的陈恪一根指头。
到底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厉鬼索命的故事居然是真的,陈恪一党害了她全家尤嫌不足,给了她最不得好死的死法,身形俱灭,魂飞魄散,也怕有朝一日下了地府被她生啖其肉。
那场火烧得好啊!好啊!
“姝儿?”
娘亲的声音唤回了她的神志,听娘亲如此小心翼翼地唤她名字,冉姝不由鼻头一酸。
“姝儿?你……”
“阿娘,”冉姝问道,“爹呢?”
“你爹正赶回来呢。”朱华抚摸着她的面庞,压住颤抖取过渠黄递上的手帕,擦掉她面上的血,“和我们一起吃晌饭。姝儿,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冉姝望着母亲的面容,恍惚间回忆起从城墙上纵身一跃的那个身影,喃喃道:“很可怕的噩梦。”
朱华搂住女儿,一旁的渠黄见气氛凝滞,及时打趣道:“少主向来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也不知是周公造了什么四海八荒里都没有的稀奇邪物,闯到少主的梦里来了?”
冉姝又望向她。渠黄姑姑也死了。阿姊婚后不久就怀了孕,阿娘欣喜,便专门派擅长妇人内症的渠黄姑姑前去照顾。可阿姊怀的第一胎不幸流掉,说是有陈家的政敌暗害,远在漠北的冉家还没缓过神,就得知陈恪杖责了阿姊的侍女们,渠黄姑姑竟被活活打死。
阿姊。
“姑姑,”冉姝抱着娘亲,问,“阿姊有信来没有?”
渠黄一怔,朱华则“噗嗤”笑出声来,从女儿的臂膀下钻了出去,道:“睡迷糊了?你阿姊几日前刚送信来,说陈家长房长女出嫁和皇后千秋节的事。”
冉姝的心揪了起来,然后落下了一块大石头。陈婉舒出嫁?那就是熙宁十年了,阿姊十九岁,早已和陈恪定亲。按理说到了及笄之年便可成婚,但陈恪已尚未入仕为由,说不舍得阿姊嫁到大家族里受规矩磋磨,要自己闯出名头来立府,再风风光光地迎娶阿姊。
还来得及。陈恪目前还在阿姊面前装得人模狗样的,可陈恪还不知道,她远在漠北的妹妹冉姝就要带着重生一世的怨气,兑现上辈子亲口所言的话了。
大卸八块?那是便宜他了。
冉姝强压怒气,翻身下床,把渠黄姑姑从一旁桌上端来的冰酥酪三口两口地咽进肚子里。绿耳正好端着铜盆进来,冉姝抓起她拿来的毛巾胡乱在身上一擦,扯下床边挂着的,利索地系在身上,竟是要夺门而出的意思。
这下本就一头雾水的朱华连忙去扯女儿的胳膊,奈何冉姝在气头之上没有控制力气,这一下竟拉她不住,朱华一愣,而冉姝浑然不觉,已经两步迈到门边了。
“姝儿,你去哪里?”朱华连忙喊道。
冉姝回头,见着阿娘脸上的不安之色,再看看惊愕的渠黄和绿耳,意识到吓着她们了,道:“我去迎阿爹。”
“姝儿,你真的没事吗?”朱华凝视着冉姝,冉姝只能沉默以对,她从来没有对阿娘说过谎,但此刻她一点也冷静不下来,忍住没有把手边的东西全砸了已是极限。
渠黄见状,连忙递台阶道:“少主想来是心情憋闷,出去策马散心一番也不错。冉将军见到少主来迎,也只会万分高兴。公主也是关心则乱,我让山子远远地跟着,也就罢了。”
说着拍了拍自家姑娘。朱华于是叹了口气:“你去吧。”
冉姝僵硬地作了一揖,出去了。她冲向后院,一路上的假山绿景都无从欣赏。她跨上战马,一甩马缰,策马飞驰起来。看管后门的兵士虽然讶异,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开了门,冉姝冲出府,冲上马道,一口气就出了城,来到关隘和中心城池之间的平原上,这里只有低矮的杂草和并不茂盛的灌木丛,一眼望去都是荒凉。
冉姝却依恋这片荒凉。她第一次骑马就是在这里学的,她不高兴的时候来,高兴的时候来,生气的时候来,难过的时候还来。自小没谁敢给她气受,她往往是自己气自己。阿爹阿娘对她再好,谁家没有吵架的时候?学武是她心头所爱,可兵营里的人形形色色,她又何尝不曾跟人起过龃龉?可终究爹娘慈爱,将士淳朴,她气性多但也去得快,活得何止一个畅快?
可这天下终究是金銮殿上坐着那位的。以为远在九霄云外就能不问政事,做个纯臣?可天理只有天鉴,又怎知自己不会成为他人眼中的刀俎或是鱼肉?阿爹让她读书,说真正的将军都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可冉姝到底没有真的学到什么叫“勘破全局”,上辈子冉家只是入了棋局,却从没有持棋的资格。
棋局的中心,在上京,是太子和秦王的储君之争,是陈氏和拓跋氏的狼子野心,是她可怜的阿姊。她阿姊是仙子娘娘都做得的,爱上陈恪这么个玩意,想来那混账东西早有谋划。可惜没有回来得再早些,如今阿姊已经对陈恪死心塌地,揭那装货的皮想想就知道困难重重。更何况他背后还有秦王一党以及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生在塞外的冉姝对此只能想象,只知道这不容易,很不容易。
冉姝勒住马缰,抬头看这广阔的天空。上一世她以为冉家是自由的,她是自由的,可到底是看得不够远,井底之蛙罢了。漠北的天,其实只是金銮殿那四四方方的天空撕下来的一小块。
她要回上京。
好姐夫。
我要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