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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离分 我什么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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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乾元二十三年,大皇子萧仁重玉质秉和,风猷昭茂,由陛下册封为秦亲王,分理百司所奏之事,并赐抚军监国之权。
和这个消息一起传来的,是满桌子都堆不下的礼物——
“……这是赵家小姐送的苍烟诗思图,还有严小姐送的玉蝉金叶,卫家两位小姐送的紫檀嵌百宝笔筒,最后是大殿——秦王殿下今日刚送来的黎机点翠金双鱼。”英英一个个点完,口干舌燥却又止不住地兴奋。
孔长嬅拿起那对点翠金鱼,竟是昨天送来的刻花银粉盒的钥匙,何等精妙。
英英笑道:“小姐果然最喜欢这个,秦王殿下一天一个礼物,对小姐真是用心啊。”
孔长嬅打开粉盒,从中拿出两本书,其上注释详细,浅显易懂,点头道:“是很用心。”
英英整理着其他礼物感叹道:“上个月我还在做着要露宿街头的准备,这个月竟见着了这么多的宝贝,真是桥到船头自然直,只有不敢想,没有想不到的啊。”
“才见着这些东西就开始翘辫子了?小心船到桥头自然沉,多行不义——”亭亭在门外冷脸讥讽道,“必自毙!”
英英放下礼盒道:“英英,你怎么敢这么说话?按规矩,该罚你一年的月钱。”
亭亭哼道:“是了,嬅小姐如今终于得势,自然要好好处置我们这些小姐身边的人的。”
英英道:“话可不能乱说,小姐什么时候说过要罚你们了,你别在这儿搬弄是非。”
亭亭更大声些道:“也是,大小姐忙着奉承新欢,左右逢源,哪里还顾得上昔日旧情?犬狗马匹犹知恋主,人一旦狠心起来,竟是连牲畜都不如!”
英英气得不行:“你乱说什么,你这婢子是疯了不成!”
亭亭同样吼道:“是,你们最冷静了!但不知我那可怜的痴傻小姐魂魄,有没有来问过她良心可安!”
孔长嬅想起梦里那永不重开的春日花朵,捏紧了书本又松开,起身道:“亭亭,你这话是在咒谁?谁又需要良心不安?”
亭亭狠狠瞪着她:“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孔长嬅将书装回银粉盒:“那你带着一堆人,在鉴忠厅前跪求两个月就有用吗?你现在这样发作,无非是人心离散,独木难支,觉得换个人——也就是我——过去跪着就会有效果。”
亭亭被说中目的,更加挑明了道:“你试都没试,怎么知道没有效果?小姐待你不薄,什么事情都想着你、以你为齐,你怎么能如此无动于衷?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
孔长嬅上前道:“她待我不薄,所以呢?我现在便应该失魂落魄、发疯作傻、日日以泪洗面茶饭不思地等她回来吗?亭亭,大雾四起,难道你竟以为,只要囿于原地一步不动,等雾散了就一切不会变吗?”
亭亭显然分外迷茫:“什么意思?什么雾不雾的?你说清楚一点,到底帮不帮?”
孔长嬅转身道:“亭亭,现在事情明显非你我之力能够解决,你要是真的相信我有能力让卿卿回来,便多些耐心,要是不相信,就爱干嘛干嘛,我绝不会在旁人面前多说你一句。”
亭亭问道:“耐心?多久,三旬,还是三个月?”
孔长嬅如实道:“我不知道。”
亭亭失望又鄙夷道:“我看你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白白浪费口舌。”
英英看着亭亭远去的背影,道:“小姐不要和她置气,她也是一时心急。”
孔长嬅以手扶额,遮住眼睛:“英英,你去陪陪她吧,她现在看起来很需要你。”
英英道:“那小姐这里……”
孔长嬅道:“我去蕴真室看书,不需要旁人在。”
英英道:“好,那小姐你等我下,我很快就回来。”
很快就回来……
孔长嬅知道再自由的灵魂都难逃卑怯,只好一任情绪如潮水侵袭。
“姐姐,为什么总是我等着你呢?”孔卿卿在孔长嬅又一次祈福回来后,紧紧贴着她忧愁道,“什么时候你也哪儿都不去,乖乖等我回来就好了。”
孔长嬅看着她笑道:“原来如此,这样便抵消掉你等我的次数了,算术大师。”
孔卿卿不疑有他:“虽然是这样,但是,我肯定不舍得让姐姐等的,只要姐姐你想见我,我便一定会出现在姐姐眼前。”
她总是轻易便说出如此有重量的承诺,却带着轻轻松松便能实现的底气,孔长嬅看着眼前人道:“那卿卿猜猜,我什么时候最想见你?”
孔卿卿被看得心旌荡漾,笃定道:“既然我时时刻刻都出现在姐姐眼前,所以姐姐必定每时每刻都最想见我,对不对?对不对!”
孔长嬅目不转睛:“既然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又何必再问。”
孔卿卿愈发激动:“真的吗?可是我还想听你说出来,姐姐,我可以跨越所有阻隔来见你,只要你一句话。”
“跨越所有?”孔长嬅微微蹙眉,转了视线道:“可是天地开阔,即使没有山海峰峦,也总会有黄昏细雨,万一你听不到呢?”
孔卿卿又挪到孔长嬅视线前,指了指自己聪明的脑袋瓜道:“没关系,我能想象到——”
“跨——越——所——有。”她强调道。
孔长嬅无可奈何:“真是败给你了。”
卿卿……
可是你总在我的梦境,不在我的眼前。
“格桑大侠!”
孔卿卿怀抱着满身是血的邬格桑,慌张到止不住地发抖:“你醒一醒!不要睡!不要!你醒一醒!格桑大侠!格桑大侠!”
在走出破竹谷的最后一步,孔卿卿张开双臂拥抱阳光,忽地从四面飞来一支又一支的竹箭,邬格桑迅速反应过来格挡,孔卿卿受训多日,也即刻拿起竹棍戒备。
“格桑大侠,你小心。”孔卿卿背靠着她叮嘱道。
邬格桑冷眉看着面前落地的竹子,其上记号斑斑,提醒她是时候做出决定。
“你说,你是舜国丞相的女儿?”
孔卿卿道:“是啊,我叫孔长媅,家住舜国天都熙——”
邬格桑打断她道:“那你出去后,能不能帮我杀个人。”
孔卿卿疑惑道:“谁?犯了什么事?”
邬格桑咬牙切齿道:“锦西城北山县令林哙,双木林,口会哙,这狗官抢我田地,掠我阿妹,又栽赃陷害逼死我的父兄,你出去后,定要替我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救出我阿妹。”
孔卿卿怒目道:“竟有这样可恶的事,格桑大侠,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邬格桑道:“我要你立誓。”
孔卿卿道:“好,我孔长媅立誓为格桑大侠铲除恶人林会,救下阿姐,不然就让我永远回不了家。不过格桑大侠,你如今有这样的好本事,为何不亲自手刃仇人?”
忽然,从竹林深处同时飞来密密麻麻的竹箭,邬格桑护着孔卿卿一个个劈开,却终究难敌攻势,须臾之间身中数箭。
孔卿卿的竹棍也早已断为两截,死亡和鲜血的气味弥散开来,形势急转直下,孔卿卿感到从未有过的害怕——被这样慢慢杀死,一定很疼。
可不容她多想,新一轮的竹箭又如无数蝗虫飞速袭来。
邬格桑忽地转身,从头到尾紧紧环抱住孔卿卿!
一切霎时坠入无边的黑暗,唯有风声呼啸,竹箭扎入血肉的声音不绝于耳,孔卿卿紧紧闭着双眼难以动弹,她清楚地感知到身前的人正在为她而死,却发现自己没有推开她承受伤害的勇气。
她恐慌至极,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她多希望如今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而她只是在蕴真室的书桌上打了个盹。
“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邬格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般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一般,重重覆压在孔卿卿身上。
竹箭断裂,万籁俱寂。
孔卿卿好久才反应过来拳头可以松开,颤抖地扶住邬格桑,试探道:“格……格桑大侠,你——”
邬格桑不受控制地滑倒在地上,竹箭满身,鲜血淋漓。
耳旁蓦然响起巨大的蜂鸣,孔卿卿觉得头脑似乎被什么击中贯穿,茫然失措地上前抱起她:“不……不会的,格桑大侠,你醒一醒……不要、不要死,格桑大侠……不会的……”
孔卿卿捧住她的脸:“你、你这么厉害,你还要手刃狗官,救出亲人,你的阿妹还在等你,不能……你不能死!格桑……格桑大侠,格桑!”
孔卿卿慌乱地去探她的鼻息,毫无生命的征兆——事实再清楚不过,一个死人明明白白地摆在了她的面前。
孔卿卿害怕地摇着头,无助至极,奋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吼道:“出来!戴面具的奚黎歹徒!你出来!”
“你不是要利用我对付舜国吗!你不是要我学你们的东西吗!只要你救她,我答应你留在这里!我什么都听你的!只要你救她!你快出来!”
孔卿卿慌乱又无措地堵着邬格桑流血的伤口:“谁——谁能快点来救救她!求求你!谁能!”
仲谷主从竹林外的明亮处走来,一身白衣,不染尘埃。
孔卿卿仰头看他:“求你,求您救下她。”
仲谷主的声音和面具一样没有喜怒的变化:“你要记住,她是为你而死的。”
孔卿卿摇头道:“不,她还没有死,求你找医师来救救她,她还有温度!”
仲谷主道:“破竹谷的试炼,向来只能有一个人活着走出来,你该去下一关了。”
孔卿卿喊道:“你是不是疯了!什么试炼什么关卡,这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看不到吗!她也有家有亲人,她也有必须要去做的事!”
仲谷主道:“不是我要她死,是她选择了让你活。”
孔卿卿道:“如果不是你派人放这些箭,她根本就不会有事,我求你救救她好不好——”
仲谷主将竹棍丢到她面前道:“如果不是因为你太笨、太弱!你们说不定可以一起活下来的,是你的无能害死了她。”
孔卿卿看着断裂的竹棍:“因为……我?”
是因为她太弱吗?
是她保护不了任何人,所以在她身边对她好的人,都会无缘无故地遭到伤害,甚至付出生命……
孔卿卿觉得自己的手和邬格桑一样慢慢变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