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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Vita 在拉丁语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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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逐渐平稳下来,呼吸也规律和缓,所有指标都在显示,薇塔的情绪在趋于稳定。
“VITA?”A-1003试探着问道。
薇塔没有回应。
A-1003低头,视线停留在她脸颊上,因脱水而微微泛起潮红,额前沁出了细密的汗,有几缕凌乱的金发黏在颞线处。
这些都是人类哭泣后,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但——A-1003敏锐注意到其他迹象。
譬如她蹙起的眉头、无意识嘟起的红唇、和揪紧他衣襟的手指,无一不透露出她内心的焦虑不安。
薇塔睡得并不安稳。
A-1003能检测到她的脑电波频率在变快,血压在升高。这意味着她在做梦,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好梦。
这种情况极度罕见,甚至有些棘手。
A-1003检索完数据库和智网,其中都没有任何有关新人类做梦的资料。
他尝试着抚平薇塔的眉头,却被她下意识躲开了。事实上,这不是薇塔第一次做噩梦,她梦魇的症状最早能追溯到七岁的时候。那时她因格格不入的眸色,遭到全班同学的排挤。
起初他们只是好奇地打量薇塔的瞳孔,直到发现她的确没有佩戴任何可以改变瞳色的产品,他们的脸怪异地僵住了。
尽管他们克制得很好,薇塔还是从他们微妙的神情中,觉察出一丝厌恶和不屑。
譬如表面上,他们会“关切”地询问薇塔:“你有去医疗中心检查过吗?”
“你的眼睛是不是因为某种病变才变成了下等公民的眸色。”
这种说法非常直白且粗鲁。
薇塔很生气。
不过一群虚伪的白皮猪,骨子里傲慢无礼,偏偏还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她才没工夫理会他们。
然而薇塔避而不谈的态度,反倒“证实”了他们心中的揣测。
在厕所隔间里,薇塔听到他们吐槽。
“她一定不是上等公民。”
“学校为什么会准许一个中等或者下等公民和我们一起上课?”
“我今天一不小心和她对视了,那深绿色的瞳孔简直恶心到令人作呕,让我想起了旧世纪的苔藓,一种生长在潮湿阴暗的角落、无处不在的垃圾植物,幸好新世界已经彻底抹除了这种生物,否则我会浑身起鸡皮疙瘩。”
薇塔很难过。
其实不止在学校里,在中心城区每一个有人出没的地方,她都会接收到别人异样的眼神。
但欧芙·塞维女士安慰她,她的眼睛像被洗涤过的水芹色,那是一种生机盎然的颜色,蕴含着生命野蛮向上的力量。
一如她的名字。
Vita,在拉丁语中寓意为生命。
往往在这种时候,薇塔无比想念塞维夫妇。
两年前,他们很不幸地卷入中心城边界的骚乱,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几个走投无路的下等公民劫掠了一辆无人驾驶汽车,并篡改了它的中心数据,操纵其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最终将塞维夫妇的车撞翻了几尺远。
车头很快燃起熊熊烈火,将他们的身体尽数吞没,在心脏停搏的最后一刻,交通机器人只来得及将他们的意识上传到数据库。
“你们打算如何安排?”薇塔询问利亚。
她知道,上等公民即便死亡,也有无数种方式延续他们的生命。
有人会将自己的意识植入到克隆体中,或者义肢改造破损的身躯。后者相较于前者可能存在排异反应,但前者手术过程中操作不当,也极有可能导致精神分裂。
但无论是克隆还是改造,这都意味着他们不再是上等公民,不再拥有一切特殊权益,甚至被迫去往中心城外,不得不为生计奔波。
当然,地位更高的人会选择将意识注入硅基生命体中,而后前往外太空的星际空间站生活。
这其实是旧世纪末时,博尔顿公司提出的一项赛博永生计划。
碳基生命的身体会磨损,意识也会受到激素水平和基因突变的影响,受困在一具有限的躯体中,人类永远无法达到永恒的生命。
这项议题在最初引发了全社会的恐慌。
这意味着社会资源亟待重新分配,权力结构也将迎来大清洗。
但该项技术依旧被上流精英们推行。当大部分人还在为几千块的种牙费用而焦头烂额时,他们已经尝试运用脑机接口,将大脑链接到电脑中。
当第一个全身瘫痪的病人,抛弃自己赖以生存的肉/体,将意识上传到电脑中,并在屏幕里敲出“I’m Steve.”这句话时,人类似乎被重新定义。
身躯不再是灵魂的养料,而仅仅是意识的载体。
“他们在统计局工作数十年,也完成优质人类生育任务,出于对部门业绩和社会贡献的考量。我会建议他们前往LS- RBT251人造居住卫星。但你知道,”利亚停顿了下,“我们无权干涉他们的决定。”
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永恒的生命。
因为他们忽略了一个事实,人的躯体会磨损,人的意识在日复一日、漫长无趣的岁月中,同样会遭遇磨损。
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能让塞维夫妇牵挂的只有薇塔。
但似乎无论怎么选,他们都无法留在中心城区,继续陪伴守护薇塔。
“我想分别的时刻终究还是来了。”全息投影下的欧芙,眼角噙着泪水,伊桑的脸上同样露出不舍。
但无论有多留恋这个世界,他们都下定决心,要以生物自然消亡的方式死去。
薇塔理解也尊重他们的决定。
在数据清除的最后一刻,一如过去18年的每一天,她和塞维夫妇紧紧相拥。
———
塞维夫妇的遭遇被定型为一起重大恶性事件。他们并不是唯一的受害者,也绝对不是最后的受害者。
诸如此类的案件在反叛者的极端报复下依旧层出不穷。
在新世纪,一个健康的躯体是新人类最宝贵的财富。反叛者肆意屠戮的发疯行径,切实触碰到了上等公民的核心利益。
于是在一个名为 Future Alliance 的活动团体带头下,他们开始抗议游行,高举着反基因污染,反移民之类的牌子,从中央公园走到城边缘的三区,企图站在舆论的高台上,将住在那里的中等公民撵出中心城。
今天又到了每月一度的抗议日。
窗外依旧下着大雨,淅淅沥沥的雨声砸在玻璃上,几乎掩住了电视的声音。
薇塔打着哈欠,窝在柔软的沙发上。A-1003往她身上披了件毯子,又细心体贴地关上隔音窗帘。
“这是对联邦政府制度的蔑视!”为首的人接受记者的采访。
“这些来自城外的棕毛虫正在蚕食我们的土地。他们劣质的基因会毁掉整个人类族群。”
这种老生常谈的话,薇塔听了不下百遍,语言贫瘠到似乎翻来覆去只有这一种说辞。
她无所谓地耸了下肩,似乎对这番振振有词的话语感到十分不屑。连地球都会走向灭亡,何况是依附礁石而生的寄居蟹。
然而下一秒,摄像头转移到另一端,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新闻画面上,正是一头褐发的塞缪尔。
他依旧穿着一身板正的警长制服,脊背挺得像一根拔起的竹,脸色一如既往地镇定从容不迫,但薇塔依旧敏锐地发现,他袖口处的三颗纽扣蒙上一层厚厚的灰泥。
他的处境一定不好过。在一群金色的脑袋里,他冷硬的褐发实在过于惹眼。这无疑引起了轩然大波,人群的怒火也自然而然转移到他身上。
一个中等公民居然能坐到警署探长的位置,毫无疑问是对他们的挑衅,甚至引发他们对人身安全是否能得到保障的恐慌。
“我们需要一个交代!”
“凭什么要把我们的安危托付给一个从小生活在平民窟的中等公民!”
在人群水泄不通的围堵中,和沸反盈天的抗议声下,塞缪尔显然有些疲于应付,原本无懈可击的表情隐约透着一丝崩裂。
他还是太年轻了。
面相青涩,脾气也轴,又不懂得人情世故。这种对比,让薇塔想起了那些缩在警署办公室里,只知道混吃混喝的老油条。
她曾经委婉地提醒过他:“或许你应该尝试换一种风格。”
塞缪尔静静地望着她,“塞维小姐认为哪种风格更适合我?”
薇塔斟酌了一下用词,尽量让自己显得有礼貌些,“比如,打理一下头发,给人一种值得信赖的感觉。”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你知道的,办公室里那群老头,都更偏爱中分的发型。”
而不是这种像橄榄队球员的美式前刺。
塞缪尔愣了一下,嘴角弧度微不可察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待薇塔想要定睛一看时,塞缪尔又迅速恢复成一副波澜不惊的冷脸,而后朝她微微点了下头,“感谢薇塔小姐的提议,我想我会采纳的。”
最后,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起了头,一团污泥砸向塞缪尔胸前的警徽,新闻播报被紧急掐断。
Poor man。薇塔只得在心底为他祈祷。
A-1003走过来,替她关掉了电视。
“想吃什么吗?”
被他这么一提醒,薇塔这才感觉到饥肠辘辘。大哭果然是一件极其耗费体力的一件事。
“还是三文鱼吧。”她对吃的东西并不感兴趣,标准低到能果腹就行。
但A-1003显然不赞同这个观点,用一系列繁琐的工艺,将煎好的三文鱼盛盘,撒上盐碎和黑胡椒粉,淋上热腾腾的柠檬黄油酱汁,又摆上一串小番茄、口蘑大蒜和芦笋。
“合你胃口吗?”A-1003静静地望着薇塔,头顶的吊灯散发着暖绒的黄光,照得他天蓝色的眼眸如水玻璃般澄澈。
薇塔点头,舀了一大勺喂进嘴里,脸颊鼓囊囊地像只松鼠,边嚼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的手艺很好。”
A-1003笑了下,一点愉悦从他勾起的唇角爬上深邃的眼尾。过了一会,他抬起手,想拭去薇塔嘴边的油渍,却被她不动声色地偏头躲开了。
A-1003并没有就此放过她,而是很尽职地履行生活伴侣的职责,只是这一次,出于对薇塔的尊重,他选择拿起桌上的餐巾,动作温柔又细致地擦拭她的唇,油腻的水渍一点点被擦干净。
尽管A-1003已经很克制了,但他的小指头仍旧避无可避地轻微划过薇塔的嘴角。
薇塔脸腾地烧红了,连带着被他触及的那块肌肤也有些刺灼。
除了塞维夫妇,她很不适应和“陌生人”这样的近距离接触,尤其是如此暧昧的举动,浑身刺挠得像有虫子在肌肤上蠕动。
但这种现象显然是不正常的。
玛丽安曾担忧地询问过她:“是否有畸形的性别追求?”
她用了畸形这个词。
在新世纪,一切婚姻和情感状况都要以保证种族存续为前提。同性恋是被严令禁止的。
联邦政府创立之初,便以圣经为核心理念,一些死板教条的老古董,持有保守派基督教的观点,对同性之爱持有否定的态度,甚至将禁止同性通婚写入了联邦法律条例中。
薇塔亲眼目睹两个女人在中央广场上被公开处以绞刑,她们眼睛蒙上厚厚一层布条,令她们无法看到彼此,但直到死去的那刻,她们依然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不愿分离。
这一幕给年仅十岁的薇塔带来不小的震撼。
她是同性恋吗?薇塔扪心自问。
显然并不。
她欣赏女性优美的身体曲线,也迷恋一切女孩们的品格,但荷尔蒙和激素明明白白昭示着,她更喜欢身形健硕个头高大的壮汉。
A-1003并不介怀薇塔的抗拒,他的程序从创建之初便是为了更好的服务他的“伴侣”。
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取悦,更需要足够的耐心、尊重、理解和包容。
大概这就是母单太久的坏处,异性一点点举动便会勾得薇塔心猿意马。她开始放空脑袋,眼珠子逡巡一圈,从天花板游移到盘子里被她戳得稀巴烂的番茄,直到A-1003脖子上的小红点再次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薇塔皱起了眉头。
A-1003瞬间明白她在介意什么,但他也无能为力,眼眸里露出愧疚和歉意,卷毛的脑袋微微垂下,竟然给人一种挫败又蔫头耷脑的委屈感。像一只可怜兮兮,对着主人摇尾乞怜的金毛。
机器人也能拥有这样的情感吗?
薇塔觉得有些新奇,她想到了什么,在网上购置了一件商品。不过十分钟,门口响起了门铃音。
薇塔接过盒子,将里面镶有金属链环的皮革choker 系在A-1003的脖子上,正正好好挡住那个碍眼的小红点,“你瞧,这样就看不见了。”
A-1003愣愣地看着她,蓝色的眼眸闪烁了下,嘴唇也翕动了下。
禁欲系的黑色“项圈”,搭配上他卷曲蓬松的头发,更像一只毛茸茸的金毛了。
薇塔笑了笑,低低地说了句:“现在的你,像不像我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