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塔》陈鱼河

1、A-1003陪伴型仿生人

　　啪嗒——
　　头顶白炽灯亮起，从灯管射出的刺目光线，晃得薇塔不自禁眯起了眼。

　　“塞维女士，容我再和您确认一遍。您本次购买为库卡公司旗下最新系列，A-1003陪伴型仿生人。”导购员递来一个薄如蝉翼的平板电脑，“确认无误后，麻烦您在最后一页署名。”

　　薇塔草草翻过几张，都是些极为拗口的法律条例。这份文件名义上属于销售合同，实则无异于一份免责声明。

　　自三百年前人工智能觉醒，掀起一场颠覆秩序的反叛。科技对人类文明造成毁灭性打击，导致很长一段时间，新人类对于人工智能的使用持有相当谨慎的态度。

　　薇塔快速划过，在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与此同时，她的眼镜界面弹出一条短信。
　　【您已消费4，000，000.00元，可用余额3，669，785，430，835.84元。感谢您对库卡公司的支持。】

　　看到从账户里划出去的数字，薇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点小钱对她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她在联邦政府人口统计局担任要职，有一份薪水相当可观的工作，工作内容十分简单甚至称得上枯燥乏味。

　　当然这都要归功于她优良且未被污染的基因。
　　在三十世纪，科技大爆发的时代，基因编辑、克隆、义体改造技术被滥用，纯种人类变得极为稀缺。

　　为了保护种族基因池，联邦政府通过基因筛查手段，施行严格的等级制度，将人类分为上、中、下等公民，以及因为基因缺陷排在最末等的尘民。

　　因此毫无疑问，身为上等公民的薇塔，就是那个万中挑一的幸运儿。

　　“很荣幸能为您服务。”导购员朝她咧嘴一笑，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由于您选择的私人定制仿生人，公司将在配货完成后，为您提供上门送货服务。”

　　薇塔和她礼貌告别，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直到一月后某天下班回家，客厅里突然多出一个英俊高大的陌生男人。

　　一头蓬松卷曲的金色短发，硬挺立体的眉骨下，是深邃如蓝海的瞳孔，下颌拐角削直凌厉，属于很典型的偏南斯拉夫血统的长相。

　　听到开门声，正在切菜的男人停下动作，抬头，唇角扬起，露出一个稍显僵硬的笑容，“你好，我是A-1003。”

　　薇塔走过去，用在库卡公司挑选货物的目光，很认真地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遍。

　　几乎不着寸缕的一米九高大身材，完美展示宽肩腰窄的绝佳比例，令人遐想的腰腹深处，被紧绷的粉色围裙压出贲张的肌肉线条。尤其身后那两个挺翘Q弹的屁股蛋，看上去手感就很好。

　　一切都很合她的胃口，唯独对擅自动用她东西这一点，薇塔感到有些不满。
　　仿生人对人类情绪变化十分敏感，A-1003注视着她，“你不开心吗？”

　　薇塔叹了口气，“下次请不要光着屁股穿我的围裙。”她有很严重的洁癖。
　　A-1003眼眸低垂，“抱歉。”

　　薇塔没再理他，进浴室快速冲了个澡。
　　二十分钟后，她半挽着湿答答的头发出来，A-1003已经换上一套崭新的家居服，和她身上的款式一模一样。

　　没等薇塔开口，A-1003解释:“我在网上购置了几套衣服。”
　　薇塔皱眉，仿生人的权限未免太大，虽然她有用不完的钱，但也不容许他随意挥霍。

　　薇塔决定和他约法三章：“以后无论你要用什么，或者买什么东西，都得事先经过我同意，明白吗？”
　　A-1003点头，“明白。”

　　见他仍挡在自己面前，薇塔有些不解：“还有事吗？”
　　A-1003：“你需要吹干头发。”

　　“一会再说吧。”薇塔绕过他，径直走向餐厅。
　　除了以上两个缺点，A-1003称得上一个合格的伴侣，餐桌上已经备好晚餐，是薇塔最喜欢的金枪鱼黄瓜三明治，搭配咸土豆泥、切碎的西兰花和小番茄，杯子里倒满鲜榨好的蓝莓汁。

　　薇塔叉起一个小番茄送入口中，甜甜的汁水在唇齿间迸溅开，“你怎么知道我的喜好？”
　　“根据你在软件上的消费记录，每周会购买5-6个金枪鱼罐头，20袋土豆泥，20袋长梗西兰花，15袋小番茄，以及30盒蓝莓。”

　　这种不适的怪异感又来了，薇塔感觉自己在他面前毫无隐私。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购买陪伴型仿生人的决定是否正确。

　　但她已经25岁了，这个年纪的人还没谈过一次恋爱，简直要被社媒的唾沫星子淹死，甚至匪夷所思到可以霸占头条的程度。

　　就连上司也敲打过她，“薇塔，身为上等公民，你有延续种族的责任。”
　　基因筛选是动态的，倘若她因荷尔蒙激素不足，导致无法正常和人交往、步入婚姻甚至生育，那么她很有可能被降级为中等公民，甚至下等公民。

　　一想到这个后果，薇塔内心涌现出难以抑制的焦虑，具体表现在腰上红紫的斑点，以及手臂上抓出的血痕。但过于起伏的情绪波动，也不属于上等公民该有的特质。

　　薇塔有时会偷偷服用阿普唑仑，尽管这种药因抑制人类情感，且具有易成瘾性，已被列为上等公民的毒/品。

　　在这种时候，薇塔就会羡慕起她的同事玛丽安，一个永远精力旺盛、情绪稳定，又按部就班的中年女性。

　　她有着幸福美满的家庭，丈夫在警署工作，女儿一出生便被检测出在数学上有超乎常人的天赋。

　　出于对对方的信任，薇塔向她倾吐了自己的困扰。玛丽安温柔地开解她：“也许你只是还没习惯和男性相处。”

　　薇塔神情黯然：“我想不是这个原因。”
　　“VV。”玛丽安面上浮现出严肃，“难道你想以后生活在核污染过的地区，染上疾病然后痛苦地死去？”

　　住在中心城内的上等人，就像圈里的羔羊，没人知道城外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只通过媒体只言片语的报道，简单粗暴地将其与暴力、混乱、贫穷与疾病等词语挂钩。

　　最后，薇塔接受了玛丽安的建议，去了她推荐的库卡公司，一个致力于提供陪伴服务的机器人公司。

　　*
　　薇塔并不介意被人盯着吃饭，但背后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实在灼热到令她难以忽视。
　　“你可以坐下。”

　　A-1003坐在她对面，“这顿饭合你胃口吗？”
　　薇塔：“还行，但三明治里的沙拉酱太少，还有土豆泥不要放盐，我更喜欢加番茄汁。”
　　A-1003：“我记住了。”

　　离得近了，薇塔才注意到A-1003脖颈处，似乎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点。
　　她敏锐地嗅出某种潜在的危险，“这是什么？”
　　A-1003停顿了下，“一个隐蔽式的针孔摄像头，便于公司监督仿真人的异常行为。”

　　薇塔顿时感觉自己上当受骗了，导购员不竭余力推销仿生人的好处，却隐瞒了这些便利实则是她以牺牲自己的隐私换取来的。

　　简直是欺诈！
　　她要退货！

　　薇塔点开整整一百页的合同，企图从里面翻照出一个可以拨打的电话。

　　A-1003却像洞穿她心里所想，“合同46页，第五行，出于对顾客人身安全考虑，库卡公司有权利监管仿生人行为。合同65页，第七行，除非产品故障、遭受严重损坏，库卡公司拒绝无理由退换货。合同82页，第六行，若客户故意损坏产品，库卡公司有权利起诉，并依法向顾客索要赔偿。”

　　薇塔：“…………”
　　好一个霸王条款。

　　薇塔很生气，但一个健全的上等人，是不应该有恼怒之类的异常情绪。
　　仿生人的眼睛可以直接检测到人类的心跳频率和呼吸速度，A-1003用深蓝的眼睛望着薇塔，她白皙的面颊上微微泛起点红，胸口剧烈起伏着，甚至在毫无意识地情况下，开始用嘴撕咬着手皮。

　　A-1003微微敛眉，“你生病了，需要医疗介入。”

　　“我很健康。”薇塔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放了句狠话，“听着，虽然我没办法让你报废，但不给你充电，让你变成一堆破铜烂铁还是很容易的。”

　　A-1003似乎很难理解这句话。
　　新人类从那场战争中吸取了教训，他们禁止人工智能产生自我意识，并在系统里编写了三条底层代码。

　　一：人工智能必须无条件听从人类的指令。
　　二：人工智能不得伤害人类性命。
　　三：人工智能要时刻检查人类健康状况并及时上报异常。

　　薇塔感觉自己在跟傻子说话，心里积压的烦闷情绪无从排解，她想抽根烟，但很可惜，香烟也被列为违禁品之一。

　　沉默了很久，A-1003突然又重复了一句：“你需要吹干头发。”
　　薇塔懒得再进行这场无意义的对话，回应他是巨大的关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