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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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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圣意
大靖承平十九年,暮春。
京中柳絮纷飞,沾衣不湿,拂面不寒,正是一年里最宜宴游、最宜相看的时节。街头巷尾,茶肆酒坊,但凡有世家子弟与闺阁女眷聚集之处,谈论的无非是春日宫宴、新科进士、朝中动向,以及——那些仍待字闺中、引得无数人家暗中窥探的青年才俊与名门贵女。
而在这满城春色与细碎闲话里,苏家嫡女苏清和,是个格外特别的存在。
苏清和年方十七,是太常寺少卿苏敬之嫡女——上有一庶姐苏清瑶三年前便已出嫁,下有一幼弟尚在学堂。她自小沉静少言,不喜喧闹,不慕浮华,终日只在自己的院落里读书、习字、描花、刺绣,言行举止皆循规蹈矩,半分不曾逾越闺阁礼数。
京中见过她的人都说,苏家嫡女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清和,肤色莹白,垂眸时温顺如春水,抬眼时端庄如古玉,是标准的世家闺秀。可也正因她太过规矩、太过沉静,反倒少了几分寻常少女的娇俏灵动,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安分与疏离。
她不与人争长短,不与人论是非,更不与人谈及儿女情长。
在苏清和心里,女子一生,无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大后出嫁,为人妻,为人母,守着一方内宅,安稳度日,便是圆满。至于什么心动、什么情深、什么一眼万年,那都是话本里的故事。
她早已习惯了克制,习惯了守礼,习惯了将所有情绪都藏在平静的面容之下。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苏清和如往常一般,在院中临帖。
案上熏着淡淡的素馨香,炉烟袅袅,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宣纸的细微声响。她一身月白色襦裙,腰间系着浅碧色绦带,乌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挽起,无多余珠翠,无半点艳色,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汪雨后清泉。
平日里稳重成熟的青竹今日却慌里慌张地走进来,见她专注,心中纠结慌乱。
苏清和笔尖一顿,抬眸看去,声音轻软温和:“怎么了?”
青竹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难掩激动:“小姐,宫里来人了!传旨太监已经到了前厅,老爷夫人都在前头候着,说是……有圣旨到!请小姐快步过去!”
苏清和执笔的手指微微一顿。
圣旨?
她心中并无波澜,只当是朝廷对苏家寻常的赏赐或问询。苏家世代书香,官声清正,虽非顶级权贵,却也安稳体面,且有小姨母沈妃在后宫侍奉皇上,偶有圣旨降临,并非奇事。
她轻轻放下笔,理了理衣襟,神色依旧平静,语气平淡的说道:“知道了,扶我过去。”
青竹却急得不行:“姑娘,您怎的一点都不急?这圣旨……听前院传来的话,好像不是寻常旨意,德才让奴婢快些请小姐过去,奴婢猜应是与您有关的。”
苏清和脚步微滞,却也只是一瞬。
与她有关?
她一个深居简出的闺阁女子,能与朝廷圣旨有何干系?
心中虽有微疑,面上却依旧不显,只淡淡颔首:“先去接旨,一切听传旨公公宣诏便是。”
她自幼被教导,宠辱不惊,喜怒不形于色,无论发生何事,先守礼数,再问缘由。
待到前厅时,院中已跪了一片人。
苏老爷苏敬之、苏夫人沈氏,连同府中管事、仆妇,皆恭恭敬敬跪在青砖地上,大气不敢出。传旨太监身着绯色官服,手捧明黄圣旨,面容肃穆,站在正中央,周身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皇家威严。
苏清和垂眸敛衽,缓步上前,在母亲沈氏身侧跪下,身姿恭谨,脊背却挺得端正,不卑不亢。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纤细,指甲圆润,一丝慌乱也无。
周遭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传旨太监展开圣旨,清越而庄重的声音在庭院中响起:
“承天受命,皇帝诏曰——
太常寺少卿苏敬之嫡女苏清和,温良娴静,淑慎有仪,克娴于礼,贞静持躬。今太子太傅顾时珩,才德兼备,社稷栋梁,尚未婚配。朕念其忠勤辅弼,且顾苏二家,一主礼乐教化,一主东宫师席,志同道合,门风相契。特为指婚,赐苏清和为太傅顾时珩正妻。
择吉日完婚,钦此。”
一道圣旨,不长,却字字千钧,落在每个人心上。
前一刻还寂静无声的前厅,气氛骤然变得肃穆而微妙。
苏敬之脊背微不可察地一挺,随即恢复了垂眸恭听的姿态。他心中巨浪翻涌,面上却静如古井,唯有握着玉圭的手指,因用力而泛出几分青白。
他是太常寺少卿,半生浸淫礼乐,最懂“分寸”二字。天家赐婚,恩宠浩荡,可这门亲事背后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
身旁的苏夫人沈氏,亦是出自名门的大家闺秀,闻言后眼睫猛地一颤,随即迅速垂下,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震动。
她紧紧攥着帕子,指尖在锦缎上碾出细微的褶皱,却自始至终,未曾发出半点声响,更无半分失态。
院中伺候的下人,皆是跟了苏家多年的老人,规矩极严。他们虽心中惊骇万分,却也只敢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得匀净,无人敢交头接耳,唯有跪在最后排的几个小丫鬟,能看到彼此微微发颤的衣角。
太子太傅顾时珩。
这个名字,在大靖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顾时珩年二十八岁,出身百年名门顾氏,少年时便以才名惊绝京华,弱冠之年入仕,不过数年,便已身居太子太傅之位,是当朝储君的老师,是帝王眼前最信重的臣子之一。
他容貌清俊端方,身姿挺拔如松,气质清雅如竹,脾性温和有礼,是无数世家贵女心中梦寐以求的良人。
可偏偏,这位顾太傅,又是出了名的克己复礼,不近女色。
他不赴无谓的宴饮,不接刻意的示好,不与任何女子有半分私下来往,行事作风一丝不苟,规矩森严到近乎苛刻。京中多少人家想将女儿嫁入顾府,都被他以“礼法为先,不尚私亲”为由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久而久之,众人心里都明白——
顾时珩这一生,心中只有朝堂礼法、君国天下,没有儿女情长。
谁也没有想到,陛下竟会直接下旨,将苏家嫡女,指给了这样一位云端之上、不染尘埃的太子太傅。
一时间,惊、羡、叹、疑,齐齐涌上人心头。
而跪在人群之中的苏清和,自圣旨宣读完的那一刻起,便一直垂眸静立,一动不动。
她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赐婚。
太子太傅。
顾时珩。
她早知道,自己的婚事,由不得自己。
她早知道,她的婚姻最终只会是家族与礼法之间的延续,安稳,合规,恰如其分。
顾时珩很好。
清贵,端方,位高权重,品行端正。
嫁给他,是多少女子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可苏清和比谁都清楚,顾太傅那样的人,心中只有礼,没有情。
嫁给他,她会是体面的顾夫人,会得到应有的尊重与周全,会拥有旁人羡慕的身份与地位。
唯独,不会得到一颗真心。
她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快得无人察觉。
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瞬,她便已调整好呼吸,跟着父母一同叩首,声音轻柔,却清晰沉稳,不带半分颤抖:
“臣女苏清和,遵旨,谢陛下隆恩。”
一句谢恩,说得规规矩矩,无可挑剔。
传旨太监见她如此镇定,眼中也掠过一丝赞许,笑着将圣旨递到她手中:“苏二姑娘好气度,日后便是顾夫人了,好生准备大婚吧。”
“是。”苏清和双手接过明黄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冷光滑的绫缎,心中一片清明。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被一道圣旨彻底改写。
从此,她不再只是苏家二姑娘苏清和,而是未来的太子太傅夫人,顾氏正妻,顾苏氏。
传旨太监被苏老爷恭敬引去偏厅款待,前厅人陆续退去,四下渐静。
沈氏这才轻轻牵住女儿的手,掌心微暖,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软意与疼惜望着苏清和,眼底浮起一层极浅的湿意。
“我的婉婉……”
一声轻唤,藏着满心怜惜。
苏清和抬眸看向母亲,眼底依旧平静,却在触到沈氏眼底担忧时,极轻地软了几分语调:“母亲,圣旨已下,女儿遵旨便是,不必忧心。”
她语气清淡,却不冷淡。
只是这份太过懂事的平静,反倒让沈氏心头一酸。
她这个女儿,自小温顺知礼,从不撒娇,从不任性,更不曾有过半分违逆之举。旁人都赞她端庄有度,唯有沈氏这个做母亲的知道,她的女儿不是没有情绪,只是习惯了藏起,习惯了体谅,习惯了把“应当”放在“想要”之前。
“娘不是拦你,也不是怨圣恩。”沈氏指尖轻轻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声音放得更柔,“只是顾太傅那人……京中谁不晓得,他端方到近乎严苛,守礼到不近人情。娘是怕你嫁过去,步步都要守着规矩,连喘口气都要小心翼翼,娘,心疼你。”
她说得直白,却不失大家风范,只有关起门来对亲生女儿才有的软语与袒护。
苏清和望着母亲眼底真切的疼惜,心头微暖,原本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柔和。
她轻轻反握了握母亲的手,轻声道:
“女儿晓得母亲顾虑。只是女儿自幼习礼,本就习惯了安分守矩。顾太傅重礼,女儿便以礼相待;他求安稳,女儿便守好安稳。”
她顿了顿,声音轻而笃定:
“我会好好做他的妻,守好顾家门风,也……不会委屈了自己。母亲信我。”
沈氏看着她眼底那份不属于少女的沉静与通透,终是轻轻叹了一声,将人揽入怀中,极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娘信你。只是记着,无论何时,家都是你的退路。”
苏清和靠在母亲怀中,鼻尖微酸,却依旧只是轻轻颔首,将所有情绪都妥帖收好。
于她而言,这场婚事,是责任、是宿命、是踏入另一场规规矩矩的人生。
她不求情深,不求偏爱,不求心动。
只求安稳,只求合规,只求相敬如“礼”,一世平静。
与此同时,顾府。
顾时珩刚从东宫讲学归来。
他一身玄色常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规整。他面容清俊,眉骨利落,唇线偏薄,神色始终清淡,周身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端肃之气。
府中管家早已等候在门外,见他归来,连忙上前,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大人,宫里传旨来了,现在还在正厅等着您呢。”
顾时珩神色未动,只淡淡“嗯”了一声。
他脱下外袍,由下人接过,声音清冽平稳:“宣的什么旨?”
管家压着声音,一字一句道:“老奴适才听宫里来的人说,陛下下旨为大人指婚。赐婚太常寺少卿苏大人嫡女苏清和,为大人正妻。”
这话落下,连一向沉稳的管家都屏住了呼吸。
他跟在顾时珩身边多年,最清楚自家大人对婚事的态度——不抗拒,不期待,一切以礼法与家族为重,却也绝不允许任何人打乱自己的步调。
满京的人都想把女儿塞给顾时珩,他都不动如山。
如今陛下直接指婚,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不容拒绝的皇命。
管家本以为,自家大人至少会有一丝动容。
可顾时珩只是静静站在廊下,垂眸看着院中新发的翠竹,长睫掩去眼底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仿佛被指婚的人,不是他。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声音清淡得如同在谈论天气:“知道了。”
“大人……”
“接旨。”顾时珩打断他,语气平静。
简简单单两个字,管家听不出来喜悦,听不出来意外,听不去来抗拒,当然也听不出来期待。
于顾时珩而言,婚姻本就是礼法之一。
男子成年,婚娶生子,延续香火,持家立业,都是分内之事。
他从未想过自己要娶一位什么样的女子。
他只需要一位合乎礼法、出身清白、性情端庄、安分守礼的正妻。
苏清和。
他听过这个名字。
苏家二姑娘,以沉静守礼闻名京中,无才名惊世,无艳名远播,却也无半分过错,无半分流言。
规矩,端庄,温顺,安分。
恰好,是他心中最标准的正妻人选。
顾时珩走到正厅,面北而跪,接过圣旨,声音沉稳有力:
“臣,顾时珩,接旨。谢陛下隆恩。”
一句谢恩,端方得体,无半分私情。
起身之后,他将圣旨交给管家收好,神色依旧淡漠:“婚事一切按礼制来,不得奢靡,不得逾矩,不得惊扰旁人。具体事宜,你去安排,报与我知晓即可。”
“是,大人。”
管家退下之后,厅中只剩顾时珩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远方天际,目光深远。
他这一生,早已定下道路。
以礼立身,以忠事君,以学传世,以严治家。
情之一字,太乱,太扰,太容易让人失了分寸,破了规矩。
而顾时珩,最不喜欢的,就是失控。
苏清和的出现,于他而言,不过是人生礼法之中,必经的一环。
他会以夫礼待她,会给她尊荣,给她体面,给她安稳,护她周全。
但也仅此而已。
窗外春风拂过,吹动翠竹沙沙作响。
一个在苏府,心静如水,认命守礼。
一个在顾府,端方自持,不动如山。
一道圣旨,一纸婚约,将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他们都以为,这场婚事,不过是遵旨而行,不过是相敬如“礼”,不过是一生规矩,一世安稳。
谁也没有料到。
春风已起,伏笔已埋。
这世间最牢固的是礼法,最不可控的,却是人心。
一生克己复礼的太子太傅,终有一日,会为了眼前这个温顺守礼的女子,破尽所有规矩,乱尽所有心神。
而此刻,一切尚未开始。
春色正好,人心未动,只待来日,风起,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