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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人间灯火天上月 ...

  •   四月春夜,东风微凉,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谢龄安醉得半梦半醒,他感觉甲板上的人好像动了,走进了画舫内,他勉力撑起看了一眼。

      韩寂轩站在画舫内,但还是离他很远,看着他不知道要做什么。

      谢龄安只看了一眼,又撑不住地伏了下去,他闭上了眼,过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恍惚间有脚步行到他身边。

      韩寂轩站在谢龄安的身侧,看着那人趴着,乌黑的长发后两条冰蓝色发带,有些凌乱地垂着,宛若两条蜿蜒流转的河流。

      青丝如瀑,如上好的绸缎般,铺散在那人的身后、桌上,韩寂轩就那么就着夜雨声,看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手动了一下,似是要往上——

      有画舫破水的声音传来,韩寂轩收回了手,看一座画舫游船停在他们的画舫边,卫琅站在甲板上,透过雕花开窗,淡淡看着他。

      卫琅冲他微微一笑,道:“这里的酒真是醉人,瑾贞也喝醉了,你过来看着他吧。”

      卫琅道:“我们交换一下。”

      韩寂轩没有动,卫琅并不在意,他起身轻轻一落,就站到了他们这条画舫的甲板上,然后走了进来。

      ——两条船都是他卫公子付的钱,他想上哪条就哪条。

      卫琅目标明确,径直走到谢龄安的身后,然后自然而然地那人理顺了身后垂散的乌发,又把那两条发带也拨正了。

      动作极其熟稔,一看就做了千百次。

      卫琅边拨弄着,边随口和韩寂轩道:“你还不走?瑾贞醉得厉害,需要你的照顾。”

      韩寂轩只冷冷地望着他,眸光锋锐,冷漠凛冽,卫琅恍若未觉,他替谢龄安理好了一切,见韩寂轩还是不走,似是有些无奈。

      卫琅想了一下,慢慢说道:“我没有要赶你的意思,只是——”

      他露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接下来的事,可能不宜师弟观看。”

      卫琅取出一盏青玉杯,里面倒了解酒灵液,他执着杯一饮而尽,然后将谢龄安揽了起来,抱在桌案上。

      卫琅一手揽在谢龄安的后背上,一手捏着他的下颌,俯身吻了下去。

      辗转的亲吻中,卫琅将解酒灵液一点一点渡了过去。

      谢龄安昏昏沉沉地被他吻着,任他探入自己,来不及吞咽的顺着他的唇角溢了出来。

      真是浪费,卫琅放慢了速度,一点一点缓慢地渡着解酒灵液,仔细地让那人承受、吞咽,尽数咽下,谢龄安被磨得已经沁出了眼泪。

      直到一杯解酒灵液全部渡完,卫琅已经不再是喂药,他吻得更深,更重。

      谢龄安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嗯……”他难耐极了,忍不住伸手攀上卫琅的头发,扯住了他的青玉发簪,往下扯着带落了一点。

      卫琅吻了一阵,见那人连气都不会换,退出了一些,没再那么深,但仍是纠缠着,卫琅含糊不清地道:“醒了么,祖宗。”

      谢龄安攀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喘息,卫琅前面几乎吻到他窒息,此时才刚刚能缓一点气。

      他脑袋昏昏沉沉,语带泣音问:“你干嘛……”

      卫琅搂着他,吻着他的唇瓣,低着声回:“让你醒醒酒,醉成什么样了。”

      谢龄安气得要死,又挣不开他,卫琅要干嘛,不是在那座船陪吴瑾贞吗,搞什么换乘游船,换乘游戏?

      他才懒得陪他玩。

      他极力推着卫琅,可是浑身绵软无力,说是推拒,看起来和欲拒还迎、半推半就也没什么区别。

      卫琅又细细吻了一会儿,才放开他,“好一点了么?”

      谢龄安的脸早已被他吻到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浮上桃晕般的薄红,卫琅略微满意,“脸红得很好看。”

      见韩寂轩早已不知何时离开,卫琅一笑。

      结缘?有他卫琅在,谢龄安怎么可能和别人结什么缘。

      道侣结契之缘,义父子缘,师徒缘,兄弟亲缘,同门师兄弟缘,还是什么别的情缘,全部被他毁得一干二净,轻而易举。

      卫琅对付谢龄安身边这些有的没的人,可太有手段了,越上手越容易,越得心应手,越熟门熟路。

      卫琅自觉他与谢君辞最大的不同点就是,如果谢君辞死了,会想让这人好好活着,甚至替他寻一个新归宿。

      如果他卫琅快要死了,卫琅会把这人直接也带走。到了阴曹地府,再结鬼缘。

      让白事变红事,丧事变喜事,白烛变红烛,冥灯变婚灯,纸钱变礼钱,坟冢变洞房。

      总之,活着是他的人,死了也是他的鬼。什么他死了谢龄安和别人结契逍遥快活一生,想都不要想。

      等到阴曹地府结完鬼缘,他二人都转世轮回了,再在新的轮回里喜结良缘。生生世世。

      见谢龄安伏在他怀里轻轻喘息了半天,终于缓过神来了,卫琅又搂着人亲了亲,真是个傻的,看他今晚醉成这样,他也是心生爱怜。

      谢龄安推着他:“你干嘛突然发疯,我醉了就醉了,你还不让我睡觉。”

      谢龄安不知道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夜已经很深很深了,湖心这里只有他们这条船,好像连整个湖泊都只有他们这条船了。

      湖泊四周的灯火还是依旧辉煌,但看起来安安静静的。

      卫琅捏了一下谢龄安的发带,揽着人,让他抬头看外面。

      夜半时分,零时的那一刻,千灯古城的钟声敲响。

      夜半钟声到客船。

      悠远空旷的钟声中,只见一盏盏灯从城中四处,缓缓飘起,在夜雨中随风摇晃,往天上升去。

      人间灯火,天上月。

      然后是河灯,密布的河道上,一盏盏河灯顺水而行,莲花形状摇曳生姿。映着河道两侧灯盏,亭台楼阁宫灯,枕河人家灯笼,交相辉映。

      不远处的临海,海灯在浪涛中起伏,海浪轻吻着灯盏,将他送向更远更广阔的地方。远处是烟波浩渺,是一碧万顷,是浩瀚汪洋,是更广阔的天地。

      天灯,河灯,海灯,各三万盏,合起来一共九万盏明灯,俱是精雕而成,用灵力凝炼而制,其间灵力充沛到能够成型三个月,然后再自行消散于天地间。

      李掌事在三年前就准备过一场这样的九万盏灯,他一手操办全程,自是知道其间已不是一掷千金的程度了。

      他当时问卫琅要不要保留到下一次,但那场的所有被卫琅当场销毁。

      三年后,又来一场。

      湖心水上铁花悬飞,迸溅出漫天金雨,如凤凰振翅,光瀑倾斜而下,烫出层层光点金纹。

      十万落星如雨。

      一夜鱼龙舞,巨型鱼灯穿梭缓慢游过千灯古城,龙灯腾跃而上,如蛟龙入海,光影如梦。

      鱼龙舞处波涛起,星斗移时河汉斜。

      鱼龙漫衍三千城,灯火辉煌十二楼。

      掌灯的修士均已陆续散去,剩下的都是提前备好的灯盏,按照提前设定好的灵力操纵,一盏盏灯自行缓缓流向属于它的归宿,冉冉升向属于它的天地。

      万家灯火的千灯古城,整座城渐渐空了,直到只剩卫琅与谢龄安二人。

      卫公子今日包场,今晚的城中,几乎全都是他请来的演员,只有极少数才是真正的游人与商贩。而夜半的时候,也渐渐尽数撤离。

      谢龄安看着满城的灯火,天上,地下,河里,海里,全都是,那些灯火绚烂也映在他的双眸里,星星点点。

      此间热烈缤纷。

      卫琅将他抵在画舫的窗边,轻轻吻了他。

      王城里灯火辉煌,只剩你和我。

      谢龄安的手攀在卫琅的脖颈上,闭着眼睛任他轻轻吻着,过了好一会儿,卫琅放开了他,继续带着人看着天上地下的九万盏明灯。

      卫琅低声问:“喜欢么?”

      谢龄安点了点头,“喜欢。”

      过了一会儿,谢龄安看着那些灯,说道:“卫琅,我很喜欢,我也有一些事,要和你说。”

      卫琅看着他的神色,应道:“好。”

      谢龄安先对他道了谢,说谢谢他如此用心的准备了一场,尔后,谢龄安斟酌着说道:“我很喜欢这场灯,但这场灯之前发生的事,我不喜欢。”

      谢龄安凝视着卫琅:“我不喜欢被人撂在一边,被冷落的感觉。”卫琅不想与他有误会,他亦是如此,他不希望和卫琅之间有任何误会。

      上次和吴瑾贞初见的那次不算,这次算第一次吧,谢龄安说:“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么。”

      剩下的话谢龄安没有说,此际九万盏明灯,灯火辉煌,缤纷绚烂,他不想破坏气氛。

      剩下的未说出口的话是,“如果有下一次,我会离开你。”

      谢龄安是个怕疼也怕麻烦的人,谁弄疼他了,让他感觉到伤心伤神了,他就会远离,他会好好的保护自己。

      保护自己的心和身体,都不受伤害,尤其是心,那是最宝贵的地方。

      他心中有一座王城,王城里只有谢君辞和他自己,但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很多事,王城里也很大,有很多空房子,有些人会住进来,有些人住进来后会自行离开,有些人则会被赶出去。

      人来人往,人走人散。

      曾经还在牢山的时候,那时他已决定疏远卫琅,是卫琅又追了回来,和他说:

      小安,我知道你心中在意家人,但是能不能把我,也稍稍放进你的心里。

      人心就像一个大屋子,里面有一间一间的小房间,有的房间里住了人,便是满了,有的房间所住之人走了,便成空了。

      小安希望我走么,让那间房间永远变成空的。

      小安希望我住进来么,永永远远,再不离开。

      他说,小安,我想住进你的心里,我要稍微靠前的位置,你能不能把最重要的两间房间,匀我一间。

      谢龄安知道那时的卫琅说话真真假假,他分辨不清是真心还是假意,但时间又过去这么久了,他也确实把那两间最重要的房间,匀给了卫琅一间。

      卫琅那日和他说:“我们彼此交付真心,我不离开你,你也不要赶我走。”

      交付真心……谢龄安知道卫琅想要的是什么,要他的身与心,尽数交付。

      身与心在谢龄安这里是统一的,他交付了真心,就能交付身体,他交付了身体,也意味着他交付了真心。

      这一生,彼此交付,多美的誓言,可是谢龄安不敢赌。

      他深知与卫琅的博弈,就像是被关在一个笼子里,笼子里有他和一只老虎,那只老虎就是卫琅的另一面。

      老虎趴着假寐打量,他只能极力周旋,避免老虎醒来,避免卫琅露出另一面。

      他与卫琅认识七年了,知晓此人心性坚定,无懈可击,没有弱点,俊美温柔的外表下,是坚硬冷酷的心。

      他在牢山和蓬莱都见过卫琅是如何对待政敌与道途上的敌人,毫不手软,作风强硬,当年杀得牢山血流成河,刑场的血过了月余都无法冲刷殆尽。

      回了蓬莱继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乎无人敢撄其锋芒,卫琅锋芒太甚,前辈们都退避三尺,同辈后辈遑论忤逆悖逆。

      此际千灯古城,三万盏明灯渐序冉冉升起,向天空飘去,是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三万盏海灯也在海浪的轻吻下,被送向了更遥远广阔的天地,那里有更广阔的人生。

      卫琅也是如此,他是送他青云直上的好风,是送他更海阔天高的海浪,也是能摧毁他一切的狂风,吞没他一切的巨浪。

      但是卫琅有的时候也像春水一样,环绕着他,他迷迷糊糊就不自觉地被他带着往前走,城池摇摇欲坠,很不清醒。

      或许他应该感谢吴瑾贞的出现,感谢今晚见到了卫琅陪吴瑾贞的另一幅样子。

      不论卫琅的目的是什么,他都又清醒了起来,本来已经软下去的心又硬起来,卫琅也在试探他的底线,从那些风月楼阁的脂粉应酬,到琼山秘境的两个年轻貌美的师妹,再到吴瑾贞。

      他在观察研究卫琅的同时,卫琅也在审视判断他。

      他知道卫琅想压榨他的局势,审视他的底线,判断他的想法,逼出他的真心。

      小安是如此的厉害,小安也是如此的聪明,谢龄安心中隐隐得意,他才不会被卫琅看穿,也不会被卫琅牵着稀里糊涂往前走,他一定要坚持住自己的底线。

      直到,卫琅先给他等同的代价。

      卫琅不愿意放过他,他还不想放过卫琅呢,卫琅亲了抱了他这么多下,他得讨够本了再说。

      仙途艰险,大道朝天,他还是一棵小树苗,得先借着这棵苍天大树积蓄力量,在斑驳树影下慢慢扎根,稳扎稳打。

      卫琅不想和他结契,却想和他行道侣之实,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

      不过谢龄安也想象不出自己和卫琅结契是什么样子。

      总感觉他们会,同生共死,同心结契,同床共枕,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

      卫琅既然喜欢玩,他就陪他玩,谢龄安也是爱玩之人,不然也不会和卫琅玩了这么久,玩了那么多地方。

      对于吴瑾贞,他知道吴瑾贞对卫琅也是极为重要之人,将来若是有一天,他与吴瑾贞不可避免的出现分歧,他希望卫琅站在他这一边。

      谢龄安知道现在的卫琅或许还做不到,他也不会立即就逼卫琅作出选择,人生还长,他们可以慢慢来。

      不过谢龄安现在还嫩得很,脸嫩,身子嫩,手段也嫩,现在的他如果敢冒然对上卫琅,踩卫琅的底线,只会被卫琅直接连皮带骨吃了不剩,然后再被打包带走,锁得严严实实。

      什么仙途大道,床上就是他以后的归宿。小谢学子的青云之路,仍需努力。

      此际,夜雨万千灯火明,谢龄安也在认真地望着卫琅,心绪涌动,而被他认真琢磨了一番的卫琅,也在静静看着他。

      卫琅心想,自己救过他的命,不止一条,教导他的修行,千个日夜,带他走上通天大道,带他看遍世间盛景,带他享受荣华富贵,助他青云而上,为他遮风挡雨,让他在自己的庇护下免遭苦难。

      从前为了博这人一笑,往往一掷千金,而今夜为了他,更是已不止这个程度。

      灯火辉煌烂漫,热烈缤纷,但万国,与万国的荣华,都打动不了那一颗冷酷的心。

      这个贱籍小家仆,在用这种姿态,试图和他谈一个平等的条件。

      卫琅心里漫不经心地想,平等?想用不对等的地位,谈平等的条件?真是天真幼稚,又胆大妄为。

      但卫琅能装,会演,这人如果非要他演,他也不是不能给,从前向来都是两分真心当十二分用,此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人,应了,“好。”

      此时的氛围晦涩难明,卫琅应付完了人,将谢龄安一把抱起,抱到了画舫窗上坐着。

      他揽着谢龄安,捏着他的脸又吻了上来,卫琅自然知道谢龄安未尽之语——他如果还如今天这般对他,谢龄安就会离开他。

      卫琅的吻又暴戾又肆意,然而谢龄安此刻却予取予求乖顺得很,谢龄安的手搂在卫琅的脖子上,似是怕自己摔下窗去,搂得很紧。

      他第一次给了卫琅回应——谢龄安轻轻咬了他一下,不痛,但却让人心中一动。

      卫琅低笑一声,放缓了速度,细细吻着,绵绵密密地,如今夜的夜雨,春夜,春水,春雨,缱绻多情。

      雨水滴滴落在湖面上,泛起阵阵涟漪,交颈缠绵中,真如一对人间爱侣,卫琅一路吻到了谢龄安的耳根后,听着人在他怀里轻轻喘着,谢龄安难耐地抬高了手,拔掉了卫琅的青玉簪子。

      卫琅没了簪子,头发也散落了下来,他用鼻尖蹭着谢龄安的,低声问:“做什么。”

      谢龄安也蹭了卫琅一下,此时天光已微蒙蒙亮起,他小声说:“我好困,要睡觉。”

      卫琅被他这样手段安抚着,心中的暴虐欲也一点一点平静下来,他吻了吻谢龄安逐渐合上的眼睫,“我抱你去。”

      卫琅将窗上坐着的谢龄安抱了下来,一路抱着他进了画舫的船尾,那里有一张矮榻,供游人小憩,卫琅这艘自然是已经精心准备过的,铺好了全新的柔软被毯。

      卫琅揽着人,一起合衣躺下,谢龄安已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他今夜饮了酒,睡得格外沉。

      谢龄安这一觉,直接从天蒙蒙亮,睡到了第二天的下午,四月初七了,正是他的生辰。

      他醒来的时候,卫琅正在身侧支着颐看他,周围还是很安静,整个千灯古城里,依旧只有他们两个。

      卫琅见他醒了,开始带着他游湖,游河,一点一点逛昨晚没仔细、也没心思逛的景色,湖心亭的姻缘石上,卫琅问他要不要一起刻一个,谢龄安横了他一眼。

      别人是用灵力点灯,灵力感应后自行刻上,卫琅不想和他点灯,倒是想直接用灵力刻一个,真是不知所谓。

      卫琅见谢龄安不语,也不强求,他不信这种东西,卫琅仙君自负得很,转世轮回,只要谢龄安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一定能认出他来。

      画舫行经湖心,他们又聊着湖心底下的那座千古灵灯,那座灵灯是灭着的,传闻是千年以前玉水河灵和剑神萧宴合所点。

      卫琅最近隐约有听说了一些玉水河灵的事,说瑾贞可能是玉水河灵转世。

      他昨晚便带着瑾贞来这里转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感应。

      吴瑾贞自己也恍若未觉一般。卫琅也没有再深究。

      卫琅其实没法想象小表弟吴瑾贞和千年前的剑神萧宴合有一腿,他年少时也读过《上古通鉴》,人界四境这本通鉴教材六百年前就统一过了,写两人只写挚友情,战友情,没得别的感情。

      卫琅对这种千年以前早就魂飞魄散的什么河灵剑神的恩怨情仇、暧昧轶闻不感兴趣,带着人继续游玩。

      河道都走了一遍,黄昏时刻,城中游人也陆陆续续多了起来,商贩也陆陆续续归位。

      掌灯时分,卫琅带着谢龄安下了船只,路上的游人手中往往都有提灯,卫琅也取出一盏灯,递给谢龄安。

      是他自己做的灯。

      那是一盏风灵宫灯,垂悬的青铃无风自动,铃声清冷如碎玉击冰,八角灯架是仙竹的百年竹节,潇湘仙竹精心编织,如泪痕斑斑点点,晕染出水墨般的纹路。

      八角灯架微微外扩,竹棱上雕刻着深浅不一的竹叶,风过时仿佛能听见沙沙的竹涛声。

      谢龄安看见这灯,就终于知道仙竹卫府附近的竹子为什么少了一大片了,不知道卫琅砍了多少,试了多少,才试出了这盏风灵宫灯。

      半透明的素绢蒙于灯身,其上以淡墨颜料勾勒着几笔写意的山水,溶溶淡淡,边缘处镶着青翠碧绿的竹篾花边。

      最别致的是灯尾垂下的流苏,藕荷色丝线层层叠叠,末端坠着一朵白玉荷花,花瓣上嵌着玲珑剔透的玉珠,如同清晨沾着露水的荷花。

      卫琅观察着谢龄安的神色,说:“这荷花流苏,是从宛亲手编的。”

      他见着谢龄安露出惊喜的神情,微微一笑,“她不好意思亲手给你,便转交给我了。”

      谢龄安没想到卫大小姐还有这等手艺,真是难得,令他震惊。

      需知卫从宛炼丹炸炉的场景可是他亲眼所见,丹鼎碎片横飞,逃都逃来不及。

      谢龄安看过一次,就不敢再看第二次。

      谢龄安还记得当时自己在炸炉的冲天火光、一片碎片横飞时只来得及凝出“水玲珑”防护护罩,水灵笼牢牢护住卫从宛和他自己。

      等爆炸散尽,然后再帮呆若木鸡的卫大小姐打扫现场,收拾清理干净作案工具。

      千灯古城,谢龄安仔细端详着宫灯,当夜风拂过,流苏玉荷轻晃。

      八角竹制灯身也随之轻摇,垂悬宫铃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宫灯摇曳。

      仿佛在竹林的深处,窥见荷花的踪迹。

      竹身,荷影。

      是卫家兄妹联手打造,送他的生辰贺礼。

      卫琅低声问他:“喜欢么?”

      谢龄安点了点头,他抬头看了一眼卫琅,他心中欢喜,确实喜欢得很。

      其实不知不觉中,卫家兄妹已经在他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位置,这两个都是他很在意的人。

      他知道卫家兄妹都不擅长炼器,却为了他尝试到这种地步。

      这盏风灵宫灯不知卫琅做了多久,那垂悬的荷花流苏也不知卫从宛编织了多少个日夜。

      卫琅这人确实自负,他明知谢君辞是何等炼器大师,铸造天才,别人都是扬长避短,不拿自己的短处碰别人长处。

      卫琅不在乎这些,他想送就送。

      何况,他也不是没有杀手锏,卫从宛这丫头,就是以后他和谢龄安闹矛盾时的调和剂。

      卫琅略微满意,有卫从宛在,日后他就是和谢龄安闹出了天大的矛盾,生死决裂,互捅刀子,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把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当调和矛盾的工具使、增进感情的道具用,可见卫琅这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

      卫琅让谢龄安注入灵力,宫灯中的灯芯亮起,散发着暖黄的光晕。

      竹身与风灵本来就已偏青,卫从宛那日看了一会儿说,“不要青灯吧,晚上提着青灯像个鬼一样。”

      卫琅就笑,哪有这么闭月羞花的男鬼。嗯……艳鬼。

      但卫公子审美在线,将灯芯灵光改成了暖黄色,宫灯一亮,整体还是偏暖黄的。

      那人一身溶溶淡淡,冷浸如月,夜里提灯而来,一定很是好看。

      此刻他与谢龄安行在游人如织的千灯古城街道上,他打量了提灯而行的谢龄安一番,果然好看得很。

      今晚卫琅依旧是几乎包场的状态,带着人看了城中各种景致、节目,去了最大的楼台,撷光台。

      楼台设宴,在这座撷光高台上俯瞰整个城中盛景,卫琅今日没有再放那么多盏灯,只放了三千盏应景用。

      城中东风夜放,落星如雨,宝马香车,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灯火辉煌间,谢龄安取出“越关山”,为卫琅弹了一首。

      ——“千灯引”。

      隔着满座灯火,卫琅静静看着那人为自己抚琴,谢龄安偶尔一抬头,便能看到卫琅执着盏,目光一直注视着自己。

      千灯为引,万山能越。

      灯影明灭,人心也明灭。

      万山连明照,千灯合暗开。

      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人间灯火天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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