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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两日夜不归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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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龄安侧了一下身,想拂开他,卫琅只是浅浅地给他理着衣襟。
卫琅有意和好,终是对谢龄安道:“韩停绪那个人就那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他冷眼旁观多年,自然知道谢龄安对那人的孺慕憧憬之情,大抵是蓬莱境的每个修习阵道的阵师都无法不仰望韩停绪。
从前卫琅看着谢龄安一次次想要亲近那人,却触碰地头破血流。直到那人亲手将谢龄安除名、剖丹,亲自行刑。
卫琅道:“韩停绪性子孤僻又冷傲,当世能得他认可的不过萧衍仙尊一人而已。”
卫琅与韩停绪并不对付,他笑了笑,“就连我师尊,以及与他阵道齐名的那位沈重嘉,韩停绪也只是承认其才能,不认其人品。”
谢龄安听得懂,卫琅的意思是韩停绪反正就这么个人,谁都看不上,连崔境主都看不太上。
看不上你一个小小的谢龄安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就不要因此伤怀了。
谢龄安懒得理他,想离开大厅去找容娴。
又听卫琅继续说:“韩停绪一共就你们三个弟子,崔显有少主身份摆在那里,自不必多说,他身在蓬莱境就得买账,至于瑾贞……”
卫琅将谢龄安拨过来转向自己,“你知道瑾贞的真实身份么,连我都从来没告诉你,料想更没有什么别人会与你说。”
吴瑾贞的身份从前是个机密,但自从他在玉水河畔的那场结丹大典,抚琴一曲令玉水震动色变,萧衍仙尊册立他为玉水转轮台掌台,这个机密就不再很机密了,各境高层俱已知晓。
册立吴瑾贞的那日,转轮高台,无上荣光,吴瑾贞一身荣耀。
谢龄安当时还在极北森林的木屋里生死难明,命悬一线,差点醒不过来变成雪地荒冢的孤魂野鬼,自然不知道。
谢龄安本来想出大厅去找容娴一起去看醒来的弟弟,结果被卫琅带跑了思绪。
这等核心机密他确实无从得知,不由停了下来等卫琅说。
卫琅有意无意地拖延——白浩风和容娴在等?晾一晾让他们等着好了。
他白浩风又不是什么三岁孩童,没断奶么,醒来就要找哥哥。
卫琅设了禁制,此间言语只有他二人知晓。
卫琅贴近了人在耳边道:“瑾贞的真实身份并非吴家二公子,而是玉水河灵转世,此前只是怀疑,那日萧衍仙尊册立后便应是坐实了。”
谢龄安闻言不由心中一悸:“玉水河灵?”
卫琅含笑点头:“千年前道魔大战以身封魔的玉水河灵,也是天地间最后一位山河之灵。”
千年前那场道魔大战,当时的人族领袖是剑神萧宴合,萧宴合与魔神伏辛战死于玉水河畔。
玉水河灵为防止魔神转世,以身封魔。
此后千年,人间再无山河之灵。
谢龄安覆着眼,看不出什么表情:“他不是你表弟?”
他曾听过吴瑾贞私下里喊卫琅叫表哥,似是故意喊给他听。
卫琅抚了谢龄安一下,这又是另一个身份了:“确实如此,这层身份你不是知道么。”
谢龄安如今记性不太好,脑子坏了似的,丢失了很多记忆,他虽然还记得一些,但怕遗漏了细节,“你再讲一遍,具体点。”
“瑾贞并非吴庸亲子,而是东海古越国的太子,他亲生父亲是已故越国国王越昀,母亲是曾经名动天下‘兰芷二仙’的沈清芷。”
“也是我的姨母。”卫琅淡淡地道,卫琅小时候常常跟随母亲去越国探望沈清芷一家,他的母亲沈清芸与沈清芷感情极佳。
直到越国亡国,国王王后双双战死,沈清芸准备将姐姐的遗孤带回,本想将人养在卫家。
蓬莱境主崔涣却出面将这孩子交由吴家抚养,改名吴瑾贞,对外宣称吴家二公子。
谢龄安默默地想,竟是亡国太子与河灵转世,双重贵重之身,当真是,贵不可言。
卫琅见谢龄安不说话,平静道:“所以说瑾贞身份贵不可言,你少招惹他。当时之事——”
卫琅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你击碎了瑾贞的金丹,但也还他了,已经两清。”
“瑾贞心善,他不再追究此事,我也会从中斡旋,化解你和吴家的关系。”
梅山之时,谢龄安击碎了吴瑾贞的金丹,下场就是自己被除名,剖丹,狱中苦海刑罚沉沦半年。
韩停绪亲自执刑,剖了他的金丹给了吴瑾贞。
哈,他竟然要感激卫琅吗?谢龄安心中冷笑,有心想讽刺两句,终是一言不发。
卫琅见这人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中虽早有预料,但也不免觉得这人不知死活,活该落到今天这地步。
卫琅想到一件事,“那日在玉水转轮台,瑾贞奏了一曲,我总感觉我曾听过,似是你给我弹的,只是记不清了。”
谢龄安莫名其妙:“我给你弹了多少曲子,你说的哪一首。”
卫琅也是兴起,拉了人就要去寻琴台,“我给你弹。”
谢龄安现在才没心思管这些。
他耐着心思听完卫琅劝他不要在意韩停绪看不上他,让他不要为此伤怀。
又忍着性子听完一番关于吴瑾贞如何贵不可言,让他不要不识好歹。
早已心思飘到隔壁白浩风身上了,他推门就要找容娴一起。
容娴在门口被晾了半天,神色有些不好,此时勉强露了个笑容:“龄安,你等等和浩风好好说话,不要吵架。”
谢龄安道:“娴姐,我和浩风怎么会吵架。”
你俩少吵过么,容娴想着刚刚白浩风的神情,不由捏了把汗。
白浩风醒来的时候,先是看见安然无恙的容娴,他很欣喜,容娴细细地问他情况。
好一会儿后,容娴说去找龄安,告诉他人醒了。
白浩风等了许久,空荡荡的房间,让他不由想到极北森林的木屋里,他守了谢龄安一个半月,寸步不离,悉心照顾。
让那人一睁眼,就能看到他。
此间装潢豪华恢弘,他已问明容娴,这就是卫琅的飞舟。
卫琅。
在等待谢龄安这漫长一段时间里,白浩风想了很多,很多他已经不再想回忆起的事,随着卫琅两个字的浮现又旧事重提。
他小时候被谢君辞捡回,和谢家兄弟生活在一起,曾经以为日子会这么平淡又宁静地过完。
直到卫琅的出现,一切都开始分崩离析,直到无可转圜。
卫琅好像什么都没做,却又高高在上、轻而易举毁了他们的家。
卫琅此人,蓬莱境这一代的第一天才,崔涣当年收他为徒时曾断言此子将来成就不在他与韩停绪之下。
这已是世间至高的评价,也是此境最高的评价。
卫琅出身琅琊卫氏,是琅琊卫家家主卫缙与沈清芸的独子,后来单独立府于仙竹,便有了仙竹卫家。
他天赋极高,主修剑道、阵道、丹道,他本身出身蓬莱第一炼丹世家卫家,父亲是蓬莱第一丹师,母亲是蓬莱有名的药师,从小耳濡目染丹药两道。
后又拜在境主崔涣门下修行剑、阵两道。
他博闻强记,涉猎极广,符文、术法、炼器、乐理、书画、射御,又爱玩、会玩,天才只用花一些寥寥的心思,就比普通人苦修数年的修行还深。
白浩风自小觉得大哥谢君辞已是天才,从寒门而出的炼器之道顶尖。
后来见了卫琅,才知出身名门世家的贵公子天才是何模样。
这样的卫琅出现在贫瘠偏远、终年苦寒的牢山,出现在年仅十五岁的谢龄安面前,简直就像是神仙哥哥。
那年卫琅空降牢山来此地历练,截停了戚连宸的上任之路。
戚连宸是牢山本土世家出身,本来已经敲定好的走马上任被这位蓬莱来的贵公子硬生生插了一截,无限延后。
空降而来的卫琅仙君按照常制来观龙学宫观礼,谢龄安是那一年的魁首。
那日,终年雨雪的牢山难得的放晴,观龙学宫的礼台上贵客满座,高官云集。
白浩风站在底下同众多弟子混在一处,看他的哥哥在高台守擂。
一年一次的学宫大比,谢龄安一路杀至最后一关,率先抢下擂主之位。
此后再无人能让他从擂台退位,惊鸿剑法之下,翩若惊鸿游龙,剑走轻灵一脉,往往四两拨千斤。
局至黄昏,酉时为界,胜局已定,钟声一响,诞生最新的魁首。
卫琅在高台主座上执盏观礼,看那个少年一袭白衣,持剑而立,冰蓝发带风中飞舞。
分明还是如三月梨花初绽的青涩模样,却已显明月皎皎,风姿秀彻,应是如青松苍柏的站姿,应是如流云落月的风貌。
谢龄安下了高台向主座行礼,观龙学宫掌宫请新任的牢山山主赐下琼花,以示嘉奖。
卫琅却用那呈上来的琼花编了一只花环,遥遥隔空抛到了谢龄安的头上,谢龄安一时无措,隔着高台满座仰看他。
卫琅对他说:“琼花既已编了花环,我还欠你一枝琼花,来日还你。”
过后不久,果然在一个午后,观龙学宫掌宫领着谢龄安来到山主府上。
谢龄安被掌宫引着,穿过长长的回廊,看到了那人。
新任的山主年轻俊美,风神毓秀,青衣公子,端的是仪态风流,只是和颜问谢龄安的功课、修行,又问了一些平常的家常,就让谢龄安回去了。
临走前,那人赠了他一枝琼花,说是那日的约定。
此后谢龄安时不时被学宫的掌宫带去见卫琅,起初的两三年里都只是一些功课家常,指点阵道修行,查看剑道功法,直到谢龄安日渐长成。
十八岁生辰宴过后,谢龄安的容貌身姿仿佛一夕之间抽条,之前还能说是尚显青涩稚嫩的少年,现在已是流风回雪般的翩翩小公子了。
此后功课修行,衣食住行,卫琅开始方方面面插手。
白浩风眼睁睁见着谢龄安与那人一日比一日亲密,开始还是学宫掌宫带着见,后面随时自行出入府上,卫琅甚至为他单设了一间偏殿。
谢龄安开始夜不归宿。
白浩风知道夜不归宿的时候是被那人带着出了牢山,去蓬莱境看世间浩大,人间盛景。
白浩风无法描述自己的心情,像是儿时最喜欢最珍爱的玩具被别人抢走了,但儿时被抢走玩具时谢龄安会替他出面抢回来。
可是现在被抢走的是龄安,世上哪来还有另一个谢龄安能帮他抢回来呢?
家中气氛越来越沉闷,他本不是话多之人,谢君辞更是冷峻寡言之辈。
以前谢龄安在的时候家中活跃如暖春,春意融融,谢龄安活泼闹腾,很能折腾,如今家里却是日渐一日越来越氛围沉冷。
白浩风心中苦闷,却无法对大哥说。
直到有一日,白浩风看见谢君辞坐在廊下好似看着炼器图纸,却许久都没有动一下。
他那时才知,大哥心中的苦闷或许不比自己少半分。
白浩风在一个雨夜从卧房醒来,听到了外面大厅的动静,是谢龄安和谢君辞在争吵。
“你两日夜不归宿,又和他去了哪里?”是大哥在逼问谢龄安。
龄安似乎小声地回了什么,“月昙花开了……去了昙华岛……”
“你知不知道如今外面都在怎么传你?说你年纪轻轻……”
白浩风当然知道外面在怎么传谢龄安,他身处观龙学宫,不止一次听过同修在背后议论,说谢龄安年纪轻轻就攀上卫琅山主,仗着这层身份连学宫都少去了。
“我回了学宫又能如何,那些师座都不肯教我……”是谢龄安在争辩。
自从卫琅开始插手他的方方面面,谢龄安每回回去学宫修行,那些师座只是和他说,卫山主更精于此道,若他已开始按卫山主的布置开始修行,不能坏了其间节奏,他们无法教他。
谢君辞告诉他他会去找人疏通安排,让谢龄安回学宫潜心修行,不要再跟着卫琅往来。
“如今连学宫掌宫的名声都被你连累了,外界都在传他将弟子献上以谋私利……”
夜色里谢龄安的声音清晰可闻:“这不是事实?难道不是他将我引荐给卫琅,他的名声怎么会被我连累。”
有东西被拂到地上发出的剧烈声响,白浩风担心大哥会打龄安,终还是起身推开一点门来看。
只见谢龄安已经扑在了谢君辞的怀里,语带泣音,“可我又能如何……我是罪籍,注定永远也无法参加牢山大选,终我一生都无法离开牢山……哥哥,卫琅说他可以让我脱罪籍。”
他紧紧抱着谢君辞,不住哀求,“哥哥,牢山好不容易才有这样的人物,他的师尊是境主,他可以帮我……哥哥……你不要生我的气……”
他一声声地唤谢君辞哥哥,好像眼前之人才是他的天地,他想得到他的认可。
打蛇打七寸,卫琅已经捏住了谢龄安的七寸——罪籍身份,全蓬莱境只有境主能赦免脱籍。
谢君辞揽着谢龄安,过了好一会儿才将人的脸捧起,替他拂去面颊上的泪水,对他说:
“小安,你想离开牢山,哥哥来想办法,只是你不可再与卫琅往来,回到学宫潜心修行,日后在领域登峰造极之时,就能得到特赦的机会。”
男人的话语低沉,在沉沉夜色中显得那样让人信赖。
“君子有所为也有所不为,你今日承了他这样大的恩惠,可有想过来日用什么来还?”
“每一件落在你头上你以为的幸事,背后都已加注了代价,小安,你准备好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了么。”
“你今日走了捷径,来日付出的代价,恐怕你难以承受。”
这些话白浩风至今未忘,想来谢龄安也应当刻骨铭心。
因为一语成谶之下,果然付出了他难以承受的代价。
那个代价,便是生死。
谢君辞一番话让谢龄安渐渐止住落泪,大厅内只余一片寂静,能听得到雨滴打在屋檐上的声音。
谢龄安靠在谢君辞的怀里,手还紧紧搂着人,却和哥哥沉默对峙。
白浩风以为谢龄安在这番话的劝诫下应该会有所改变,却只听谢龄安沉默良久,低低地道:“哥哥……卫琅说了,不用我付出什么代价,他说只要我如现在这般一直伴在他身边就好……”
那一刻连白浩风都抑制不住心中莫名的震怒,卫琅说,又是卫琅说——
白浩风恨不得大哥堵住那人的嘴,什么叫如现在这般一直伴在他身边?那还要如何伴在他身边?
简直愚不可及!不知所谓!
白浩风都气得发抖,谢君辞的脸色沉冷得可怕,白浩风从未见过谢君辞这般脸色,男人压抑愠怒地似乎下一刻就要做出什么事。
谢龄安似乎也被吓到了,才喊了一声哥哥,整个人就被谢君辞直接抱起。
谢君辞将他抱了起来转身就要朝卧房走去,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一旁的烛台明珠。
明珠滚地,室内愈加昏暗。
白浩风终是怕大哥会打龄安,果然见谢龄安在谢君辞的怀里挣扎了起来:“我长大了……你不能再用戒尺打我……啊……哥哥……”
其实白浩风并没有见到谢君辞拿戒尺,但谢龄安已经挣扎惊叫了起来,他似乎被男人的力度弄疼了,想要逃离这紧紧的锢制。
白浩风推门而出,喊了一声大哥,又冷声说:“大哥何必和这种人计较”。
谢君辞抱着谢龄安站在卧房门前一动不动,过了良久,将谢龄安放了下来,自己转身出了家门,走进茫茫的夜雨中。
谢龄安站在原地,他似乎又哭了,白浩风看得心烦,对他道:“你若是再和卫琅往来,就滚出这个家。”
谢龄安哭道:“我是他弟弟,这是我的家,要滚也是你滚……”
白浩风不想再待下去了,他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也忍不住对谢龄安做点什么,好让这人闭上那张该死的嘴。
白浩风扔下一句话回了自己卧房:“你也不是大哥的亲弟弟,谁比谁高贵?”
房门重重地关上,“谢龄安,你若再这般不识好歹,大哥和我都不会再管你。”
谢龄安等他走了,慢慢坐到椅子上趴在桌上等谢君辞回来。
但直到天明,谢君辞也没有回来,他哭得累了,趴在桌子上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