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霜华》凌棠洱

3、第 3 章 楚

　　楚丹曦闻声回头。
　　来人是三清山的少主萧不尘。只见他广袖轻扬，囚梦剑别在腰间，眉眼清俊如月下寒松，只是唇角微抿，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楚少主，我们尊主让我来助你们一臂之力呢。”
　　“萧少主，”楚丹曦垂在身侧的指尖微蜷，语气里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此事凶险万分，牵扯甚广，三清山素来超然物外，何必蹚这趟浑水。”
　　萧不尘抬眼，目光掠过他染了尘霜的衣袂，声线清冷淡漠：
　　“尊主有令，自当遵从。何况……”
　　他顿了顿，囚梦剑鞘上的云纹在微光下流转，似有寒芒暗涌。
　　“今日我若不来，楚少主怕是要孤身战至魂飞魄散，也无人知晓。”
　　楚丹曦闻言眉峰微挑，不想理他，留下一句“萧少主想来随意”，便转身离开。
　　萧不尘冷笑一声，也跟了上去。
　　自两界山断崖对决让云卿慕侥幸逃脱后，楚丹曦未曾有半分停歇，一路循着蛛丝马迹穷追不舍。
　　因为范围广大，楚丹曦和萧不尘便分开行动。
　　风卷着道袍的下摆猎猎作响，他踏过被夜露打湿的青石，衣摆沾了泥污也浑然不觉。江湖各处早已布下眼线，但凡有云卿慕的踪迹，便会立刻传信至他手中。
　　这几日，他昼行夜宿，所到之处总有乡民主动送来线索——那些哭诉着亲人惨死、村落被焚的话语。
　　楚丹曦握着长剑的指节泛白，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得他侧脸愈发冷硬。
　　这日，楚丹曦循着线索追至一处荒僻的破庙。
　　天色阴沉，将本就荒芜的庙宇压得愈发压抑。庙门早已腐朽，半扇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被风一吹便发出吱呀的哀鸣。墙角堆着厚厚的尘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霉味与尘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邪之气——那是云卿慕身上独有的气息。
　　楚丹曦屏气凝神，缓步踏入破庙，长剑悄然出鞘。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扫过倒塌的神像、散落的供桌，最后落在庙宇的角落。
　　庙内的阴影里，云卿慕靠在斑驳的梁柱上，正低头处理肩头的伤口。他依旧穿着那身白衣，肩头的布料被血浸透，暗红的血渍在素白的衣料上晕开。他的指尖捏着布条，细细地缠在伤口上，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却一声不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抬眸看来，见是楚丹曦，眼底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预料到他会寻来。握着布条的指尖微微收紧，将那点不易察觉的紧绷藏在了阴影里。
　　“倒是会躲。”楚丹曦缓步逼近，长剑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云卿慕，你逃不掉了。今日，我定要为民除害，不让你再祸害世间。”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仿佛眼前之人已是囊中之物，再无逃脱的可能。
　　云卿慕缓缓站起身，身形有些不稳，又很快稳住。他的目光平静地看着楚丹曦，一言不发，只是握着折扇的手微微攥紧了扇骨。
　　楚丹曦见他沉默，只当他是认罪伏法，眼底的杀意更甚。
　　他不再多言，长剑一挺，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再次攻了上来，直刺云卿慕的心口，招式狠辣，没有半分留情。
　　云卿慕咬牙，再次开始躲闪。破庙空间狭小，梁柱林立，躲闪的地方极为有限。楚丹曦的剑招步步紧逼，剑光几乎笼罩了他周身所有的退路。剑气扫过神像，木屑纷飞，落在他的发梢和肩头。
　　他躲闪得愈发艰难，胸口的钝痛阵阵袭来，旧伤被牵动，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前的碎发，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不想与楚丹曦缠斗，只想尽快脱身，可楚丹曦紧追不放，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急，势必要将他挫骨扬灰。
　　躲闪间，云卿慕脚下不慎踩到碎石，身形一歪，脚步踉跄了一瞬。楚丹曦抓住时机，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长剑直逼他的心口，眼看便要刺中。
　　就在此时，庙外突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喊声，伴随着恶鬼的尖啸，阴邪之气骤然浓重。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爪子上沾着黑血，抓着一个三四岁的孩童，撞破庙门闯了进来。恶鬼的利爪抵着孩童的脖颈，黑紫色的妖气顺着孩童的皮肤蔓延，眼看便要下杀手。
　　孩童吓得浑身发抖，哭声凄厉，小小的身子在恶鬼的利爪下挣扎，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听得人心头发紧。
　　楚丹曦见状，眉头一蹙，下意识便要收剑去救孩童，可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云卿慕安排的诡计？毕竟云卿慕本就是与恶鬼为伍的恶魔，这般伎俩极有可能是为了脱身，是为了让他分心，再趁机逃走。
　　他眼神一沉，并未动，依旧用剑指着云卿慕，冷声喝道：“又想耍什么花样？用孩童做要挟，你果然歹毒至极！”
　　云卿慕闻言，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怒意。那怒意极淡，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却还是被他藏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他再也顾不得眼前的剑尖，猛地推开楚丹曦的长剑，身形如电般朝着恶鬼冲去。
　　“放开他！”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不顾自身伤痛，折扇直刺恶鬼双目，动作迅猛，没有半分迟疑。
　　恶鬼没料到他会突然来袭，慌乱之下松开孩童。孩童跌坐在地上，吓得哭不出声，只是缩在墙角发抖。
　　云卿慕趁机将孩童护在身后，折扇与恶鬼的利爪缠斗在一起，衣摆被恶鬼的妖气划破，几道血痕瞬间浮现在他的手臂上。
　　楚丹曦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幕，眉头紧锁，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收紧。
　　这是诡计吗？
　　不，不可能！这肯定是他的诡计！他这般惺惺作态，不过是为了迷惑自己，为了找机会逃走！
　　楚丹曦强行压下心底那一丝异样的情绪，再次举起长剑，朝着云卿慕刺去。剑光划破空气，直逼他的后背，带着刺骨的寒意。
　　云卿慕察觉到身后的杀意，却来不及躲闪，只能微微侧身。长剑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旧伤被剑气牵动，他闷哼一声，一口血差点喷出来。他咬着牙，反手用折扇挡住恶鬼的攻击，另一只手将孩童往身后护得更紧。
　　恶鬼被云卿慕的折扇逼得连连后退，眼中满是凶光。它看着楚丹曦，又看了看云卿慕，突然尖啸一声，朝着楚丹曦扑去。
　　楚丹曦侧身躲开，长剑一挑，将恶鬼的爪子斩断。黑气喷涌而出，恶鬼发出凄厉的惨叫。
　　就在此时，云卿慕抓住机会，折扇狠狠刺进恶鬼的头颅。恶鬼发出一声尖啸，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在空气中。破庙里的阴邪之气渐渐散去，只剩下孩童的抽噎声。
　　云卿慕踉跄了一下，嘴角溢出一丝血痕。他低头看了看身后的孩童，又抬眸看向楚丹曦，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起折扇。
　　楚丹曦握着长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动作，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再次翻涌。
　　——这不是诡计？
　　楚丹曦的思绪乱了一瞬，很快又被恨意压下。他冷哼一声，再次举起长剑，朝着云卿慕刺去：“装模作样！不过是想以此迷惑我，再趁机逃走罢了！”
　　云卿慕没有躲闪，只是微微侧身，长剑擦着他的衣摆划过，带起一缕发丝。
　　他看着楚丹曦，眼神平静。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反驳，只是缓缓将孩童推到墙角，用身体挡住了楚丹曦的视线。
　　“别伤他，我走。”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清晰。说完，他转身朝着破庙的后门走去，脚步有些虚浮。
　　楚丹曦看着他的背影，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猛地甩了甩头，再次举起长剑，朝着云卿慕刺去。剑光如练，直逼他的后背，带着刺骨的寒意。
　　云卿慕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剑光，身形一晃，消失在破庙的后门，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和空气中属于他的气息。
　　楚丹曦冲到后门，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眼底满是戾气。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抖，低声咒骂了一句，转身看向墙角的孩童。孩童缩在那里，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瑟瑟发抖。
　　楚丹曦的目光落在孩童身上，又想起刚才云卿慕护着他的样子，心底的烦躁愈发浓重。
　　“他走了。”楚丹曦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戾气，“你安全了。”
　　孩童依旧缩在墙角，不敢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恐惧。楚丹曦看着他，想起那些惨死的凡俗百姓，心底的恨意再次翻涌。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眼底的杀意再次凝聚。
　　巷口的风很大，吹得他的道袍猎猎作响。他看着远处的山林，眼底冷光乍现，足尖一点，身形如箭般追了出去。
　　而破庙的后门，一道月白的身影靠在墙角，捂着胸口，咳出一口血。血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他看着楚丹曦追出去的方向，眼底依旧是一片平静，缓缓收起折扇，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身影不久便消失在山林里。
　　楚丹曦一路追出山林，却再也没有找到云卿慕的踪迹。他站在山林的出口，看着茫茫的山野，眼底满是戾气。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发抖，心底的烦躁愈发浓烈。
　　他甩了甩头，强行压下那些不该有的念头，眼底再次凝聚起杀意。
　　风卷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场不死不休的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