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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寄人篱下的月光 ...

  •   推开那扇雕花红木门的时候,谢临还是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悬在那儿,距离门把手就差了那么几厘米,也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握住了门把手,金属的凉意瞬间从指尖窜了上来,像蚂蚁爬过指腹,瞬间激起一片细密的颗粒。

      房间里,月光正从落地窗照射进来,映在柚木地板上,白白的一片,看着有些晃眼睛。

      谢临环顾着这个他住了多年的房间,这房间怎么说呢,就跟博物馆里陈列的展品似的——每样东西都摆得刚刚好,丝绒床罩的四柱床、摆满了精装书的樱桃木书桌,还有那套银茶具,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而他就像是一个前来参观的旅客。

      十年前江叔叔带他进来那天说的话,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那年谢临十三岁,背着个帆布书包,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些自己从来没见过的好东西,小声问人家,“我真的可以住在这里吗?”

      江叔叔拍了拍他的肩膀,是笑着的,但总觉得隔了些什么:“当然,你以后就是我们江家的一份子了。”

      十年过去了。

      这个房间依然像一个高级的酒店。太干净了,也太整洁了。墙上没有贴过一张海报,桌上没乱放过一张草稿纸,床头柜上也只有那盏英国古董台灯,别的什么也没有。

      好像随时等待下一个客人来住。

      谢临把行李箱放倒,拉链一拉,声音在空荡的屋里面显得特别响。他也没什么东西可装进去带走:几件换洗的衣服、牙刷毛巾、一个装珠宝设计工具的帆布袋,还有那本天天带的硬壳素描本。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桌上除那套银茶具外,还有一个相框。照片是谢临刚来江家时拍的全家福:江爷爷坐在中间,江叔叔和江阿姨站在后面,十七岁的江池面无表情地站在江阿姨旁边。谢临不在里面——他那时候刚来三个月,江爷爷说“下次照相再加上你”。

      下回一直也没来。

      他伸手摸了摸相框边儿,有些灰尘了。他每次回来都会擦这屋,但就这个相框,老躲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叮~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银行转账通知:【您尾号3476的账号转入人民币10000元,余额15632.19元。】

      每个月五号,一万块。江家给的生活费,比瑞士表还准时。

      谢临把手机揣回兜里,钱包里那张塑封的老照片露出了个角——十三岁的谢临和爸妈在公园里,三个人笑得很开心。那是车祸前一个月照的,也是他们最后一张全家福。

      十年前,车祸发生的当天,江叔叔要去参加一个及其重要的商业签约,不想路上车子突然爆胎,刹车也失灵了。车在高架匝道上失控打滑,整辆车横在了马路中间,眼看着就要被后面的重卡撞上。这时候,谢临的父母恰巧开车路过,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猛打方向盘,用自己的车狠狠撞开了江淮那辆失控的车,把对方推回安全区域。可下一秒,谢临的父母还没来得及离开就被重型货车正面撞上,两个人当场身亡。

      谢临有时候会瞎想,要是爸妈还在,现在会是什么样的?妈妈肯定会唠叨他不好好吃饭,爸爸会不会拍拍他的肩膀夸他即将从一个名牌大学毕业?

      可现在,只有每个月那条冷冰冰的到账短信,还有那套程序化的话。

      咚咚咚,三下敲门声,处处都是规矩。

      谢临拉开门,管家李叔站在外边儿,手里拿这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谢少爷,这是老先生送您的生日礼物。”李叔把盒子递了过来,笑得特别标准,“下个月的生活费已经打到了您卡里,老先生说了,让您在学校别亏着自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谢谢李叔,”谢临接了过来,却没打开,“江叔叔睡了吗?”

      “先生晚上有饭局,还没回来。”李叔顿了顿,“先生说下周去欧洲出差,会给您带毕业礼物回来。”

      “好,我知道了,谢谢李叔。”

      行了,话就说完了。李叔点头,转身离开,一点声儿都没有,跟猫似的,拐个弯就不见了。

      谢临关上门后,背靠着门板站了一小会儿。走廊里水晶灯的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影影绰绰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丝绒盒,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条蓝宝石项链。另外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印着:祝二十三岁生日快乐。——江爷爷赠。

      他二十三岁生日已经是五个月前的事儿了。那天,江爷爷去找老友下棋,江叔叔在国外出差,江阿姨也在瑞士旅游,至于江池......

      谢临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东西,就买了一个四寸的小蛋糕,又去面馆点了一碗面,就这样一个人过了生日,这对谢临来说早已习惯。

      谢临把那条项链放回盒子里并盖上盖子,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里。那个抽屉里还有好几个这种盒子:十六岁的钢笔、十八岁的手表,再加上这个项链。都是昂贵的、独一无二的礼物,跟补偿似的,又好像在量距离一样。

      该走了......

      谢临拉上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里。他想到了刚来的那天晚上,自己躺在这张大床上整整一夜都没有睡着,听着老宅里隐隐约约的声音——那些家的声音,仿佛跟他隔着一堵厚厚的墙......

      行李箱的轮子滚在地上,闷闷的。

      他穿过挂着许多名贵字画的大厅时,墙上的那副明代山水画底下正亮着小射灯,画里的船在雾里隐隐约约。谢临记着江叔叔指着这幅画说过:“看这意境,人在世上就跟船在海上一样。”

      当时他没懂,不过现在好像懂了。

      刚推开老宅那扇沉甸甸的橡木门,夜风就扑了过来,有点凉。谢临回头看了一眼,江家这老宅在月光下露出了完整的模样——这座五层高的中式楼阁并非是秀美的园林,而是一座权力的堡垒。通体采用深色的楠木与清灰石料,巨大的斗拱层层出挑,仿佛要将天空的重量压向地面。仰头望去,五重屋檐如五座大山叠加,压迫感扑面而来。汉白玉的御道中央卧着狰狞的螭龙,而院子里的太湖石就跟睡着了的大怪物似的。每次谢临站在这座庞然大物前,都有一种由建筑本身散发出的威仪攫住了心神的感觉。

      脚下是小石子路,一走就沙沙响。谢临拖着箱子往大门处走,轮子碾过小石子,细碎的声儿,在夜里显得很响。

      快到门口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声音。

      谢临下意识地就往边上的银杏树后头一躲,整个人藏在了树影子里。几秒后,两道光劈开夜色,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慢慢开过来。在大门口停了一下,大门自动识别亮了绿灯,大铁门悄没声儿地往两边开。

      车窗是深色的,根本看不到里头。

      但谢临知道是谁。

      江池。江家长孙,铂御集团的CEO,财经杂志封面上的常客,活在商业传奇里的大佬。

      谢临刚来江家的时候,江池就已经出国留学了;等他上高中的时候,江池已经进入公司了;现在他即将大学毕业,江池已经成为了商界的传奇。

      人和人的差距就是这么大,谢临自嘲地想。

      车开进院子,稳稳地开向主楼。车灯照着路边修得整整齐齐的罗汉松,影子落在了石板路上,一晃一晃地。过银杏树的时候,谢临感觉好像慢了那么一下,也可能是他看错了。

      谢临一直等车进了车库,才从树影里走出来,手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汗水浸湿了。

      真可笑,他想。在这个地方也待了这么久,看见那人还是会躲,可能也不是躲,就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池。

      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语气,对一个十年只见了两面、说话不超过三句话的“家人”说一句“晚上好”,这实在是太怪了。

      谢临站在路灯下,行李箱立在腿边。街灯把他的影子拉地很长,斜斜地印在柏油马路上。偶尔有路过的车,车灯照亮了他那张郎艳独绝却又面无表情的脸,一下,又没了。

      这时候,谢临打的出租车来了。谢临上了车,把脑门贴在凉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暂时放空大脑休息一下。

      进了学校,宿舍楼的不少窗户里还亮着灯,多半是熬夜画设计图的学生。谢临拖着箱子上了五楼,还没开门就听见里头说得正热闹:

      “......消息绝对可靠!铂御集团即将给咱们学校捐一栋全新的设计学院大楼,带顶级珠宝工艺实验室的,而且设备全是进口的!”

      “那江池本人来不来?”

      “当然!听说是校长亲自发的邀请函,江池的秘书已经确定了行程......”

      就在这时,谢临推开了宿舍门。

      屋里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三个室友齐刷刷转过来看他,表情都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

      “谢临回来了啊。”还是周明轩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有点讪讪的。无他,别人不知道谢临和江家的关系,周明轩还是知道的,毕竟周家和江家是有过合作关系的。

      “嗯。”

      谢临低声应了一下,随后把箱子拖到自己床下边的柜子里放了进去。他的床位靠窗,是宿舍里最好的位置了。当初周明轩非要和谢临换,说“你天天画图得有好光”。谢临推托了好几次,最后架不住他的热情还是换了。

      谢临爬上床,开始收拾东西。底下说话的声音又窸窸簌簌响了起来,不过这回压低了:

      “刚才说到哪儿了......哦对,江池。听说他才二十七岁,还没谈过恋爱,比明星长得还帅呢,就是气场太强,没人敢凑到他跟前。”

      “那种级别的大佬,身边肯定围着一群人。不过要是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毕业以后......”

      “得了吧,少做白日梦了。人家眼里能有咱们这种小喽啰?”

      谢临终于把床单给铺好了,他把几本设计理论书放到枕头边上。底下的说话声音不大,断断续续往上飘,跟隔了层水似的。他躺下来,盯着自己床帘里挂着的那个月球灯——周明轩送的,他说“适合你这种天天画月亮的”。

      江池......

      这名字跟个小石头子扔进水里似的,心里头起了几圈儿,但很快就没了。

      他们两个人不在一个世界里,一个是站在权与钱最顶端的豪门继承人,一个是寄人篱下、无家可归的人。唯一的联系就是江家收留了他。不过两个人基本没碰过面,江池不常回老宅,谢临也一直住在学校里,而每次赶上两个人都回老宅的时候谢临都会躲在自己的屋里面,当然,也没有人去叫他出屋。

      不对,还是有一次。

      谢临翻了个身,脸冲墙。那事儿跟水里的鱼一样,偶尔会浮上来。

      那是九年前的暑假。他当时正在花园的暖房里画水仙,十八岁的江池从房子里出来,那天他穿了个黑大衣,边走边打电话。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忽然转头看了一眼花房。

      就那一眼,两个人的眼神就这么隔着玻璃对上了,大概持续了三秒钟。

      江池的眼神很深邃,跟冬天晚上的天似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他看了一眼谢临,然后微微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礼貌又疏离。

      谢临当时拿着画笔,一下子就僵在那儿了,等看到江池的车开出了老宅,才慢慢放松下来。

      后来谢临在财经杂志上看到了江池的专访照片,才发现他那双眼睛在镜头下更冷,像淬过火的刀。但那天在暖房里,也许因为玻璃模糊了视线,也许因为水仙开得正好抚慰了自己的心情,他总觉得那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而过的、极浅的东西。

      “谢临,谢临。”

      这声音把谢临飘远了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睁开眼,发现周明轩正站在自己床边仰头看他。

      “嗯?”

      “那个......”周明轩挠了挠头,“陈皓今天又来宿舍找你了,我说你回家了。但他放话,说明天设计课要让你好看。”

      闻言,谢临顿了一下,“我知道了,谢谢。”

      “你真不告诉导员啊?那孙子就是嫉妒你专业分高,又......”周明轩顿了一下,把“长得好看”这四个字咽了回去,“虽然他家有点背景,导员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可老是这么欺负你也不是事儿啊!”

      “没事,”谢临说,“我能处理。”

      周明轩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谢临好像很累的样子,就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床上了。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张浩敲键盘的嗒嗒声,李航翻书的沙沙声,周明轩刷短视频的那点小动静——这些声音织成了个网,把谢临裹在一种安全的孤独里面。

      他睁开眼,从枕头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相册里的全家福在黑暗里发着柔柔的光。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屏幕上爸妈的脸。屏幕是凉的,影像却是暖的。

      爸妈,要是你们还在,我是不是就能活得轻松点儿?

      这问题他不知道问过多少次了,没人能回答他。没了窝的小兽得学会自己舔舐伤口,学会在危险多的地方,用安静和顺从透口气。

      陈皓的刁难、同学的疏远、导员的“看不见”——这些他早已习惯了。就像习惯江家那精致的屋子、习惯每月五号的转账短信、习惯走进那永远融入不进去的世界。

      手机屏幕暗了。

      谢临把它贴在胸口处,闭上眼。褪黑素的劲儿上来了,整个人跟沉到深海里的船似的,慢慢飘荡着。

      快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今晚那辆开进老宅的劳斯莱斯。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了进来,在地板上切出长条的光。谢临翻了个身,背靠墙,把自己蜷缩了起来,这个姿势让他很有安全感。

      窗外,这座豪华城市的霓虹彻夜不眠。

      窗里,少年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突然攥紧了拳头,像是要抓住点什么东西,又好像是在抵御些什么伤害。

      而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开始了缓慢而不可逆转的转动。

      没人知道,那隔着两个世界的玻璃,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敲出第一道裂缝了。

      裂痕的那一端,是江池那冰冷而深邃的眼睛;这一端,是谢临安静又倔强的背影。

      月光平等地照耀着他们,就像它平等地照耀着所有人。无论是囚徒,还是狱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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