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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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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逸第一次见谢京玄是在朋友商务ktv的包间。
包厢里声浪翻滚,混杂着廉价香水和酒精的气味,黏稠得几乎能看见形状。霓虹光斑像融化的彩色油脂,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缓慢爬行,掠过一张张因酒意或谄媚而涨红模糊的脸。陪酒的女孩们衣着鲜亮,笑声娇脆,是这片混沌里最活跃却也最易被忽略的装饰。
白云逸被朋友引进来,喧闹便如潮水般将他裹挟。他脸上习惯性地挂起浅淡笑意,目光礼节性地扫过全场,却在掠过角落长沙发时,倏然定住。
一个人慵懒的靠在沙发上,一身黑色休闲运动装,翘着二郎腿,闭目养神。
像在一幅浓墨重彩、笔触凌乱的油画里,突然发现一角留白。那留白静得慑人,与周遭的一切泾渭分明,显得格格不入。
那张脸白净的过分,在灯光的映衬下显的有些鬼魅。
朋友见到他来,招呼起他,自始至终那人都未曾掀开过眼皮。
“她是谁?”白云逸不禁好奇的问起。
那个人在迷乱的光线下几乎吸走了所有颜色,只余下一片沉静的暗影。她整个人深深地“陷”在沙发里,不是颓唐,而是一种彻底放弃与环境融合的、近乎傲慢的慵懒。
一条腿优雅地曲起,脚踝搁在另一条腿的膝上,构成了一个稳定而封闭的二郎腿姿态。那悬空的、穿着深色运动鞋的脚尖,并非随意晃动,而是定格在一个微妙的角度,仿佛连最细微的震颤都嫌多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脸。灯光流转,偶尔有一缕冷调的光(或许是隔壁屏幕的反射,或许是从门缝漏进的走廊白光)滑过他的面容。那张脸白净得过分,不是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润泽的、近乎冰冷的瓷器质感,在红蓝交织的暖昧光晕中,显出一种非人的、鬼魅似的美。眉眼轮廓清晰如墨画,此刻却安静地闭合着,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连颤动都无。鼻梁高挺,唇色极淡,整个人像一尊被无意中遗落在喧嚣尘世的玉雕,呼吸清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朋友顺着白云逸的视线看去,哈哈一笑,道:“谢总,你不知道?本市中山药业集团谢家的小女儿,谢京玄。”
白云逸是知道中山药业集团,北京市最有权威的药业集团公司,他们的业务遍布中国各省以及国外。
那“留白”处微微一动。
并非大幅度的动作,只是搁在膝上的脚尖几不可察地向内偏转了一个更小的角度,像是沉睡的蝶在蛹中调整了翅膀的褶痕。随即,那闭合的眼睑缓缓掀起。
没有预想中被惊扰的茫然或烦躁,甚至没有初醒时的氤氲。谢京玄睁开的眼睛,在掠过皮肤的彩色光斑映照下,是两潭极深、极静的寒水。她准确无误地看向了白云逸的方向,仿佛刚才闭目时,早已将周遭人事的流动悉数收于耳底,包括朋友那句压过噪音的、带着酒意的介绍。
目光相接的一瞬,白云逸感到周遭黏 稠的声浪与气味骤然退远。那视线并不锐利,却有种奇异的重量和穿透性,短暂地在他脸上停留,像冰凉的指尖拂过额际,不带任何情绪地辨认一件陌生器物上的纹路。然后,她的视线平淡无波地移开了,重新落回面前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他只是墙壁上一道无关紧要的投影。
朋友显然没察觉到这无声的交锋,正忙着倒酒,嗓门洪亮:“云逸,来来,坐这边!谢总可是难得出来放松,今天算你赶巧了!”
白云逸走过去,在离谢京玄不远不近的沙发另一端坐下。距离拉近,那股由她身上散发出的、与包厢格格不入的气息便清晰起来。不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极淡的、清冽的草本植物气息,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干净的皂感,固执地在她周围划出一小片无形的领域,将甜腻的香氛与酒气排斥在外。
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原本交叠的双手换了一下位置。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晦暗光线下白得醒目,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她拿起面前玻璃茶几上唯一一杯东西——那不是酒,看起来像是清水,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她抿了一口,喉间微微滑动,脖颈线条流畅而脆弱,却又透着一种不为所动的坚硬。
白云逸接过朋友递来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摇晃的灯光下荡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往常更温和些,朝着那个角落:“谢总,幸会。我是白云逸。”
谢京玄转了一下手中的玻璃杯,杯底与茶几大理石面发出轻微的一声“咯”。她终于侧过脸,完整地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目光停留得稍长些,但依旧没有温度。
“嗯。”她应了一声。音色是意料之外的清润,却因为过于平淡而显得疏冷,像玉石相击,好听,但硬。
一个字,再无下文。甚至没有一个礼节性的点头。
朋友有点尴尬地打圆场:“谢总就这性子,不爱说话,云逸你别介意啊!她肯出来坐坐就已经是给大面子了!”
白云逸笑了笑,摇摇头表示无妨,心里那点好奇却被这极致的冷淡浇得更加旺盛。他注意到,即便在朋友高声谈笑、旁人举杯喧闹时,谢京玄的眉头也未曾皱过一下。她不是忍耐,而是彻底的无视。她的意识仿佛悬浮在这个污浊喧嚷的包厢之上,冷眼旁观,包括旁观着试图与她产生联系的自己。
就在这时,一个陪酒的女孩大概是玩闹得过了,踉跄着退后几步,手肘不小心撞到了谢京玄面前的茶几。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些,溅了几滴在谢京玄黑色的运动裤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女孩慌忙道歉,脸吓得有些白。能来这层包厢的客人非富即贵,她显然也听说过谢家的名头。
喧哗声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过来。
谢京玄垂下眼帘,看着裤腿上那几点迅速洇开、几乎看不见的深色水痕。她伸出手指,用指尖极其缓慢地拂过那湿痕边缘,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什么易碎品,又像是在确认某种污染的边界。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个惊慌失措的女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潭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可辨的情绪——一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厌弃。不是针对女孩本人,而是针对这整件事情,这无处不在地试图沾染她的混乱与失序。
“没关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天生的、沉淀在骨子里的优雅韵律,与这包厢里所有急促的、夸张的、被酒精和欲望驱动的姿态截然不同。黑色的身影立在那里,瞬间成了整个空间里最高、也最孤绝的存在。
“诸位尽兴玩,我有事,先走了。”这句话是对着白云逸的朋友说的,语气是告知,而非商量。
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包括刚刚被她那一眼“冻”在原地的白云逸,谢京玄转身,朝着包厢门口走去。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穿过那些摇摆的人影、弥漫的烟雾和破碎的音符,像一柄乌黑的刃,无声地划开了这幅浓艳油腻的画卷,然后消失在门外厚重的阴影里。
留下的,是一室骤然显得更加粗俗狼藉的喧嚣,和白云逸心中那一角被彻底勾起的、冰冷而清晰的探究欲。
朋友凑过来,带着酒气感叹:“瞧见没?就这脾气。谢家这位小祖宗,难伺候得很。”
白云逸摩挲着微凉的杯壁,望向那扇已然关闭的门,仿佛还能看见那抹孤绝的黑色残影。他唇角弯起的弧度深了些,低声道:
“是么。”
“我倒觉得,很有意思。”
白云逸并未在包厢里待太久。
谢京玄离开后,那精心维持的、用来应付此类场合的浅淡笑意,似乎也随着那扇门的关闭而失去了支撑。周遭的喧闹变得格外刺耳,廉价香水与酒精混合的气味更加令人难以忍受。他耐着性子又坐了一刻钟,与朋友及几位面熟的人碰了几杯,言谈间滴水不漏,心里那片被勾起的探究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散。
“我明天一早还有个会,今天先失陪了。”白云逸寻了个恰当的时机起身,语气温和却不容挽留。
朋友知道他的脾性,也未强求,只拍着他的肩膀说下次再聚。
走出那间令人窒息的包厢,走廊里相对安静许多,中央空调送出均匀的冷风,吹散了身上沾染的浊气。白云逸却没有立刻走向电梯,脚步在铺着厚重地毯的走廊里顿了顿。目光下意识地投向电梯方向,又转向一侧的安全通道门口。那抹孤绝的黑色影子,会从哪里离开?
他最终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金属门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影,以及脸上那抹尚未完全褪去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电梯平稳下降。数字跳动间,白云逸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的画面:那闭合的眼睑下深潭般的眸光,那拂过水痕的、骨节分明的手指,那毫不犹豫起身离开的、带着韵律感的背影。以及,朋友那句带着无奈与奉承的“难伺候得很”。
“谢京玄……”他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中山药业谢家的掌上明珠,传闻中性格孤僻,深居简出,极少在社交场合露面,没想到第一次见,是在这样一个她显然极度厌恶的环境里。是迫于人情?还是……另有所图?又或者,纯粹是某种常人难以理解的任性?
电梯抵达底层,门开,喧闹的大堂音乐涌了进来。白云逸步出电梯,目光习惯性地扫过灯火通明的酒店大堂。就在他准备走向旋转门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侧门廊柱旁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谢京玄。
她没有离开,只是换了个地方“待着”。侧门外是一个半开放的小型景观阳台,此刻没什么人。她背对着大堂,面朝窗外朦胧的夜色和城市遥远的灯火,依然是那一身黑色运动装,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冷光微微照亮她线条清晰的下颌。
她在等人?还是在透气?
白云逸的脚步几乎未停,径直走向旋转门。但就在即将融入门外夜色前,他极自然地侧首,再次看向那个方向。
恰在此时,谢京玄似乎感应到什么,也微微偏过头。
两人的目光,隔着酒店大堂璀璨的水晶灯光、往来的人影、以及那扇巨大的玻璃门,再次短暂相接。
这一次,距离更远,光线更亮,中间隔着熙攘的尘世气息。
谢京玄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甚至比在包厢里更淡,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坐标。然后,她便转回头,继续看向窗外,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瓷白的侧脸,像个精致却毫无生气的偶人。
白云逸却清晰地看见,她刚才拿着手机的那只手,食指的指尖,正无意识地、一下下地轻轻叩击着冰凉的手机背壳。
那节奏稳定而细微,泄露出一丝与她周身沉静气质不符的、极淡的烦躁,或者……不耐。
白云逸收回视线,唇角那抹弧度似乎更深了些。他走出旋转门,夜风带着初夏的微凉拂面而来。
司机早已将车停在门口。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身体放松地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中的车流。窗外流光溢彩,霓虹灯牌飞速向后掠去。
白云逸闭上眼睛,脑海中不再是包厢里混乱的画面,而是定格在那远远一瞥中——廊柱旁,孤影独立,指尖轻叩,与满堂华彩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带给人一种“她本该如此”的确定感。
难伺候?
或许。
但那份与周遭世界泾渭分明的“留白”,那份冰冷瓷器下可能存在的、极其细微的裂痕(比如那不易察觉的指尖轻叩),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近乎傲慢的“厌弃”……的确,非常有意思。
他拿出手机,屏幕光亮起,映着他温和却深邃的眼眸。指尖在通讯录上滑动,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正是今晚组局的那位朋友。
略微沉吟,他编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发送过去:
(今晚多谢。谢总那边,若日后有机会,或许可以再约个清净些的地方坐坐。)
信息发送成功。他收起手机,目光投向窗外不断变换的夜景。
这场始于喧嚣污浊中的初见,像一颗投入深潭的黑色石子。表面波澜不惊,甚至未曾得到一声像样的回应。
但白云逸知道,有些涟漪,已然在看不见的水下,悄然扩散开了。
而他对那潭“寒水”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冷静而执着的好奇。这好奇,与他平日处理商务、应对人际时的温和周全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蛰伏在优雅表象下的、属于猎手的本能。
车子无声滑行,汇入帝都永不停歇的璀璨洪流。而在那家酒店侧门的景观阳台边,谢京玄终于等来了她要等的车。一辆线条冷硬、颜色深沉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发出幽蓝的光。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她坐稳,便发动了车子。
谢京玄将手机丢在一旁的座位上,抬手揉了揉眉心,闭目养神。
车子朝着与白云逸离去方向截然不同的城西驶去,那里有谢家占地颇广的老宅,也有中山药业集团研发中心冰冷的白色大楼。
两个人的轨迹,在这个夜晚短暂交错,又各自分开,仿佛两条平行线。
但有些线,一旦被其中一方有意地施加了牵引的力,便注定不会永远平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