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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6章 陈天明的末路 雨下了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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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三天。
不是那种温柔的毛毛雨,是泼下来的。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砸在玻璃窗上噼里啪啦地响,外面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叶子被雨水打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灰白色的天幕底下乱晃。
李恒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回了烟盒里。
这三天他没怎么睡。不是失眠,是不敢睡。闭眼就是数字——五千四百万、二十九天、建行、银监局、张先生。这些数字和名字在脑子里转,转成一团乱麻,越缠越紧。
沈曼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也没怎么睡,眼下的青色比三天前更深了,嘴唇起了一层干皮,但她没去管。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偶尔停下来看一眼手机,又放下。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声和雨声。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座机响了。
不是前台的转接,是直线。这条线只有三个人有号码——沈曼、张总,还有一个是法务总监。
李恒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法务总监。
他拿起听筒。
"李总。"
法务总监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她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在嘴里过完了筛子才吐出来。今天快了。快了至少一倍。
"说。"
"经侦支队刚进了天成房地产的办公大楼。两辆车,七八个人。"
李恒握着听筒的手指收紧了。
"带走了谁?"
"陈天明。还有天成的财务总监。另外,金盾安保那边也同步动手了,马强在办公室被带走的。"
李恒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向沈曼。
沈曼停下了敲键盘的手,看着他。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下。
"消息确认了?"
"经侦支队,八个人,陈天明和财务总监,马强同步被抓。"
沈曼把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动作不快,很轻,"嗒"的一声。
但就是这一声,像是一个休止符。
三天来绷着的那根弦,在这一声里断了。
不是崩溃的断。
是释放的断。
"李恒。"
"嗯。"
"结束了?"
"还没。但最难的部分过了。"
李恒放下听筒,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透了,涩得发苦。但他喝了,一口喝到底,把苦味咽进了肚子里。
三分钟之后,陈正的电话打来了。
这次是座机转进来的,陈正在外面,用公用电话打的。
"老李!抓了!真抓了!我就在天成大楼对面的面馆里坐着,亲眼看着他们把陈天明带出来的!"
陈正的声音在电话里带着回音,背景里有炒菜的刺啦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
"陈天明戴了手铐。银色的。从大楼正门带出来的,没有遮遮掩掩,就走大门。他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走路的时候腿有点软,被两边的经侦架着走的。"
"马强呢?"
"马强是同一时间被抓的,在金盾安保的办公室。我让人盯着那边了,说是进去的时候马强正在 shredder 前面碎文件,碎了一半被按住的。"
碎了一半。
说明马强在收到风声之后试图销毁证据,但没来得及。
销毁证据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条罪。
"老李,接下来怎么办?"
"不用怎么办了。经侦接手之后,后面的程序走法律的。我们能做的事已经做完了。"
"那沈氏的贷款——"
"我处理。你先回来。"
挂了电话。
李恒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胸腔里憋了三天,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热气。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回放过去半年的所有事情——赵明远的影子账户、E-17地块的拍卖、地铁方案C的博弈、姚贝贝的丑闻、银行的断贷、暗巷里的恐吓、刘卫东的逃亡计划、河边公园的交接、灰色外套的男人。
每一环都扣着下一环。
每一环都不能出错。
现在,所有的环都扣上了,链条完整了。
证据交上去了。
刘卫东通过灰色外套的男人交出来的那些东西——天成房地产的真实财务账目、陈天明向金盾安保支付暗佣的转账记录、通过马强向钱大勇支付黑稿费用的流水、以及最关键的——陈天明向某个"张姓人员"输送利益的凭证——这些材料在上周就已经通过特殊渠道递到了省检察院。
从递交到立案,花了五天。
五天的等待。
这五天里,李恒没有做任何事。
他就在等。
等那把刀落下来。
现在刀落了。
落在了陈天明的脖子上。
李恒睁开眼睛。
沈曼还在沙发上坐着,看着他。
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放松,有疲惫,还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恍惚。像是打了三天三夜的仗,突然有人吹了停战号,她还没反应过来。
"我去建行。"
李恒站起来,拿起西装外套。
"现在?"
"现在。"
"外面下着暴雨。"
"我知道。"
李恒穿上外套,走向门口。
沈曼站起来,跟上他。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
"我跟你一起去。"
沈曼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比上一遍重了一个字。
李恒看了她一眼。
没拒绝。
两个人一起下了楼,上了车。
暴雨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是在放鞭炮。雨刮器开到了最大档,还是刮不干净,挡风玻璃上全是水雾,前面的路只能看到十几米远。
李恒开得很慢。
不是不敢开快,是不急了。
不急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从重生到现在,他每一天都在急。急着赚钱、急着布局、急着抢地、急着应对陈天明的招数。像是一个在跑步机上跑的人,速度越调越快,快到心脏要跳出来了,但不敢按停止键。
现在按了。
不是因为跑到了终点。
是因为前面的路不用跑了。
建行城东支行。
李恒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的时候,大堂里的几个客户正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玩手机。空调吹着冷气,混着一股消毒水和地毯清洁剂的味道。
他走到对公业务窗口,递上了名片。
"我找你们信贷部的王经理。"
柜台后面的小姑娘看了一眼名片,眼神变了一下。
"请问您是——"
"沈氏集团,李恒。"
小姑娘站起来,"您稍等。"
她快步走进了里面的办公区。
两分钟后,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王经理。
就是上次张总来沟通时那个态度暧昧的人——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那么拖着,拖着等上面的"精神"。
但今天王经理的脸色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暧昧。
是慌。
"李总,您好您好。"
王经理快步走过来,伸出手要握。
李恒没伸手。
他看着王经理的脸,看到了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了嘴角不自然的抽动,看到了领带歪了一点——这个人十分钟之前还在做什么?在打电话?在翻文件?在跟上级请示?
"王经理,沈氏的授信额度调整函,你们发了。"
"是的是的,这个事呢,是上面的意思,我们也是执行——"
"今天上午,经侦支队进了天成房地产。陈天明被带走了。"
王经理的脸白了一瞬。
"这个……我听说了……"
"听说了就好。那我也直说了——沈氏的授信额度,恢复到原来的八千万。已经提款的部分,展期六个月。这件事,你今天下班之前给我一个书面的确认函。"
王经理的嘴唇动了动。
"李总,这个额度调整是省分行批的,我们要恢复的话,需要重新走流程——"
"走。快走。我知道你们有加急流程。你们能用加急流程砍我的额度,就能用加急流程恢复。"
李恒的声音不高,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
但王经理听了之后,身体不自觉地往后缩了半步。
"另外。"
李恒往前走了一步,离王经理不到半米的距离。
"银监局发给你们的那份'风险提示函',是谁提供的材料,你心里清楚。现在提供材料的人已经被抓了。你们继续拿着那份材料压沈氏,合适吗?"
王经理的喉结动了一下。
"李总,我——"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架的。我是来告诉你一个事实——沈氏不会倒。E-17不会丢。地铁方案C下个月就正式批复了,到时候E-17的价值会翻十倍。你们建行现在恢复沈氏的授信,是做生意。不恢复,是站队。你替你们省分行想一想,站队站到陈天明那边,划算吗?"
王经理沉默了。
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十秒钟之后,他点了点头。
"李总,我明白了。我今天下班之前,一定给您书面确认函。"
"好。"
李恒转身走了。
沈曼跟在他后面,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出了银行的大门,暴雨还在下。
两个人撑着伞走到车旁边,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隔绝了外面的雨声。
沈曼转过头,看着李恒。
"你刚才——"
"怎么了?"
"你刚才特别像一个人。"
"谁?"
"我爸年轻的时候。我妈说过,我爸三十岁的时候跟人谈判,就是这个样子——不喊不叫不拍桌子,就几句话,把对方说得后背出汗。"
李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爸——"
"别说我爸了。"
沈曼打断了他,转回头,看着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
"回家。"
"回哪个家?"
"你住的那个。我去做饭。"
李恒看了她一眼。
沈曼没看他,侧脸对着窗外,下颌线绷得很紧,但耳朵尖红了。
"好。"
车子在暴雨里慢慢驶向城北。
到了李恒住的小区,他把车停在楼下。雨小了一些,从暴雨变成了中雨,打在伞上有闷闷的声响。
两个人上楼,进了门。
李恒的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很简单,家具都是宜家买的,看着有些单薄。客厅里有一张布艺沙发,一个小茶几,一台电视。厨房是开放式的,灶台旁边挂着几个锅铲和汤勺,看着有些寂寞。
沈曼放下包,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冰箱里几乎是空的——两瓶矿泉水、一罐可乐、半盒过了期的牛奶、一根不知道放了多久的黄瓜。
她关上冰箱门,回头看了李恒一眼。
"你就靠这些活着?"
"最近忙。"
"忙到连买菜的时间都没有?"
"差不多。"
沈曼没再说什么。
她拿起玄关处的钥匙,下楼了。
十五分钟后回来了。
手里拎着两袋东西——西红柿、鸡蛋、一把小葱、一块豆腐、一盒猪肉馅。
她在厨房里忙了起来。
洗菜、切菜、打蛋、起锅、倒油。
油烟升起来,混着葱花的香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李恒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里的背影。
沈曼的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后颈。穿着白衬衫的背影在油烟里微微晃动,锅铲碰着锅底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很普通的一幅画面。
普通得像是过日子。
但李恒看着看着,眼眶有点酸。
上一世,没有人给他做过饭。
苏晴不会做饭。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要么在外面吃,要么点外卖。后来他破产了,住在一个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每天吃泡面。泡面吃到最后,闻到那个味道就想吐。
后来姚贝贝走了。
再后来,他一个人。
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一个人生病,一个人去医院。
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东西,扛到扛不动了,就死了。
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现在有人在他家厨房里做饭了。
西红柿炒蛋的味道飘过来。
很香。
香到他不自觉地咽了一下口水。
"吃饭了。"
沈曼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西红柿炒蛋、麻婆豆腐。
米饭在电饭锅里焖着,还没好。
"先吃菜。"
李恒坐到茶几旁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
鸡蛋炒得很嫩,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但味道好。酸甜口,糖放得刚好,不腻。
沈曼坐在对面,也吃了起来。
两个人都没说话。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
窗外雨声渐小。
电饭锅"叮"的一声,饭好了。
沈曼去盛了两碗饭,递给李恒一碗。
李恒接过来,低头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老人机。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
陌生号码。
但不是那个神秘号码的格式。
他接了。
"李恒先生?"
"你是谁?"
"我是市第一看守所。有人想见你。"
李恒的筷子停了。
"谁?"
"陈天明。他说他只见你一个人。"
李恒看了沈曼一眼。
沈曼放下筷子,看着他。
"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你能来吗?"
"能。"
挂了电话。
李恒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但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陈天明想见我。"
"去吗?"
"去。"
"为什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张先生是谁。"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
天空洗得很干净,蓝得发亮,阳光照在地面上,把昨天的积水蒸发成了薄薄的水汽,升起来,飘散了。
看守所在城西的郊区,一栋灰色的方形建筑,围墙上面拉着铁丝网,大门是铁的,刷着银灰色的漆。门口有两个武警站岗,腰板挺得笔直,枪挎在身上,枪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李恒出示了证件,登记了信息,被带到了探视区。
探视区是一排小房间,每个房间被一道玻璃墙隔成两半,中间有一个通话孔,两边各放了一把铁椅子。
李恒坐在玻璃墙的这一边。
等了大概三分钟,门在另一边打开了。
陈天明走了进来。
他的样子变了。
变了很多。
穿着看守所的蓝色马甲,没有皮带——看守所不让用皮带,怕自缢。裤腰那里空荡荡的,裤子有点松,往下垮着。头发没剃,但乱得很,像是很久没洗了,一缕一缕地粘在额头上。
脸瘦了。
三天前在商会酒会上看到的那张红润的、得意的脸,现在变成了灰白色。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了,下巴上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
但眼睛没变。
还是那双眼睛——精明的、算计的、不甘的。
他坐到铁椅子上,拿起通话孔旁边的电话听筒。
李恒也拿起了听筒。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
"小李总。"
陈天明的声音哑了,像是嗓子里塞了一团棉花,"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是。我想见你。最后见一个人,我想见的是你。"
"为什么?"
陈天明笑了一下。
嘴角往上扯了扯,但没到笑的程度。更像是脸部肌肉抽搐了一下。
"因为你是赢家。输家在死之前,总想看看赢家长什么样。"
"你没死。"
"跟死了差不多。经侦那边查到的那些东西,够我判十年以上的。天成完了,金盾完了,我这辈子攒下来的所有东西,都没了。"
陈天明把听筒换了一只手,身体往前倾,靠近玻璃墙。
"小李总,我输了。我认。你比我厉害。你算得比我准,出手比我快,布局比我深。我从一开始就没赢过。"
"但你不是一个人在下棋。"
李恒的声音很平。
陈天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你想问张先生的事。"
"你今天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陈天明靠回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灯。
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恒以为他不打算说了。
然后他开口了。
"张先生不是陈天明的人。"
"我知道。"
"你不完全知道。"
陈天明低下头,看着李恒,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认命之后的坦然。
"张先生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体系。这个体系在省城,在京城,在很多你看不到的地方。陈天明只是这个体系在城东的一颗棋子。我替他赚钱,替他处理脏活,替他挡在前面。他给我资源,给我保护伞,给我银行的关系。十几年了,一直是这样。"
"直到你来了。"
"直到我来了。"
"你来了之后,E-17的事打乱了他的计划。他不允许有人在他的地盘上脱离他的控制。所以他要搞你。断你的供应链,断你的银行,搞你的艺人。这些都是他授意的,我执行的。"
"银监局的举报材料也是他授意的?"
"是。材料是真的,但他只让交了不利的一半。如果两半都交上去,银监局不会发函。他太懂了。他知道怎么用真话来骗人。"
李恒的手指在听筒上收紧了。
用真话来骗人。
这是最高级别的谎言。
因为真话不需要编造,只需要裁剪。
"张先生叫什么?"
陈天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十几年了,我只知道他叫'张先生'。见过他的面,不超过十次。每次见面都是他主动找我,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见两次。他的习惯——"
陈天明停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戴眼镜,瘦,脸很白,手指很长。说话很慢,从来不多说一个字。"
戴眼镜,瘦,脸白,手指长。
跟沈建业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在城东茶楼出现的那次,是给你下最后的指令?"
"对。他让我必须拿到E-17。拿不到,就毁掉。"
"如果毁了也没拿到呢?"
陈天明苦笑了一下。
"那就毁掉你。"
李恒沉默了几秒钟。
"灰色外套的人是谁?"
陈天明的表情变了。
不是害怕。
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到某种底线的不安。
"你见过他了?"
"见过。在火车站。在河边公园。"
"他……"
陈天明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不是张先生的手下。"
"那他是谁?"
"他就是张先生。"
李恒的呼吸停了一瞬。
灰色外套的男人。
那个每天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出现在火车站广场东入口的男人。
那个刘卫东把证据交给他的男人。
就是张先生本人?
"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
陈天明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李恒要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才能听清。
"我第一次见到灰色外套的人,是在三年前。张先生引荐他给我认识,说他是'自己人'。但从那天起我就觉得不对——张先生对他太客气了。张先生对谁都客气,但那种客气是上对下的客气。对他不一样。是平等的。甚至是……忌惮的。"
"后来我留意过,发现这个人经常出现在张先生的身边。不是每次都在,但关键的时候一定在。我慢慢明白了——他不是张先生的手下。张先生反而是他的手下。或者说,张先生是他安插在省城的一条线。"
"他才是真正的上面。"
李恒的手指攥紧了听筒。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每次见他他都戴帽子,低着头。我只记得他走路的时候微微驼背,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驼背。
左手插口袋。
右手拎公文包。
跟李恒记忆里的那张模糊的脸——完全吻合。
上一世见过的那个人。
那个给他一种"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违和感的人。
"他叫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三年来,我从没听到过任何人叫过他的名字。张先生叫他'老师'。"
老师。
李恒的脑子嗡了一下。
老师。
这两个字在上一世也出现过。
在苏晴把他的商业计划书泄露出去之后,他追查幕后主使的时候,在某个渠道里听到过一个传闻——苏晴背后的人,被称为"老师"。
当时他以为是江湖黑话,没在意。
现在这两个字从陈天明嘴里说出来,跟他上一世听到的传闻重合了。
不是巧合。
"他为什么要见我?"
李恒问。
"什么?"
"刘卫东在河边公园交接证据的那天晚上,灰色外套的人也在场。他让我'只能看,不能动'。他为什么要让我看到他?如果他想隐藏自己,完全可以不出现。"
陈天明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的声音里有真正的迷茫。
"小李总,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可以不信我,但我没有理由骗你。我都这样了,骗你有什么用?"
李恒看着玻璃墙后面那张灰白色的脸。
疲惫、恐惧、迷茫。
不像在演戏。
"还有最后一件事。"
陈天明突然说。
"什么?"
"你身边有内鬼。"
李恒的眼神没变。
"不是沈氏的人。是你更近的人。"
"谁?"
陈天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的目光越过李恒的肩膀,看向李恒身后的墙壁。
像是看到了什么。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变得煞白。
白到没有血色。
"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说过……如果我说出来……"
陈天明的声音开始发抖。
"说了什么?"
"他说,如果我供出他的任何信息,不只是我,我全家——"
他没说下去。
但他脸上的恐惧是真实的。
真实的、发自骨髓的恐惧。
不是对坐牢的恐惧。
是对"那个人"的恐惧。
李恒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行。你不想说就不说。"
他放下听筒,站起来。
玻璃墙那边,陈天明也放下了听筒。
但他的嘴在动。
隔着玻璃,李恒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但他大概读出了口型——
"小心。"
李恒转身走了。
走出探视区,走出看守所的大门,走到阳光下面。
阳光很烈,照在身上有些烫。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张先生。
灰色外套。
老师。
内鬼。
这些词在他的脑子里转,转成了一团越来越紧的结。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之前,他掏出老人机,装上电池,开机。
一条新短信。
那个号码。
"陈天明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看守所的探视室,也有耳朵。他说对了一半,说错了一半。'老师'这个称呼是对的。但'内鬼'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你身边最危险的人,是你最不怀疑的那个人。"
李恒盯着这条短信。
最不怀疑的人。
他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所有身边的人。
陈正——不可能。
周叔——不可能。
沈曼——不可能。
林彤——不可能。
姚贝贝——更不可能。
沈建业——他有嫌疑,但不算"最不怀疑"。
那还有谁?
他的目光落在挡风玻璃上。
玻璃上映着他自己的脸。
一张年轻的脸。
但眼睛——
眼睛里的东西,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他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把手机关了。
拆了电池。
分开放好。
发动了车子。
车轮碾过地上的积水,溅起两道水花,消失在了看守所门前的公路上。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灰色建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
但那个点像是钉在了他的后背上。
拔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