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屿秋》夏知雨

7、班干部 预备铃

　　预备铃不紧不慢响了两遍，教室里原本松散的气息轻轻一收，渐渐安静下来。这一节是班主任的课，况且又是开学第一天，大家都还算收敛，不用老师多提醒，便渐渐收了声，坐得端正了些，零星的细碎交谈也慢慢消弭下去，只余下一片规整的安静，等着老师走进教室。
　　时秋予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背没有刻意绷直，却也算不上半分放松。他垂着眼，视线落在桌角一处空白的地方，目光发空，看上去安安静静，像个再普通不过、不太爱说话的学生，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桌下的手轻轻搭在腿上，指节几不可察地绷着，指尖有极淡的、不易被人察觉的轻颤，只他自己能清晰感觉到那点细微的不稳。
　　他对周遭的人声、杂乱的动静格外敏感，稍微一点不规律的响动、几句交叠在一起的说话声，都能让他心口骤然发紧，浑身绷得发僵，连细微的动作都难以稳住，只能靠着沉默和冷淡把自己紧紧裹起来，安安静静硬撑着。外人瞧着只觉得他疏离难接近，不爱搭理人，实则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勉强稳住自己，和身上翻涌的不适对抗着。
　　教室里，陆叶舟、沈梦辰、贺骁、顾桀、白冽、文烬这六人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发小，彼此熟稔，而今天才刚开学第一天，他们和时秋予还没什么交集，彼此都算陌生，唯独陆叶舟这人向来没脸没皮，爱往旁人跟前凑。时秋予本就不擅长与人相处，此刻更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一方小空间里，不靠近、不搭话，成绩上也依旧维持着一副平平无奇的中等模样，半点没有要显露什么的意思。
　　身旁的陆叶舟坐姿端正，神色清淡，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又带着几分散漫的气场。他是早被人知晓成绩拔尖的人，心思也沉，只是性子向来随性，不爱按常理来。他隐约察觉到身边时秋予周身的气息绷得极紧，却也只是放在心里，没有多问，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悄悄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尽量不制造出任何多余的动静，不去加重时秋予身上本就存在的不适。
　　不多时，班主任拿着教案走进教室，将本子轻轻放在讲台上，没有多余的铺垫和开场白，直接进入了正题。“今天这节课，我们把班队干部选一下，先从班长开始。自愿自荐、同学推荐都可以，我们公平投票，按票数高低来定，选好之后剩下的职位再依次敲定。”
　　话音一落，教室里立刻泛起一阵细碎又克制的议论声。声音并不大，算不上吵闹，可落在时秋予耳中，依旧让他心口又紧了几分，桌下的手绷得更紧，那点轻颤也跟着明显了些许，指尖微微蜷起，像是在用力稳住什么。他依旧垂着眼，没有抬头，没有皱眉，也没有表现出半分不耐烦，只是整个人绷得更紧，像一根被拉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撑不住，却又在拼命忍着，不肯露出半分异样。
　　后排的贺骁第一个举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发小之间惯有的起哄与捧场，算不上闹腾，只是大大方方地开口，声音清亮又自然：“老师，我推荐沈梦辰！”
　　他这一声落下，身边几个一同长大的人都轻轻笑了笑，气氛轻松又平和，没有半分争抢的意味，全是发小之间自然而然的支持。
　　就在这一瞬，时秋予整个人猛地一僵，肩背瞬间绷得死紧，连脖颈都变得僵硬。桌下的手依旧轻轻攥着，指节泛着青白，腕骨处有藏不住的细微起伏，呼吸也一下子乱了，变得浅而急促，胸口闷得发慌发堵，整个人瞬间陷入撑不住的状态，脑子一片发空，只剩难以压制的不适与慌乱，浑身都透着一股快要扛不住的紧绷感。
　　他没有吼，没有叫，没有摔东西，更没有对任何人甩脸色、发脾气，就只是突然僵住，突然扛不住了，安安静静垂着头，把所有的难受都闷在自己身上，默默硬熬着，只手下那点藏在暗处的不稳，悄悄泄了他所有的狼狈。
　　陆叶舟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异样，随意瞟了时秋予一眼，一眼就看清他攥得发白的指节，看清他腕间那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也看清了他浑身僵硬的模样，心里当即就明白，这人是突然难受起来了。
　　班主任没留意到角落的异样，依旧按着流程组织投票，计票、唱票一气呵成，没有半点拖沓。很快结果便出来了，沈梦辰以绝对高的票数当选班长，她推辞不过，只得起身轻声应下，态度谦和又沉稳，依旧是那个让人放心的模样。剩下的几个班队职位也依次顺利敲定，全程安静有序，没有任何争执和吵闹。
　　班主任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的注意事项，便宣布让大家自主自习，随后拿着教案转身走出了教室，教室门被轻轻带上，周遭一时安静，可没片刻就被后排的动静打破。
　　贺骁跟顾桀本就是闲不住的性子，堪称魔丸降世，老师前脚刚走，两人就开始在座位上小动作不断，胳膊肘互相顶来顶去，压低了声音拌嘴打闹，声响不大，却格外扎耳，在安静的教室里分外明显。
　　沈梦辰当即起身，从桌上抽过一本数学书，利落地卷成圆筒状，快步走到两人身后，不由分说，一人头上不轻不重敲了三下，动作干脆又利落。敲完便收回书卷，平平整整摊开放回桌面，语气平淡无波，只淡淡留了一句：“安静自习。”
　　话音落，她便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后再无多余动作，安安静静翻开书本，彻底把场面稳了下来。贺骁和顾桀摸了摸头，对视一眼，不敢再闹，也老老实实地坐好，教室里重归安静，只剩下同学们翻书的细微声响。
　　陆叶舟见老师离开、场面也稳了，才微微往时秋予这边凑近了些，半边身子轻轻挡了一下，把他桌下的动作往外侧遮了遮，指尖还极轻、极随意地碰了一下时秋予的胳膊，不算亲近，却也实打实有了触碰。他脸上挂着懒懒散散、又带着几分欠揍的笑，眉眼微挑，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慢悠悠丢出一句欠揍的话：“哟，这是抖给谁看呢。”
　　时秋予难受归难受，浑身僵得发紧，手下的轻颤压不下去，可还是强撑着抬眼，冷冷瞪了陆叶舟一眼。眼神又冷又僵，带着被他这欠揍模样闹出来的不舒服，没有说一个字，却把不满明明白白写在了眼里，是难受之下仅剩的一点反抗意味。
　　陆叶舟就爱看他这副又僵又冷的样子，笑意不自觉更深了点，没再多说什么，也没继续黏着凑近，很快收回手，坐正回自己的位置，毕竟才刚开学第一天，两人还不算熟，他也懂得收着分寸，只是周身的动静放得更轻，连翻书都慢了几分，不再制造任何会刺激到时秋予的声响。
　　时秋予被他那句欠揍的话闹得心里更闷，却没力气再和他计较，重新垂下头，依旧僵在座位上，手下那点轻颤还在，呼吸慢慢往平稳的方向调整，默默熬着这场突如其来的难受。周遭的安静成了最好的缓冲，没有杂乱的人声刺激，他身上的紧绷感渐渐淡了些许，那点不稳也慢慢轻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发僵，难受的感觉还没完全散去。
　　沈梦辰、贺骁、顾桀几人只是各做各的事，彼此间再无多余打闹，也没人特意去留意旁人，整个教室都维持着平和安静，恰好适合时秋予慢慢缓过劲来。
　　阳光透过窗纱温柔地铺在桌面上，暖而不烫，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书页，带起细微的沙沙声，柔和又安静。时秋予就这么安安静静坐着，慢慢平复着身上的不适，那股撑不住的劲儿一点点褪去，手下的轻颤渐渐淡到几乎看不见，呼吸也彻底平稳下来，胸口的闷意慢慢消散，肩背的僵硬也缓缓松弛了些许。
　　他依旧是那副冷淡沉默的样子，没和任何人说话，没看向任何地方，只是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从那场毫无预兆的难受里，一点点抽离出来，慢慢找回身体的掌控感。身边的陆叶舟也再没出声打扰，就这么安静坐着，保持着开学第一天该有的陌生距离，只剩那一下凑近、触碰、遮挡，和那句欠揍的话，成了这节自习课里，只有两人知道的小插曲。
　　直到桌上的书本被微风拂动了一下，时秋予才轻轻动了动指尖，彻底缓过了大半的难受，整个人不再像之前那样僵得厉害，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难受过后的疲惫，安安静静，再无半分波澜。

作者有话说

　　嘻嘻，对不起啦，上周有点穷笔了好不容易给琢磨出一张呢，你们就先看吧爱你们天天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