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见王》耳三三

5、那位睡觉的同学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景澜刚坐下，实验室的门又被推开。
　　陈峻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杯咖啡，脸色不算太好。他瞥了一眼正在专注查看数据波形的景澜，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走到自己的位置，动作有些重地放下包。
　　“景澜，”陈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实验室里的人都听到，“你昨天最后那组数据，背景噪声的处理参数是不是设得太激进了？裴老师要的是可靠数据，不是看起来漂亮的数据。”
　　景澜敲击键盘的手指停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仍锁在屏幕上复杂的频谱图上，每一个数据他都处理得很认真，每一个参数都反复验算过。
　　“背景噪声模型是根据系统本身特性和前期空白实验标定过的，”景澜转过身，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剔除阈值设在5个标准差，理论上异常数据误判概率低于0.1%。如果陈师兄有具体的质疑，我可以把原始数据和拟合过程发给你。”
　　他的回应有理有据，甚至给出了可验证的路径，反而让陈峻一时语塞。林茜打圆场道：“哎呀，数据的事慢慢核对嘛。小澜做事仔细，陈峻也是关心项目进度。”她朝景澜眨眨眼，“对吧，小澜？”
　　景澜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又转回去面对屏幕，他不想争执，时间和精力都要用在刀刃上。
　　但陈峻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了原本就高度紧绷的神经上。
　　他知道陈峻为什么看他不顺眼。
　　不仅仅是裴老师的器重，还因为上周的项目组会上，裴老师当着所有人的面，用了直觉敏锐和拥有超越年龄的实验美学感来形容他设计的测量方案。
　　当时陈峻的脸色就沉了下去。
　　实验美学感，这个词从严谨的裴老师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
　　几乎是在肯定一种天赋。
　　景澜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数据上。
　　屏幕上的波形起伏，仿佛微观世界的心跳。他需要从中提取出那微弱到极致的、代表量子传感器可能成功的信号特征。这不仅仅是为了比赛和论文，更是他内心深处，对理解世界底层规则的一种渴望。
　　这个认知，像一道稳定的基底频率，悄然安抚了所有波动，景澜低下头，再次沉浸到量子的微弱信号世界中，眼神专注而清亮。
　　景澜是个极其自律的人，就算没有将直播当成主业，但之前说过除了正常休息，不会轻易断播，就算最近忙得不行，还是会照常播三个小时，然后再去实验室，昨晚上在实验室肝了个通宵，早上还有课，景澜只能捧着一杯加浓美式续命。
　　不过景澜能装，上了一上午的课，都没让人发现他在犯困，老师叫他起来回答问题，也能答得十分完美。
　　“下午没课，去三食堂？”孙淼问景澜。
　　“嗯。”
　　景澜本来就白，现在都快白得透明，好像下一刻就要升仙，孙淼有些担心，“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可能用脑过度，有些数据不好确定。”
　　“多做几次实验总能得出结果。”
　　“嗯。”
　　但有的实验并不能反复做。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切过明理楼的走廊，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长长的窗格影子。
　　江青越一手拎着背包，一手划拉着手机里刚刚收到的课程群通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设备故障，307临时换至304。” 通知言简意赅。
　　此时已经走到307门口的江青越，也看见了门口贴的通知。
　　他脚步未停，只是方向稍转，身后的方寻快走两步跟上来，嘴里嘀咕着：“又是304，那教室的椅子硬得要命……”
　　江青越没搭腔。
　　他对教室没什么特殊要求，只是习惯使然他向来喜欢坐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视野开阔，空气流通，最重要的是，足够安静，能给他充足的空间去思考，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304在三楼走廊的另一端。
　　推开门，午后的暖阳毫无遮拦地涌进来，将半个教室烘得明亮又静谧，正是上课前的空档，教室里人不多，稀稀落落地分散坐着，大多在看书或玩手机。
　　江青越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投向了他习惯的方位。
　　那个位置有人。
　　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身影，正伏在桌面上，枕着手臂，似乎睡着了。午后的阳光慷慨地铺洒在他身上，尤其流泻在那头罕见的长发上。那人将长发松散地束在脑后，但因为趴伏的姿势，仍有几缕柔顺的发丝从鬓边滑落，自然地垂在脸侧和桌面上。
　　江青越的脚步顿住。
　　那头发……太打眼了。
　　并非女生的那种柔媚，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良好养护痕迹的润泽。深栗色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绸缎般的光泽，像上好的丝绒，又像被阳光浸透的溪流，柔软地蜿蜒在木色的桌面上，像是在发光，发质好得惊人。
　　几乎是瞬间，几个记忆片段闪回。
　　“越哥，发什么呆呢？”方寻用胳膊肘碰了他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那个睡觉的人，随口道，“嚯，这头发……坐哪儿？前边儿还有空位。”
　　方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有些突兀，前排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
　　江青越收回视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说，“就这排。”
　　他迈开长腿，径直朝着最后一排走去。步伐沉稳，走过那个熟睡身影旁边的空位，没有停留，而是走到了靠墙的、更里面的那个位置，也就是那个睡觉的人的左手边。
　　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方寻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江清越会选这个紧挨着陌生人的位置。他摸了摸鼻子，只好跟着在江青越左边再隔一个座位坐下，小声吐槽：“你什么时候喜欢挤角落了……”
　　江青越没理会方寻的嘟囔，他放下背包，动作很轻。
　　坐下后，他的视线自然垂落，恰好能将旁边那人的睡颜纳入余光。
　　阳光正好勾勒出对方小半张脸，皮肤很白，是那种久居室内、透着冷感的瓷白，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扇形阴影，呼吸均匀轻浅，睡得很沉，似乎对身外的一切毫无所觉。
　　那几缕垂落的发丝，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尖端几乎要触到摊开在桌面上的一本厚书,江青越瞥了一眼书脊，《量子力学与路径积分》，费曼的经典著作。
　　不难猜测，景澜之前在这个空教室自习。
　　教室里陆续有同学进来，带起轻微的气流和声响，但身旁的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睡眠世界里，毫无醒转的迹象。
　　江青越从包里拿出平板和笔，调出这节课的讲义，目光却一时没有聚焦。
　　阳光暖融融地烤着他的左半边身子，也将旁边那人发丝上的光晕，晃进了他的眼角余光里，那光泽温润而静谧，与教室里逐渐升腾起来的、属于上课前惯有的低语和窸窣声形成了奇妙的对比。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点名。
　　声音洪亮，打破了教室最后的宁静。
　　身旁的人似乎被惊动了，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长睫颤动，像振翅欲飞的蝶。他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枕着的手臂，那几缕流光般的发丝随之滑落，几乎要扫到江青越摊放在桌上的手背。
　　江青越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向后缩了半寸。
　　然后，他看见那双眼睛，缓缓睁开了，初醒的迷茫像薄雾，迅速被惯有的清冽取代。
　　那人似乎花了一两秒来辨认环境，然后，带着刚醒的微哑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目光有些迟钝地转向了身边新出现的同桌。
　　景澜的视线，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江青越沉静的目光里。
　　阳光在他眼中映出细碎的光点，也清晰映出了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窗外传来遥远的施工声，教室里是老师念名字的节奏，而这一隅，只有阳光流动的声音，和两道视线无声的交汇。
　　景澜的眼神，从迷茫到清醒，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怔然和……疑惑的打量。
　　“你好。”江青越率先开口，“临时换到了这边上课，吵醒你了？”
　　“没事。”刚睡醒的声音没有平时这么冷，带着温软。
　　江青越觉得这声音的熟悉感更重了。
　　课已经开始，景澜这会儿离开实在有些惹人注意，索性又趴了回去，闭上了眼。
　　空气动力学老师的嗓门带着一种工科教授特有的洪亮穿透力，在讲到“低速翼型绕流的库塔-茹科夫斯基条件”时，目光如同雷达般扫过教室，精准锁定了最后一排那个趴在阳光里、与周遭紧绷听课氛围格格不入的身影。
　　“最后一排，那位长头发的同学！”老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对，别看了，就是你。睡醒了没？醒了就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善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不少人都注意到了那个气质独特、似乎在补眠的外来者。
　　方寻憋着笑，用气声对旁边有些迷糊的景澜说，“嘿，同学，被抓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