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沉案未眠 ...


  •   我叫沈逸,安逸的逸,可这身刑警制服穿在身上的那天起,安逸两个字就跟我彻底没了关系。

      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从刑侦支队敞开的窗户钻进来,吹得桌面上堆叠的卷宗哗哗作响。办公区里人声鼎沸,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同事讨论案情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是再熟悉不过的忙碌景象。所有人都在往前赶,盯着新发的案子,盯着眼前的线索,只有我,盯着一份压在抽屉最底层、泛黄起皱的十年旧档,一坐就是整整三个小时。

      档案袋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我却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林秀,女,三十二岁,青水村村民,于十年前深秋,在村子后山悬崖处坠亡,经现场勘查、尸检鉴定、多方取证,最终结论——自杀。

      青水村,那个连导航都搜不到详细路线、藏在连绵群山最深处的偏远小山村,我只在资料里见过它的模样。土路崎岖,房屋低矮,与世隔绝,仿佛时间都在那里慢了下来,也让一桩本该疑点重重的案子,被轻易盖上了“尘埃落定”的印章。

      我指尖轻轻拂过档案上的照片,画面里的悬崖杂草丛生,光线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地面上残留的痕迹。报告里写着,死者林秀丈夫常年在外务工,独自抚养年幼的儿子,生活拮据,精神压力过大,因此选择轻生。一套听起来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说辞,骗过了所有人,也在档案室里,安安稳稳地躺了十年。

      可我骗不过自己。

      从警五年,我办过的案子不算少,见过穷凶极恶的罪犯,也见过令人扼腕的悲剧,却从来没有哪一起旧案,像林秀的坠亡案一样,让我从心底里生出一股挥之不去的别扭。不是直觉,不是臆想,是卷宗里每一处被忽略、被草草带过的细节,都在无声地告诉我——这里面有问题。

      我翻开自己整理了整整一周的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疑点:林秀指甲缝里残留的陌生皮肤组织与泥土,未做任何比对就被归类为日常接触;她鞋底粘附的草屑,与后山悬崖周边的植被种类完全不符;唯一的邻居口供前后反复,一会儿说安静无声,一会儿说听见争吵,最后以记忆模糊为由不了了之;最讽刺的是,她自杀前一天,还特意步行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给儿子买了新书包和文具,跟小卖部的老板笑着说孩子要开学了。

      一个对明天还抱有期待的人,怎么会在一夜之间,选择纵身跳下悬崖?

      我不信。

      “沈逸,李队叫你立刻去他办公室。”

      同事压低声音的提醒,把我从思绪里拽了出来,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同情。我心里了然,该来的问责,终究还是躲不掉。

      我合上档案,攥紧手里的笔记,挺直脊背走向支队长办公室。门被我轻轻推开,迎面而来的,是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李队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得像窗外即将下雨的天,看见我进来,他指节重重敲了敲桌面上那份林秀的旧档,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溢出来。

      “沈逸,你最近到底在干什么?”

      “报告李队,我在核查十年前青水村林秀的坠亡案。”我站直身体,语气平稳,没有丝毫躲闪。

      “核查?”李队猛地提高音量,伸手将档案摔在桌面上,纸张散落开来,“你知不知道你在查什么?这是当年老局长亲自督办敲定的案子,人证物证尸检报告一应俱全,结论清清楚楚!你现在翻出来反复核查,是觉得当年的办案人员都不专业,还是觉得整个队里就你一个人明察秋毫?”

      怒火砸在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却没有低头。我知道李队不是针对我,他是怕我年轻气盛,揪着一桩十年旧案不放,最后查不出结果,反而落得一个质疑前辈、无事生非的名声,更会给整个刑侦支队惹来非议。

      可我不能停。

      “李队,我不是质疑任何人,我只是按办案规矩,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我把手里的笔记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死者指甲里的不明组织、鞋底的陌生草屑、不稳定的证人证言,这些都没有被彻底核实。一个准备自杀的人,不会给孩子准备新文具,不会对未来有半点期待,这不符合常理。”

      “常理?”李队扫都没扫那份笔记,眼神里又气又无奈,“沈逸,你是刑警,要讲证据,讲程序,不是讲你所谓的常理!偏远山村的女人,独自带娃熬不住想不开,这种案子我见得太多了!家属都没有提出异议,你一个年轻刑警,非要死磕到底,你知道队里人怎么说你吗?说你轴,说你想出风头,说你放着新案不办,非要啃一块十年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我胸口一闷,喉咙发紧,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却又无法言说。

      我没法告诉李队,上次我无意间走到物证室,触碰过当年保留的林秀的衣物时,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浓烈的不甘与委屈;我没法说,那不是恐惧,不是怨恨,是一种到死都没能闭上眼的冤屈,像一根细刺,狠狠扎在我心头,拔不掉,也忘不掉。

      我更不能说,这种只有我能感知到的情绪残留,不是灵异,不是幻想,是一个无辜者留在世间最后的呐喊。

      我能说的,只有证据,只有逻辑,只有我身为刑警,最基本的坚守。

      “李队,我不想出风头,也不想惹麻烦。”我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我只是不想让一桩冤案埋在土里十年,不想让一个死得不明不白的人,永远等不到真相。我申请,亲自去一趟青水村,实地走访,重新核查现场,我不声张,不麻烦任何人,所有责任我自己承担。”

      李队盯着我看了很久,目光复杂。他带了我五年,最清楚我这认死理的脾气,一旦认定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良久,他重重叹了口气,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挥了挥手:“去吧,你非要撞南墙,谁也拦不住你。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不许惹事,不许夸大,查不到线索就立刻归队,以后再也不准提这桩案子。”

      “是!”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关门的那一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心脏却跳得格外有力。

      被骂一顿,被质疑,被不理解,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十年前那个深秋,在青水村荒凉的后山上,林秀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是不是在绝望中求救过?是不是曾盼着有人能多看她一眼,多信她一次?

      我回到座位,将林秀的档案仔细装进背包,又把笔记、手电筒、卷尺等工具一一收好。同事路过,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不解:“沈逸,至于吗?十年了,证据早没了,人也早忘了,你这就是白费力气。”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有些路,本就是孤身一人才能走的;有些案,本就是明知艰难,也必须有人去查的。

      我背起背包,拿起车钥匙,大步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那份沉甸甸的执念。手机屏幕上,青水村的位置在地图边缘,小得几乎看不见,路途遥远,山路崎岖,前方等待我的,是未知的困难,是被时间掩埋的真相,是一桩等待昭雪的沉冤。

      但我不会回头。

      因为我是沈逸,是一名刑警。

      因为我坚信,正义可以迟到,但永远不应该被埋葬。

      车子缓缓启动,驶离繁华的市区,朝着连绵起伏的群山开去。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山野的气息。

      我在心里轻声说:林秀,再等等我。

      十年了,这一次,我一定带你回家,带你等到属于你的真相。

      往后的路,再远再难,我也会一步一步,走到你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沉案未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